大隋北方邊境線東西綿延數千里,在這條王朝傾力打造的軍事防線上,幾大軍事重鎮散落其中,每座軍鎮之間又有數量眾多的烽燧相連,確保一旦發現敵情,就可以迅速通知到周邊軍鎮,這條防線從大隋立國開始打造,可以說隋王朝立國多久,防線就打造了多久,即便是一心問道的修仙皇帝楊淳也心知肚明,別看當今陛下四處仿仙求藥,但對防線的投入仍然極大,東南賦稅半數用于鞏固防線,對此朝廷也從無異議。</br> 立國之初,百廢待興,當時朝堂上有兩種聲音,一種認為應該休養生息,讓百姓士兵好好喘口氣,持這種主張的占據多數,且多以文官為主,而另外一種聲音則是不盡相同,認為雖然天下已經大定,但在中原混戰中,北方的草原蠻子卻并未參與其中,并沒有受到什么削弱,因此,防范柔然人南下仍是重中之重,不能掉以輕心,這一派雖然只有少數,但極具分量,因為定國公同時也是王朝唯一的鎮國大將軍王宗嗣便屬于這一派。</br> 先帝楊天左右權衡,最終力排眾議選擇支持少數派,立國第二年便從幾乎已經見底的國庫中撥出大部分銀子用于打造防線。而后來的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極為明智,大量兵力調往邊境不僅震懾住了當時虎視眈眈的柔然蠻子,而且保證了北方邊境此后數十年的穩定,其后雖然偶有草原蠻子游掠搶劫,但終究不敢越過那條防線,甚至不敢生出越過防線的心思,最近的一次緊急事件發生八年前,柔然帝國整合了大部分草原力量集結在邊境外,導致大量士人南遷,可最終不知何故,只聽見雷聲不見雨落,最后不了了之。</br> 漁陽城位于整條防線靠西位置,與相鄰兩座軍鎮一起負責大隋帝國的西北防御,其重要程度僅次于京畿重地,因為一旦被北方的蠻子在此處撕開口子,那么整個中原地區就會完完整整的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形成獅子搏兔之勢,后果不堪設想。</br> 北風卷地白草折,入了冬的西北邊塞不是一點半點的冷,寒風如刀割般刮得人面生疼,老卒吳守成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已經生活了快三十年,當初從軍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轉眼間就混成了個滿頭銀白的老頭兒,用后生的話說就是老兵油子,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其實說是老卒,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馬夫,因為老吳現在的專職工作就是給軍營里喂馬。</br> 之所以淪落到來喂馬的地步,那還得從早些年說起,那時候當今陛下還沒登基,還是開元年代,記得那年三百號人出營尋找游掠搶劫的草原蠻子準備打個牙祭,這牙祭的確是打著了,可在回程的路上與一支柔然騎兵不期而遇,對方足足八百騎,這下輪到對方打牙祭了,結果不出意外,由于實力相差過于懸殊,在拼掉對方幾乎半數的情況下,三百人最后回來不到一百人,如果不是守軍及時接應,恐怕連這幾十人都得留在當場,老吳就是在那場遭遇戰中受了重傷,丟掉了一條胳膊。原本是要被上頭送回鄉的,可當時的上司知道年輕人已是孤身一人,無親無靠,加上如今又受了重傷,回去還不得被地痞流氓欺負,想想就有些不忍,于是就找了個喂馬的活給留下來了。</br> 一開始吳守成哪能適應這種轉變,一下子從持槍沖鋒的精銳騎卒淪落到馬夫,這種落差實在是太大了,大到他吳守成當初差點直接抽刀子去找草原蠻子拼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賺了,只是后來在經過袍澤的幾番勸導之后也就想通了,喂馬也能出力啊,把馬照顧得好,將來在戰場上多堅持那么一陣,說不定還能多殺幾個蠻子,于是就這樣老老實實的做起了馬夫,這一做就是將近三十年。