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之后,店老板帶著店小二親自將酒菜端進了房間,都是店里的招牌菜,光是看著就很有食欲,待二人出了房間之后,蒙泰一邊斟酒,一邊開口笑問道:“你們怎么突然來西涼了?”</br> 林鹿應道:“去了一趟極北冰原,回來正好途經這里?!?lt;/br> 蒙泰頓了頓,說道:“聽你這話的意思,我剛才要是沒有碰見你倆,你打算就這么走了?這就不夠意思了啊?!?lt;/br> 林鹿歉然一笑,“是小弟考慮不周,以后蒙大哥有時間的話,可以再去蜀山看看,小弟一定好好奉陪?!?lt;/br> 蒙泰笑了笑,兩人端杯一飲而盡,接著說道:“剛才那人名叫王玉林,其父王長山是當地有名的富商,主要是做絲綢茶葉一類的生意,在這城里有三家酒樓,咱們所在的這家八仙樓就是其中之一,除此以外,私底下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不過王長山是個活泛人,為人處世面面俱到,無論是對官府還是對宗門,該孝敬的銀子一分都不少,大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那王玉林仗著有個有錢的爹,一直是這城里的地頭蛇,跋扈慣了,沒想到今天讓老弟你給碰上了?!?lt;/br> 這次是林鹿給對方斟滿了酒,輕笑道:“他家里雖然有錢,但蒙大哥開口就要十萬兩銀子,再家大業大恐怕也要肉疼吧?!?lt;/br> 蒙泰擺了擺手,解釋道:“這次你還真說錯了,這些錢根本就進不了宗門的口袋,這是湊的糧餉?!?lt;/br> “糧餉?”林鹿微微皺眉。</br> 蒙泰點頭說道:“戰事既開,西涼作為隋朝的附屬國,自然沒理由置身事外,本來上個月就該出境作戰的,但一直等到了現在,眼下我們正在籌集兵馬糧草,不日就會進入隋境,協助隋人作戰?!?lt;/br> 林鹿聞言心頭一驚,“開戰了?”</br> 蒙泰看了對方一眼,“怎么?難道你們還不知道?”</br> 林鹿搖了搖頭,“這幾個月我跟海棠一直在極北一帶,外面發生了什么都不清楚?!?lt;/br> 蒙泰點了點頭,林鹿接著問道:“那現在情況怎么樣?”</br> 蒙泰輕輕飲了一口杯中酒,放下酒杯后說道:“其實事情比較突然,在這之前不管是隋朝還是我們,一點風聲都沒有察覺到。”</br> 中年漢子面色微沉,繼續說道:“柔然人這次是舉國南侵,拓跋元坐鎮中軍,兵分東西兩路同時南下,東路由拓跋元的二弟拓跋魁統領,西線由赫連龍城統領,兩人都經歷過草原統一戰爭,算得上是身經百戰,柔然人此次對外號稱八十萬大軍,看那架勢,這次似乎是志在必得?!?lt;/br> 林鹿察言觀色,見對方神色凝重,問道:“戰況對我們不利?”</br> 蒙泰搖了搖頭,“那倒不是,開戰至今兩個多月,雙方互有勝敗,現在根本看不出這場戰爭的走向。”</br> 蒙泰語氣平靜,但心情并不輕松,那位柔然共主此次兵分東西兩路南侵中原,對外號稱的八十萬大軍,比起大隋四十萬邊軍足足多出了一倍,且不管是否屬實,但由數百個部落整合起來的兵力肯定是在隋朝之上。眼下由柔然二號人物拓跋魁坐鎮的東線大軍正集中兵力攻打北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要想到達甚至攻破龍關防線,就必須先吃掉作為隋朝的戰略縱深而存在的北燕,這也是大隋朝堂至今不慌不忙穩坐釣魚臺的原因所在,不過實際情況卻不容樂觀,柔然東線大軍雖然談不上勢如破竹,但也在穩步推進之中,一個多月時間,北燕北部城鎮就已經丟失了二十余座,整條防線搖搖欲墜,鮮卑鐵騎踏過北燕兵臨龍關防線只是時間問題罷了,而為了滯緩柔然人的南下速度,隋朝不得不派兵進入北燕境內作戰,不過為了確保龍關防線萬無一失,也只是象征性的派遣了五千兵力進入北燕,據說這還是大隋朝堂經過了一番激烈爭吵得出的結果,爭論的焦點在于有沒有必要派遣軍隊進入北燕作戰,相對保守的一方認為北燕本來就是作為戰略縱深而存在,大隋應當趁柔然蠻子還在攻打北燕的時候進一步鞏固龍關防線,爭取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過來才好,最多派一支監軍入燕進行督戰,另一方主戰派則認為唇亡齒寒,不管是主動支援,還是被動防守,一旦北燕失守,所有的壓力終究會落在龍關防線之上,還不如戰于國門之外,爭論最后雙方各退一步,那就是派遣五千兵馬入燕作戰。