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竹林小院內(nèi)，一個十歲左右的丫頭趴在竹案上，一手執(zhí)筆，正專心致志的在一張黃色符紙上勾勾畫畫，由于太過入迷，她臉上不知什么時(shí)候沾上了些許朱砂，看上去像個小花貓似的。</br> 片刻之后大功告成，已經(jīng)顯露出美人輪廓的丫頭放下毛筆，坐直了身子，接著以右手食中二指輕輕夾住符紙，左手則捏了一個奇怪的指訣，她閉上雙眼，嘴里振振有詞。</br> “天靈靈，地靈靈，雷公電母顯神靈，敕！”</br> 真言念畢的同時(shí)，丫頭右手猛然前伸，將符紙拋向半空，然后睜眼看著半空中飄飄蕩蕩的符紙，神情肅穆的等待異象發(fā)生，然而直到那張符紙重新落到竹案上，也沒能等來雷公電母。</br> 小丫頭皺起了眉頭，重新拾起符紙又搖晃了幾下，“顯靈！”</br> 結(jié)果顯而易見，周遭仍無半點(diǎn)動靜。</br>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小丫頭最終嘆氣一聲，準(zhǔn)備起身去找屋里面的老人，只不過剛沒走出幾步，她驀然轉(zhuǎn)身，當(dāng)她看清不遠(yuǎn)處的幾人時(shí)，頓時(shí)驚喜不已。</br> “師父！林鹿！”</br> 說完便飛奔向二人，就當(dāng)她要一頭扎進(jìn)紅衣女子的懷里之時(shí)，卻被人一手按住了腦袋。</br> 雀兒眉頭一皺，轉(zhuǎn)頭不悅道：“姓林的，你干嘛？”</br> 林鹿輕輕轉(zhuǎn)動小丫頭的腦袋，努了努嘴。</br> 雀兒轉(zhuǎn)過頭，猛然瞪大眼睛，然后使勁揉了揉雙眼，直勾勾盯著慕容海棠的肚子，滿臉的難以置信，問道：“師父，你這是...有了？”</br> 慕容海棠笑容溫柔，“喜不喜歡？”</br> 雀兒使勁點(diǎn)頭，“喜歡。”然后便將臉頰貼在師父的肚子上，很是認(rèn)真的聽了聽。</br> 她忽然抬頭問道：“那個人是誰？”</br> 不待女子回答，小丫頭忽然看向林鹿，兩人對視片刻之后，小丫頭恍然大悟，“果然是你，林鹿！”</br> 林鹿微微一笑，“你好像不太高興。”</br> 雀兒再次看了看兩人，古靈精怪的丫頭忽然嘆了一口氣，搖頭道：“我就說這趟出行沒那么簡單，果然是早有預(yù)謀，姓林的，說說你是怎么把我?guī)煾蛤_到手的？從實(shí)招來。”</br> 林鹿看著小大人模樣的丫頭，哭笑不得，故意逗弄對方，“我偏不告訴你。”</br> 雀兒也不以為意，“不說就算了，反正生米已經(jīng)煮成了熟飯，只要對我?guī)煾负镁托校阋院笠歉移圬?fù)我?guī)煾福茵埐涣四恪！?lt;/br> 說著揮了揮小拳頭。</br> 看著揮動拳頭的小姑娘，林鹿伸手在對方臉上捏了一把，順便把那一點(diǎn)朱砂擦掉，說道：“你師父我可不敢欺負(fù)，要欺負(fù)也是她欺負(fù)我，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今后只要看見你師父生氣了，我就任由雀兒女俠處置，怎么樣？”</br> 雀兒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br>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可沒人逼你。”一旁的慕容海棠忽然似笑非笑插話道。</br> 林鹿揉了揉下顎，說道：“當(dāng)然了，要看你為何生氣了。”</br> “怎么？這就開始后悔了？雀兒，玉兒，剛才你們都聽見了吧？”</br> “聽見了。”雀兒大聲道，“林鹿說，不能惹師父生氣。”</br> 小紅玉跟著低聲道：“師父要說話算話。”</br>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看著這一大兩小三個女人一致對外，林鹿只能苦笑，道：“師父當(dāng)然說話算話，剛才逗你們玩的。”