</br> 老人裹著一件厚實棉衣,手里提著一個圓木桶來到馬廄,然后將精心準備的馬料倒在食槽里,這里的馬并非精神抖擻的戰馬,那些隨時準備作戰的高頭大馬都在專門的馬場里,有專人照顧,這里的則是一些在戰場上受了傷的馬兒,能不能再次上戰場全看能否恢復到往日雄健程度,其實照這么一看,老吳雖然照看的都是些傷馬,但重要程度委實不低。</br> 老吳先是給馬兒涮了涮口鼻,將圈里的污穢物處理了,又倒了幾桶清水在水槽里,這才坐在一旁歇息。</br> 老人對軍營很熟悉,尤其是自己待的這一片,從上到下就沒有他老吳不認識的人,即使叫不出名字也至少有過一面之緣,而軍中的人也知道營里有一個獨臂老馬夫,關系熟絡一些的有時候開玩笑叫他馬王爺,對此老吳也從不生氣,只是一笑置之。</br> 吳守成左右看了看,除了幾匹天天打交道的馬兒再無他人,只見老人慢悠悠走到一堆草料旁,輕輕翻弄了一陣,然后小心翼翼的從草堆里取出一個酒葫蘆,之所以如此謹慎,是因為軍營里有規定,嚴謹私自飲酒,尤其是站崗或者巡邏期間,一經發現必定重責,這是大隋軍營里鐵打的規矩,雖說他吳守成不用站崗執勤,也不用像那游哨四處巡邏,但終究是軍營里的人,規矩還是要守,總不能每次被抓住了都仗著這張老臉開脫吧,次數多了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好幾次老人都下定決心準備戒酒,可一想起那酒味就饞的不行,因此下了幾次決心后也就不了了之了。</br> 老人笑吟吟地提著酒葫蘆坐回草堆,拔開塞子嗅了嗅,一臉的陶醉,西北苦寒之地,釀的都是比較烈的酒,冬天御寒效果最好,這也附和西北漢子豪爽熱烈的性格,江南那種柔和的酒反而不對胃口,這酒一口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肚子里,那感覺別提多帶勁了。</br> 一口酒下肚,老吳滋啦一聲,慢慢品著烈勁過后的那一絲香醇,老人抬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前段時間又來了一批生瓜蛋子,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被訓的哭爹喊娘要回家的,現在的年輕人還有幾個是真正愿意來從軍的,哪像自己那批人的時候,一心想著殺蠻子撈軍功。如今可不同,很多高門大族為了家中晚輩有一層軍中關系,都會把后生送進軍中歷練一番,但大多都去了京畿地區,因為那里離草原更遠更安全,幾十年不打仗了,誰愿意真的把家中孩子送到刀山上去走一遭,畢竟只是為了混個資歷而已,而家中無權無勢的人,就只能來到這片苦寒之地了。</br> 吳守成飲下一口酒,緩緩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自嘲笑意,自言自語道:“你一個缺了胳膊的老家伙,去操心那些干什么?!?lt;/br> 正當吳守成再次將酒葫蘆貼近嘴邊時,他陡然僵在當場,一個身材健壯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對方正直直望著自己。</br> 吳守成尷尬一笑,故作鎮定的將酒葫蘆揣進懷里,然后裝作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br> 年輕士卒頓了頓走進馬廄,走到一匹精神不太好的馬兒面前,看了看食槽,摸了摸馬鬃,吳守成眼角余光注視著年輕人的一舉一動,心里想著找個什么由頭把剛才的事情解釋一下,或者試探一下這小子會不會把事情捅出去,正尋思間,年輕人突然轉過身來,開口道:“軍營里不讓飲酒。”</br> 吳守成一愣,卻仍是故作鎮定道:“小娃娃,話可不要亂說,我可沒飲酒?!?lt;/br> “我剛才明明看見了?!?lt;/br> 吳守成笑了笑,打算來個死不承認,說道:“這里就你我兩個人,誰會相信你?!?lt;/br> “好,我這就去報給伍長?!?lt;/br> “伍長?”