至于西線戰場,老將赫連龍城為了保持與東線齊頭并進,攻勢甚猛,但因為是直面大隋邊軍,比起東線的戰果輝煌,西線只能說是收效甚微,不過雖然進展緩慢,但雙方死的人都已經遠遠超過東線戰場,戰況十分焦灼。</br> 蒙泰斂了斂心神,自顧自道:“這一次柔然人無疑讓所有人都吃驚不小,跟大隋邊軍對峙,竟然絲毫不落下風,那位柔然共主果然有一手。”</br> 林鹿面色微沉,想起了進入草原之前遇到的那股兵馬。</br> 蒙泰忽然笑問道:“對了林兄弟,你們去極北冰原干什么?”</br> 林鹿看了看身邊的女子,說道:“海棠一直想去看看極北冰原,趁有時間,我就陪她一起去看看。”</br> 慕容海棠微微一笑。</br> 蒙泰雖然不懂兒女情長,但眼前情況,傻子也能看出兩人關系已經非同尋常,只不過漢子的臉色有些不太自然,沉默片刻后,問道:“你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br> 林鹿說道:“回蜀山。”</br> 蒙泰微微點頭,忽然聽到屋外走廊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于是起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見到來人之后,喊了聲:“宗主。”</br> 來人正是羅剎宗主人薛靈,身后跟著雙刀女子裴秀,以及怎么看都不像是武道高手的瘦削漢子廉景,薛靈仍然是一身極為醒目的紫色衣衫,她負手走進屋子,臉上本來掛著和煦笑意的她在見到桌前的男女之后,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臉色也逐漸冷淡了下去,</br> 廉景走到林鹿身前一陣打量,嘖嘖道:“好你個林鹿,幾個月不見,境界見長啊,有空咱倆比劃比劃?!?lt;/br> 林鹿笑道:“比起你的龍虎養氣訣,我肯定差遠了?!?lt;/br> 廉景嘿嘿笑道:“你小子太謙虛了...”</br> 漢子忽然意識到什么,立刻變了臉色,“什么龍虎養氣訣,沒聽說過。”</br> 說完退到了一邊。</br> 林鹿笑而不語。</br> 薛靈落座一方,冷笑問道:“什么風把蜀山一戰天下知的林道長吹到西涼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來了?”</br> 慕容海棠看了女子一眼,面帶淺淡笑意,神色從容。</br> 林鹿望著這個一進來就跟吃錯了藥一般的羅剎宗主人,應道:“路過。”</br> 一旁的蒙泰解釋道:“宗主,林兄弟二人去了一趟極北冰原,確實是路過此地,我也是偶然碰見他們。”</br> 薛靈看了憨厚男人一眼,隨即回頭說道:“那林道長可真是好雅興啊,你們蜀山元氣大傷,眼下兩朝又激戰正酣,死傷慘重,你居然還有心思去極北冰原,修道之人心外無物,果然都適合做世外高人。”</br> 林鹿對紫衣少女的冷嘲熱諷不以為意,說道:“薛宗主對蜀山有恩,我會一直記得,來日定會報答?!?lt;/br> 慕容海棠拎起酒壺,好似局外人一般,悠然自得的斟了一杯酒,只不過這杯酒不是給自己的,而是遞給了對面的女子,笑道:“薛宗主于蜀山有拔刀相助之恩,我敬你一杯。”</br> 薛靈冷哼一聲,“我幫蜀山,關你什么事?!”</br> 慕容海棠笑意不減,“如果沒有你帶著羅剎宗的人趕赴蜀山,恐怕我們也沒時間去極北冰原散心了。”</br> 薛靈看著滿臉笑意的女子,忽然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盤叮叮當當,轉而怒視著林鹿,“你記得對你們蜀山有恩就好,日后我定會向你討要,我們走!”</br> 言罷,轉身走出了房間。</br> 廉景本來還想著久別重逢,打算跟姓林的好好喝兩杯,不曾想局面頃刻間急轉直下,反應過來之后薛靈已經出了房間,裴秀跟蒙泰也已經跟著出了門,他憤憤道:“好小子,敢惹我們宗主生氣,我回頭再找你算賬?!?lt;/br> 臨出門之際,漢子再次回頭,低聲道:“回頭找你喝酒。”</br> 林鹿笑著揮了揮手,待幾人離開之后,這才嘀咕道:“莫名其妙,這薛丫頭莫不是瘋了。”</br> 慕容海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沒聽見嗎,那丫頭是向你討要,可不是向蜀山討要。”</br> 林鹿看著身旁女人,“你什么意思?”