</br> “師父？”雀兒忽然看向一旁的少女，問道：“你是林鹿的徒弟？”</br> 小紅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慕容海棠輕聲說道：“雀兒，這是紅玉，她比你大一點(diǎn)，以后你就叫她師姐。”</br> 雀兒聞言再次看向少女，“她怎么練刀，林鹿你不是使劍嗎？”</br> 林鹿笑道：“她練刀更有天賦，以后的成就也可能更高。”</br> 雀兒將信將疑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小紅玉此時(shí)被盯得有些許緊張，雖然師父師母從來沒把自己當(dāng)外人，但她還是擔(dān)心面前這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小丫頭不愿意接受自己，到時(shí)為難的就是自己的師父了，然而令少女沒有想到的是，一直盯著自己審視的小丫頭忽然燦爛一笑，“知道了，這是玉兒師姐。”</br> 小紅玉忐忑心情瞬時(shí)全無，開心笑道：“雀兒妹妹。”</br> 外面的動靜驚動了屋內(nèi)的老人，孫淑清推開門走了出來，站在檐下望著這邊，面帶笑意。作為當(dāng)今蜀山輩分最高的人之一，孫淑清常年待在這片小竹林，很少下山，然而說巧不巧，上次蜀山一戰(zhàn)，老人卻正好因事出門在外，等得到消息趕回蜀山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大局已定。</br> 林鹿帶著兩人來到老人身前，恭敬道：“見過師叔。”</br> 小紅玉跟著恭聲道：“玉兒拜見師叔祖。”</br> 孫淑清點(diǎn)了點(diǎn)頭，視線在幾人身上一一掃過，看到小腹隆起的女子，滿臉笑意，道：“好好好，都來這邊坐。”</br> 幾人圍坐在竹案前。</br> 雀兒拉著小紅玉進(jìn)了屋，兩人端著茶壺茶杯出來。</br> 孫淑清看著面前的紅衣女子，關(guān)心問道：“有多長時(shí)間了？”</br> 慕容海棠道：“四五個月吧。”</br> 孫淑清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短了，這段時(shí)間就不要四處走動了，以免動了胎氣，有什么事情交給鹿兒去做就行，你好好養(yǎng)身子。”</br> 慕容海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此時(shí)此刻，不知是因?yàn)槊媲斑@個深居竹林的老人慈祥和藹，還是因?yàn)橐郧暗淖约憾际且粋€人在江湖上孤苦伶仃的漂泊，慕容海棠對老人的關(guān)心頗為感動，有一種久違的溫暖感覺在心中升起。</br> 雀兒拾起桌上的符紙，走到慕容海棠身邊，語氣之中不無得意，說道：“師父，我會畫符了，是孫婆婆教我的。”</br> 慕容海棠微微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小丫頭的額頭，“你這臭丫頭，以前讓你練武，不是這疼就是那疼，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怎么突然對符箓感興趣了？沒給孫婆婆添麻煩吧。”</br> 雀兒搖了搖頭，“沒有沒有。”</br> 她接著說道：“畫符比練武好玩多了，不僅能召喚飛禽走獸，還能叫天上的神仙下來，可好玩了。”</br> “胡說八道，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慕容海棠輕笑道。</br> “有。”雀兒仰頭說道：“孫婆婆就能請下神仙，我見過的。”</br> 慕容海棠聞言只是輕輕一笑，雀兒口中所謂的神仙想必是老人通過符箓與天地通靈，從而召喚出某類幻象，這在道門之中并不新奇，據(jù)她所知，面前的老人不同于其他幾位蜀山前輩，既未鉆研劍道，也不長于道法，而是醉心于符箓之術(shù)，在蜀山之中算是一個異類，老人在符箓一途上已經(jīng)有幾十年的造詣，能召喚出各類異象不足為奇，只是不知與那個位列三大宗師，也是龍虎山當(dāng)代天師的符宗張維揚(yáng)相比，哪個更勝一籌。