老人笑道,“哪個伍長,是王刀疤還是徐二愣子?別說伍長,都尉校尉我也不怕?!?lt;/br> 年輕人一愣,聽口氣對方認識的人還不少。</br> 吳守成見對方猶豫,心里暗喜,年輕人始終是年輕人,一兩句話就唬住了。</br>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有這么大能耐,我在這里喊一嗓子,到時人來了從你身上搜出酒壺看會怎么樣。”年輕人說道,說罷作勢欲喊。</br> 吳守成趕緊起身拉住對方,服軟道:“小兄弟別喊,老哥我怕你了,其實我就飲了一口?!?lt;/br> 說罷將懷里的葫蘆掏了出來。</br> 年輕人見對方老實交代,也并未揪著不放,畢竟一開始就沒想過真正去打小報告,他突然皺了皺眉,說道:“你這酒好烈啊?!?lt;/br> 吳守成笑問道:“小兄弟,你也懂酒?”</br> 年輕人道:“什么懂不懂的,這么大酒味,一聞就聞到了?!?lt;/br> 吳守成哈哈一笑,坐回草堆,說道:“你可別嫌棄這酒,在別的地方想喝都喝不到?!?lt;/br> 年輕人撇了撇嘴。</br> 老人朝其中一匹馬指了指,“那是你的馬?”</br> 年輕人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走到老人身邊,緩聲道:“我叫高文鳳,我知道大家都叫你老吳,還請你把我那馬兒照顧好一點?!?lt;/br> 吳守成默不作聲。</br> 高文鳳笑了笑,接著說道:“你喝酒這事我就當沒看見。”</br> “這還差不多?!眳鞘爻尚χ溃澳惴判模细缥耶斈暌彩球T卒,上馬沖鋒不比你們差,不用你多交代,送到我這兒的馬,沒有一匹不是精神抖擻出去的?!?lt;/br> 高文鳳將信將疑道:“你當年也是騎卒?”</br> 吳守成知道對方為何會有疑慮,他拍了拍那只空蕩蕩的袖子,說道:“當年三百人對上柔然八百人,這只胳膊就是那次丟的?!?lt;/br> 言語間透露著凄涼跟遺憾,遺憾的不是失去了這條胳膊,而是因為失去了這只胳膊就只能退下來,不能再次上馬殺敵。</br> 文鳳坐到老人身旁,比對方高出一個頭不止,他說道:“老吳,那你說說你們那一戰唄?!?lt;/br> 吳守成看了年輕人一眼,慢悠悠的飲了一口酒,然后遞給對方,高文鳳想都沒想,順勢也飲了一口。</br> “小子,你可犯禁律了?!?lt;/br>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高文鳳笑道。</br> “好小子,夠意思?!?lt;/br> 這么多年老人不是與馬為伴,就是跟軍營里一些家伙插科打諢,少有人愿意聽老人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這回終于有人愿意聽了,可不得好好說說嘛。</br> 兩人這一聊才發現格外投機,一個負責說,一個時不時問上一兩句,甚至連一些戰斗細節都不放過,那些只有經歷過生死之戰的經驗跟體會也被老人娓娓道來,兩人就像是師傅帶徒弟般,一個虛心請教,一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時間過得飛快,高文鳳是趁著換崗的空隙來看一眼馬兒,臨走前,年輕人說道:“老吳,下次給你帶壺好酒來。”</br> “你能弄到酒?”老人半信半疑道。</br> 年輕人只是笑了笑。</br> 吳守成樂呵呵道:“不用好酒,這個就行?!崩先伺e起葫蘆晃了晃。</br> 看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曾經在廝殺中失去一只胳膊的老人呢喃道:“小子還有那么點意思?!?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