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愕然的望著面前這個脾氣極好的青衣道人,他絕非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三教之中,尤其是道門,不乏延年益壽與駐顏之術,尋常人若是潛心修行,也能達到百歲高齡,修行中人只會更高,但也很難超出兩百歲,據史書記載,史上最高壽的是后漢一位老人,活到了一百六十三歲,是貨真價實的長壽之人,但如果眼前之人所言屬實,那對方可就真是‘活神仙’了,而且看上去也不過四十歲的年紀而已,這若是傳揚出去還不得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尤其是當今圣上癡迷長生之道,滿天下的尋找長生不老藥,若是得知天底下有這么一號人物存在,那還不得立刻將其迎入宮中把人當神仙一樣供起來,林鹿再次確認道:“道長真的與青云祖師相識?”</br> 青衣道人對年輕人的質疑并沒有惱怒,而是輕輕點了點頭,“第一次見到青云道長是在他下山云游的時候,說起來我跟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識,那時候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難免氣盛,但斗到最后我們都拿對方沒有辦法,最終一笑泯恩仇,自此以后,我們就成了對方少數幾個朋友之一。”</br> 聽到對方言之鑿鑿,林鹿自是十分驚訝,良久之后才回過神來,他看見對方身后的石棺,歉然道:“晚輩方才魯莽,動了道長的東西,還望道長見諒。”</br> 青衣道人一笑置之。</br> 林鹿見對方并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態度,趁熱打鐵繼續問道,“不知道長為何會待在這極北冰原?”</br> 青衣道人捋了捋顎下青須,直言不諱道:“在等一樣東西。”</br> 林鹿聞言心頭微動,不露聲色繼續問道:“不知道長在等什么東西?”</br> 青衣道人看了兩人一眼,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道:“你們可聽說過北冥大魚?”</br> 林鹿應道:“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巨大無比,可那只是傳說而已,沒人見過,難不成還真有那么大的魚?”</br> 青衣道人淡然一笑,接下來的一句話令兩人震驚不已,“有沒有大魚不知道,但卻有玄武,或者說世人口中的那條大魚,其實就是那只玄武。”</br> “玄武?”林鹿與慕容海棠異口同聲的問道。</br> 青衣道人點了點頭。</br> “道長說的可是龜蛇纏繞的玄武?”林鹿驚詫發問。</br> 青衣道人笑問道:“這世上難道還有別的玄武不成?”</br> 林鹿一臉愕然,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這是道門中的四大神獸,鎮守四方氣運,這一點無人不曉,可那畢竟是傳說中的東西,沒有誰真正見過。</br> 青衣道人接著說道:“不過這只玄武并非世人口口相傳的龜蛇纏繞,而是整體似龜,但卻是蛇頭蛇尾,龜甲則寬達兩丈有余。”</br> 兩人聞言面面相覷,饒是慕容海棠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么大的家伙可真算得上是千年王八萬年龜了,林鹿看著一臉平靜的青衣道人,問道:“這么說來,道長是親眼見過玄武了?”</br> “其實剛開始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跟兩位一樣,根本不信。”青衣道人見兩人疑惑多過驚訝,不知是因為自身境界超然不虞他人,還是因為長久獨處難免有一絲寂寞,絲毫沒有交淺言深的忌諱,他解釋道:“炎漢十三年,貧道當時還只是一介書生,常與圣賢書為伴,圣人有云,不語怪力亂神,我輩書生自當謹聽教誨,然而之后發生的事情則讓我產生了懷疑。那時候貧道其實并未入道,但對道法卻頗為好奇,加上貧道當時也算小有名氣,有幸常伴天子左右,那年皇上派人遠赴極北冰原,貧道也在其中,加上當時方仙道盛行,其中不乏大量的方士跟望氣士,也有一些江湖中人,當時我們在此地待了很長時間,直到半年之后,我們才終于見到了玄武,但由于眾人低估了玄武的能力,數十人根本不足以將其抓獲,最后只能無功而返,而我也正是從那一年開始,由儒轉道。”