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馬隊行走在崇山峻嶺之間,人數在十來人左右,男女老少皆有,剛才的這段山路據說經常有馬賊出沒,一行人走得十分小心謹慎,好在終于是平安無事的走了出來。臨近午時的時候,路邊出現一家簡陋客棧,兩名扈從先行一步打探情況,等到確認沒有異常之后才向那名領頭的家主招手示意,一行人這才進入客棧整頓歇息。</br>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眾人早就人困馬乏了,都催促著老板快些上菜。一家之主的中年男人與妻兒坐在一起,一家人正低頭飲茶,一名扈從輕輕走到男人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男子聞言轉頭望向來路,只見一男一女出現在視線之中,不禁眉頭微皺,那兩人是在半道上開始跟在隊伍后面的,剛開始還以為兩人是踩點的馬賊,可他畢竟是走過江湖的人,越看越覺得對方不像是落草為寇之人,只不過在這荒郊野嶺,難免讓人心生警惕,就在男人沉吟之際,作為家中長子的年輕人也皺起了眉頭,說道:“都跟了一路了,爹,我去試試他們?!?lt;/br> 年輕人剛要起身,就被父親按住肩頭,“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完了快點趕路。”</br> 年輕人只好重新落座。</br> 一男一女與眾人相隔一桌坐下。</br> 中年男人手握茶杯,臉色微沉,這趟遠行主要是為了躲避戰亂,眼下柔然蠻子攻勢如潮,都在傳大隋邊軍怕是要守不住了,背井離鄉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趟前往兩淮地區,也是因為有熟人在那邊,憑兩人的關系,暫住一段時間是沒問題的。</br> 中年男人抬頭望向道路,三名不速之客朝客棧走來,居中的是一名白衣白衫的年輕公子,看幾人風塵仆仆的模樣,顯然是趕了不短的路。</br> “老板先上壺茶,麻煩快點,嗓子都冒煙了。”剛一坐下,一名絡腮胡大漢就叫嚷起來。</br> 老板高聲應了一聲,沒讓幾人等太久,就提著茶壺出來了。</br> 漢子端起茶杯,咕嚕咕嚕一飲而盡,“渴死我了?!?lt;/br> 同行的年輕公子說道:“老板,一壺酒,菜看著上幾樣就行了?!?lt;/br> 客棧老板應了一聲之后退了下去。</br> 漢子左右看了看,見到領桌的中年男人一行人,忽然抱拳問道:“老兄,這是上哪兒去?。俊?lt;/br> 中年男人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發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之后,笑臉道:“去蜀中?!?lt;/br> 漢子聞言笑意莫名,說道:“是去投靠蜀山的吧?”</br> 中年男人只是笑而不語。</br> 漢子自以為看透了一切,自顧自道:“想想也是,現在的蜀山可不是幾個月前的蜀山了,被朝廷封為天下第一山,讓那爭了幾十年的龍虎武當兩山都要低人一等,誰不想攀上這棵大樹啊?!?lt;/br> 他不露聲色的再次掃了一眼幾人,繼續說道:“不過蜀山現在可不是想高攀就能高攀的,況且你這拖家帶口的,恐怕...”</br> 漢子話只說了一半,但言下之意已經十分明顯,不過作為一家之主的中年男子始終都是笑臉應對,沒有說什么,倒是身旁的兒子年輕氣盛,一直冷冷盯著不修邊幅的漢子。</br> 漢子嗤笑一聲,說道:“年輕人,用不著一副嫉惡如仇的樣子,我嚴漢東不是什么山賊強盜,你也別把劍握得那么緊,我們要真是什么綠林大盜,就你們這幾個人,嘿嘿...”</br> 年輕公子臉色鐵青,緊握劍柄。</br> 中年男人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后者才慢慢松開劍柄,男人抱拳笑道:“嚴兄誤會了,犬子并無此意?!?lt;/br> 他手一招,朝店鋪老板喊道:“老板,這幾位的酒錢算在我們頭上。”</br> “好勒?!崩习甯呗晳?。</br> 如此一來,漢子反倒有些過意不去了,抱拳道:“那就多謝了?!?lt;/br> 中年男人問道:“不知嚴兄你們這是上哪兒去???”</br> 嚴漢東朗聲說道:“實不相瞞,雍幽現在戰事吃緊,我等受樂府之邀,前去盡一點綿薄之力?!?lt;/br> 中年男人聞言一愣,隨即拱手道:“原來如此,失敬失敬,來,吳某敬老兄一杯?!?lt;/br> 嚴漢東端起酒杯,哈哈笑道:“好說。”</br> 說罷一飲而盡。</br> 嚴漢東剛放下酒杯,眉頭忽然輕輕一皺,只見一個背匣的的家伙朝這邊走來,然后就看見對方站在跟前,笑臉問道:“這位大哥,你們是去雍州?”</br> 嚴漢東斜眼道:“怎么?你也去?”</br> 眼前這個身背劍匣的家伙不是別人,正是林鹿,繼續笑道:“那倒不是,我們才從雍州過來。”</br> 嚴漢東瞥了對方一眼,愛搭不理,他向來最看不慣這些真材實料沒兩樣,卻喜歡怎么裝扮最吸引人眼球就怎么來的家伙,眼前這個學人背劍匣的年輕人顯然也是此類。</br> 林鹿老實不客氣的坐了下來,朝老板要了一壺酒,嚴漢東冷笑道:“小兄弟還真不客氣,這酒是人家這位老兄請的,你倒是要得爽快。”