</br> 孫淑清笑道：“符箓之道，其實(shí)并非世人傳言的那般，符紙一畫，符咒一念，就能搬山倒海，化腐朽為神奇，如果真是那樣，那這符師也太不值錢了，其實(shí)符箓之道，很看重天賦，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那一點(diǎn)靈氣，這個靈氣并非指自身氣機(jī)，而是指靈性，說不清道不明，有的人天生便能感受到天地萬物，二者之間仿佛有一種獨(dú)有的紐帶相連，所畫之符便能與之產(chǎn)生感應(yīng)，所謂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就是這個道理，再一個，畫符講求筆勢奇妙，字不可識，這既是千百年演變下來的結(jié)果，也是避免泄露天機(jī)，因此世人稱之為鬼畫符，也并非毫無道理。”</br> 老人看向睜著大眼認(rèn)真聽講的丫頭，溫聲笑道：“雀兒這丫頭很聰明，當(dāng)初闖進(jìn)我這片小竹林，老婆子我第一眼便看中了她身上的那股子靈氣，加上這丫頭對符箓似乎很有興趣，于是有心一試，沒想到這丫頭果然天生就是畫符之人，所畫之符，靈動飄逸，自有一股獨(dú)特氣象，比當(dāng)初鹿兒所畫好多了，我于是便有了收徒的想法，可這丫頭說自己已經(jīng)有師父，不肯拜師，現(xiàn)在想想，好在當(dāng)初沒有收下她，不然這輩分可就亂了，哈哈。”</br> 林鹿見老人提起當(dāng)年之事，莞爾一笑。</br> 雀兒卻是嬌聲一笑，得意道：“林鹿，你畫得沒我好喲，嘻嘻。”</br> 林鹿一笑置之，繼而調(diào)侃道：“既然師叔說你如此有天賦，那將來天底下首屈一指的符師，是不是非你莫屬呀？”</br> 雀兒拍了拍胸脯，“那是當(dāng)然。”</br> 林鹿接著道：“可我剛才看見有人請了半天雷公電母也沒動靜哦。”</br> 雀兒皺眉道：“你知道啥，那個可難了。”</br> 孫淑清笑著解釋道：“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可符箓一脈，卻是恰恰相反，當(dāng)年我花了十年時(shí)間才有所小成，雀兒，飯要一口一口吃，你這才剛開始，不要著急，慢慢來。”</br> 雀兒聞言苦著小臉，“啊，十年啊，這么久。”</br> 林鹿寬慰道：“你天賦這么高，說不定用不了十年呢，是不是？”</br> 雀兒看著林鹿，“你少騙人。”</br> 看著眼前的幾人，孫淑清忽然感慨道：“當(dāng)年大師兄跟俞師兄不和，導(dǎo)致俞師兄下山，為此我埋怨了大師兄很長一段時(shí)間，即便后來的觀兒和知秋我也沒給好臉色，后來索性一個人搬到了這竹林，現(xiàn)在想想，真是糊涂啊，有幾次也想出去，不過由于在這住習(xí)慣了，也懶得搬了，好在自從雀兒來了之后，這里也沒那么枯燥乏味了，以后你們閑了可以常來這里轉(zhuǎn)轉(zhuǎn)，小玉兒，你也來，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老婆子我心里高興啊。”</br> 少女乖巧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這一天，眾人一直陪著老人說話，離開小院的時(shí)候，已是黃昏時(shí)分。</br>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行走在山間，驀然駐足，望向天邊。</br> 原本烏云籠罩的天地之間，剎那間，無數(shù)道霞光透過云層直射大地。</br> 只見蜀山群峰籠罩在一片光輝之中，巍峨聳立，層林盡染，真如那世外仙山一般。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