</br> 青衣道人回憶著往事,當年一行數十人,無不是造詣深厚之輩,但最后活下來的不足十人,可謂是相當慘烈。</br> 林鹿問道:“那位大漢皇帝為何要找玄武?”</br> 道人捋須道:“服其內丹,可得長生。”</br> 林鹿聞言微微皺眉,當皇帝的怎么都想長生不死。</br> 青衣道人見林鹿面色有異,問道:“小兄弟可是覺得哪里不妥?”</br> 林鹿說道:“實不相瞞,我朝當今皇上也是一個崇道之人,派人四處仿仙尋藥,以求長生不老,既要做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還想與天同壽,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br> 一旁的慕容海棠悄悄碰了碰林鹿,后者反應過來之后也意識到話有不妥,青衣道人笑道:“小兄弟說的沒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br> 林鹿突然看了一眼面前的青衣道人,小心翼翼問道:“道長在此等候玄武,也是為了得其內丹,長生不死?”</br> 青衣道人搖了搖頭,苦澀道:“貧道早就活夠了,之所以還未飛升,是因為心中紅塵未了。”</br> 兩人聞言不約而同看向了道人身后的石棺,青衣道人則望向洞外,思緒逐漸飄遠,其實兩人有所不知,眼前這個自稱當年不過是一介書生的‘中年’道人,其實在當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大儒,否則又怎么可能常伴天子左右,當時的他風光無限,皇宮可自由出入,與皇帝手談,同飲同食,甚至同席而臥,那時的他無疑是天下讀書人羨慕的對象,是萬千女子偷偷思慕之人,人生最得意,也不過如此了。然而世事無常,自從那一日在宮里偶然遇到那個她之后,已經由儒轉道的他就再也無法內心平靜了,其實女子不過是后宮眾多嬪妃中的一個小人物而已,論姿色比不上那位集萬千恩寵于一身的陳貴妃,論家世背景比不了母儀天下的皇后,但在道人眼中,她就是世間最好的女子,沒有更好的了,從那以后,他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別人。然而他很清楚,在兩人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大到兩人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跨越,那時他才真正體會到愛而不得的痛楚與煎熬。當此事被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察覺到的時候,女子被打入了冷宮,而他雖然沒有獲罪,但被疏遠則是在意料之中,曾經的風光無限蕩然無存。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三年之后,皇帝暴斃,許多妃子貴人不得不陪葬,而她則被點名殉葬,那一日,早已心無外物只有一人的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闖進了皇宮,當他趕到的時候,女子在幾個老宦官的監視之下已經服藥自盡,他一怒之下將幾個宦官全部殺盡,并殺退了數千御林軍的層層包圍,抱著女子的‘尸身’逃離了皇宮,當時的女子脈搏極度微弱,危在旦夕,是他傾盡全力才將對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這么多年來,女子一直處于假死狀態,跟活死人無異。</br> 兩百年的時間足以忘記任何事情,但當年兩人初次相遇,女子紅顏一笑早已刻在了道人的心底。</br> 兩百年修道,只為修得一世情緣。</br> 林鹿見對方遲遲沒有開口,自然不會傻到繼續追問,他再度不露聲色的打量起對方,道人無論是樣貌還是氣度,無疑都屬于出類拔萃的那一類,但對方眼神實在是太過平靜,如死水一般的平靜。</br> 林鹿岔開話題,問道:“倘若玄武再現,道長可有把握?”</br> 青衣道人頓了頓,最后搖了搖頭,“沒有。”</br> 林鹿陷入沉默,此時此刻,即便傻子也能猜到,對方百年等候,自然是為了喚醒棺中女子,即使這樣的等待漫長而孤單,甚至根本不知道結局,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氣,說道:“倘若玄武再現,晚輩不自量力,愿助前輩一臂之力。”