</br> 慕容海棠轉頭看著自己的男人,哭笑不得,“你是真傻還是在這跟我演戲?難道看不出人家對你有意思?”</br> 慕容海棠繼續說道:“人家本來高高興興的來看你這個心上人,結果沒想到被我捷足先登,人家能高興才怪?!?lt;/br> “你可別瞎說,沒有的事?!?lt;/br> 慕容海棠看著一臉正氣的林鹿,忽然往對方身旁挪了挪,吐氣如蘭,微笑柔聲道:“老實交代,你對這丫頭就真的沒有一點非分之想?你跟我說實話,我這個人一向很大度的,不會介意?!?lt;/br> 林鹿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女子,后者明媚笑意,滿臉溫柔,“沒有?!?lt;/br> 慕容海棠將信將疑,坐正了身子,“其實我倒覺得這丫頭挺不錯的,外冷內熱,關鍵還是一宗之主,手下高手眾多,教眾更是數十萬計,在這西涼國內,完全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lt;/br> 林鹿揉搓著下顎,一本正經道:“好像是這么回事,那好,明天我就去跟她攤牌,看她愿不愿意把宗主之位讓給我,愿意就娶了她,不愿意就算了,你看如何?”</br> 慕容海棠看著故作正經的男人,笑罵道:“我還不知道你,有賊心沒賊膽,要不是老娘趁你之危睡了你,你敢睡老娘嗎?”</br> 林鹿哈哈一笑,“吹燈,睡覺?!?lt;/br> ----</br> 山上某房間外,羅剎宗女主人獨自站在小院內,憑欄而望,燈火闌珊,心緒煩悶。裴秀默默站在一旁,深知女子心事的她見到對方如此模樣,也只能暗暗嘆氣,開口道:“宗主,要不我再去看看?”</br> 薛靈氣不打一處來,“看什么?看他倆如何有情有義?”</br> 裴秀識趣閉嘴。</br> 望著女子的淡薄背影,裴秀心有不忍,世人只知道羅剎宗宗主是一名手段狠辣,城府極深的女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只有她這個朝夕相處的人才知道,眼前這個在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羅剎宗主人其實不過是個剛過十八的姑娘而已,尤其是在男女感情之事上,更是與世間女子無甚區別,一旦陷入其中便難以自拔。</br> 山風微涼,吹得人遍體生寒。</br> 裴秀視線輕抬,看到女子雙肩輕輕抖動,“宗主?!?lt;/br> 薛靈轉過身來,抱住溫婉女子,終于展露出了不為人知的一面,苦澀道:“裴姐,怎么辦啊?!?lt;/br> 裴秀輕輕拍打著女子后背,寬慰道:“是姓林的有眼無珠,宗主不要在意,天下好男兒多得是,只要宗主下一道指令,那些什么翹楚俊彥還不得擠破了腦袋來我們羅剎宗?!?lt;/br> 薛靈破涕為笑,“你又笑話我,我不是這個意思?!?lt;/br> 裴秀微微一笑,柔聲道:“其實我倒有個辦法,只是眼下兵荒馬亂,太危險了?!?lt;/br> 薛靈看著對方,此時的她毫無一宗之主的氣勢,仿佛只是一個尋常女子而已,“你是說跟他一起闖蕩江湖?”</br> 年近三十風韻正盛的女子點了點頭。</br> 薛靈嘆氣道:“我當然也想跟她們一樣,跟他一起行走江湖,可是...?!?lt;/br> 裴秀當然知道對方口中的她們指的是誰,西湖劍閣少閣主霍冰,世人口中的女魔頭慕容海棠,也知道對方為何猶豫,她說道:“眼下兩國交戰正酣,西涼又發生了這檔子事,確實需要以大局為重。”</br> 薛靈斂了斂心緒,重新走到欄前,說道:“羅世通帶走了近兩萬人,讓本就不多的西涼兵馬更加捉襟見肘,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要讓那位大隋新君相信,不是西涼投靠了柔然,而是姓羅的叛出了西涼。”</br> 裴秀道:“皇室已經派二皇子前往隋朝了,剩下的四萬兵馬,除了一萬留守西涼之外,其余的會全部出境作戰,領兵之人是韓世炎?!?lt;/br> 薛靈問道:“他們何時啟程?”</br> 裴秀道:“三日之后?!?lt;/br> 薛靈點了點頭,說道:“到時候多派些人手,一定要保護好韓將軍的安全?!?lt;/br> 裴秀應了一聲,緩緩退下。</br> 薛靈望著山下燈火輝煌,默然無聲。</br> 夜風過山崗,如悲涼號角聲,如泣如訴。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