</br> 旁邊的中年男人察言觀色,察覺到氛圍有些異樣,生怕鬧出什么不愉快,笑道:“無妨,這位公子的酒,我一塊請了?!?lt;/br> 林鹿笑道:“不用,這桌酒我請了。”</br> 嚴漢東看了林鹿一眼,聽到這話,臉色也溫和了許多,但行走江湖這么些年,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的道理還是懂的,說道:“小兄弟是有什么事吧?”</br> 林鹿點了點頭,給對方倒了一杯酒,問道:“剛才你說蜀山是天下第一山,何出此言吶?”</br> 嚴漢東聽到對方這么一問,就更加篤定對方是個半點江湖經驗都沒有的愣頭青了,否則不會連江湖上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那份江湖前輩的風范顯露無疑,說道:“何出此言?朝廷一道圣旨下來,封蜀山為劍道正宗,天下第一山,當今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lt;/br> 林鹿聞言心里更加疑惑,問道:“朝廷封的?朝廷為何要冊封蜀山?”</br> 嚴漢東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里,嚼嚼咽了,“這我哪知道?!?lt;/br> 林鹿道:“據我所知,幾個月前,朝廷還牽頭圍攻蜀山,弄得蜀山元氣大傷,現在怎么又封它為天下第一山了呢?”</br> 嚴漢東抿了一口酒,感嘆道:“誰說不是呢,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可哪用得了那么久,這才短短幾個月,皇帝一換,蜀山立馬就翻身了,江湖地位水漲船高,都說這蜀山是塊洞天福地,以前我不信,現在我是徹底信了。”</br> 林鹿聞言一驚,“皇帝換了?”</br> 嚴漢東被氣笑了,“我說老弟,你這消息也太不靈通了吧,晉王登基都幾個月了,你居然不知道?”</br> 林鹿啞然,這也不怪他一問三不知,進入極北冰原之前還是楊淳在位,出了冰原之后一路上也沒聽人說過這事,上哪里去知道這些事,不過聽嚴漢東的意思,登基的是晉王,想必自己當初救世子楊尋一事,對方也已經知曉了,否則,對方也沒理由將蜀山抬在如此高的地位了。</br> 嚴漢東見對方怔怔出神,瞥了一眼對方背后的劍匣,輕笑道:“這么關心蜀山的事,怎么?難不成你也想去投靠蜀山?”</br> 林鹿無言一笑。</br> 嚴漢東跟著一笑,他既然打定主意要當一回江湖前輩,就覺得有必要跟眼前這個初生牛犢的家伙好好說說,“小老弟,老哥我作為過來人,怎么說也算是你的前輩,有必要提醒你,年輕人不要整天學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腳踏實地才是正經事,你說人家背個劍匣你也背個劍匣,好看是好看了,可能當飯吃嗎,也就糊弄糊弄那些眼窩子淺的黃毛丫頭,真遇上高手那是一點用都沒有,最后還得靠真本事才行,怎么,難道你這里面還有什么名劍利器?”</br> 林鹿擺手道:“沒有。”</br> 漢子繼續說道:“我看那蜀山你就暫時別想了,人家看重的是天賦根骨,就你這天資,嘖嘖,我看你還是先找個二三流的門派混進去,等過個兩三年有些武藝傍身了,再去試試,或許有一線希望?!?lt;/br> 林鹿聞言哭笑不得,說道:“多謝大哥提醒,小弟我謹記在心?!?lt;/br> 嚴漢東擺了擺手。</br> 林鹿回到自己桌上,慕容海棠輕聲道:“這下你放心了吧,蜀山如今可是有朝廷罩著?!?lt;/br> 林鹿笑了笑,“誰能想到會有今天啊?!?lt;/br> 說話之間,兩人不約而同望向山道,一名青衫劍客進入視線之中,青衫劍客走進客棧,要了一壺酒一樣菜,然后一人獨酌,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吃完便付錢起身。</br> 嚴漢東看著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呸了一聲,不屑道:“裝模作樣?!?lt;/br> 話音剛落,只聽一道破風聲驟然響起,嚴漢東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寒光一閃,接著聽到鐺的一聲,被自己教訓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出的劍,就將一柄飛鏢砸偏了軌跡。</br> 那青衫劍客望向林鹿,兩人遙遙對視,片刻之后,劍客獨自離去。</br> 嚴漢東半晌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回過神之后,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心有余悸,然后看著那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咽了咽口水,“兄弟,你真是去蜀山的?。俊?lt;/br> 林鹿搖了搖頭,“暫時不去。”</br> 林鹿來到女子身邊,問道:“剛才那人可曾見過?”</br> 慕容海棠搖了搖頭,接著說道:“此人境界不低,不過江湖上沒聽說過有這么一號人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