</br> 慕容海棠挑眉看了年輕人一眼。</br> 青衣道人微笑道:“小兄弟的好意心領了,實不相瞞,貧道在此等候已有百年,但再也未見過玄武。”</br> 林鹿聞言愕然,無言以對。</br> 青衣道人收回視線,笑問道:“不知二位到這極北冰原又是所為何事?”</br> 林鹿直言道:“跟道長一樣,也是找一樣東西。”</br> 青衣道人打趣道:“難道也是玄武?”</br> 林鹿搖頭笑道:“當然不是。”</br> 青衣道人靜靜看著林鹿,這讓林鹿感到有些不自在,問道:“怎么了前輩,有什么不妥嗎?”</br> 青衣道人一語道出林鹿底細,捋須笑道:“萍水相逢,也算是一場緣分,在這段時間小兄弟你一直在壓制體內氣機,可越是如此,越是難受,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你體內陰陽二氣紊亂,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但隨時都可能發作,可能是你打坐練氣的時候,也可能是跟心上人溫存的時候,其實這些倒還沒什么,但作為江湖中人,若是在與人廝殺的時候發作,那可就真是要命了。”</br> 林鹿面露驚詫,慕容海棠更是皺起了眉頭,青衣道人笑道:“二位不必緊張,貧道并無他意,如果貧道猜的沒錯的話,你們此次前來極北冰原,定是與小兄弟體內紊亂的陰陽二氣有關吧。”</br> 林鹿嘆氣苦笑,道:“前輩真乃世外高人,一語中的,不錯,我二人前來此地,主要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以化解晚輩體內的陰陽二氣。”</br> 青衣道人微微點頭,隨即伸出右手,虛點林鹿胸膛,片刻后收手,搖頭道:“在你體內種下陰陽二氣的人非等閑之輩,陰陽二氣已經逐漸與你相融,貧道也無能為力,只能暫時將其壓制,不過按照陰陽二氣在你體內的游蕩軌跡來看,此人所用的有點像是當年海外某宗門的手段。”</br> 林鹿在被道人輕輕一指之后,體內亂串的陰陽二氣瞬時平息,不禁欽佩不已,他說道:“道長所言不錯,晚輩中了七絕道人的陰陽歸一,此人與海外蓬萊島大有淵源。”</br> 青衣道人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不知你們要找什么東西?”</br> “劍靈。”林鹿毫不猶豫道,此時此刻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br> 青衣道人聞言皺起了眉頭,陷入了沉思之中。</br> “怎么了道長?”林鹿問道。</br> 青衣道人兀自沉默,片刻后皺眉說道:“沒道理啊,如果貧道沒記錯的話,劍靈在炎漢十五年就已經被毀了,也就是我們從極北冰原返回中原的兩年后,因為冰原之行無功而返,那幫望氣士就只能另想他法,最終發現了劍靈的蹤跡,當時也是病急亂投醫,可劍靈主人怎肯輕易把東西交出來,最后在交戰中人死靈滅,當時貧道也在場,親眼所見。”</br> 林鹿與慕容海棠聞言面露驚詫。</br> 青衣道人抬頭問道:“你們真是為劍靈而來?”</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青衣道人兀自搖頭,自言自語道:“難道是雌雄劍靈?”</br> “還是不太可能。”青衣道人沉吟片刻后說道:“貧道在此已有百年,每一寸土地都涉足過,如果真有劍靈,不可能察覺不到。”</br> 林鹿苦笑道:“不瞞前輩,其實我們也并無線索,到極北冰原也完全是來碰碰運氣。”</br> “原來如此。”青衣道人忽然似笑非笑道:“這么重要的事情告訴我,你們就不怕貧道是個妖道?”</br> 林鹿灑然道:“道長肯為心愛女子守候百年,如果劍靈真能令她起死回生,晚輩愿意雙手奉送,反正陰陽二氣又要不了我的命。”</br> 青衣道人聞言爽朗一笑,不住點頭,“小兄弟,倘若以后有什么麻煩,來此地找我,貧道每年此時都會來此。”</br> 言罷,道人扛著石棺走出了山洞,片刻后消失在茫茫冰川之中。</br> 親眼看著道人離開之后,兩人終于松了一口氣,慕容海棠看著林鹿,問道:“如果找到劍靈,你真舍得送人?”</br> 林鹿無奈道:“咱倆不是他對手,打又打不過,難道還能說不?”</br> 慕容海棠朝對方丟了一個白眼。</br> 林鹿站在洞口,望著一望無際的雪山冰川,嘆息道:“真的是大海撈針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