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等待中，太虛宮的大門終于開了，一位年紀(jì)稍輕的龍虎山道士走了出來，念了幾個名字之后，示意幾人可以進入殿中。</br> 趙輔國一馬當(dāng)先走進殿內(nèi)，楊淳此時斜臥在床榻上，氣色極差，龍虎山一眾道士則安靜站在一旁，老天師一臉凝重，朝進入殿內(nèi)的幾人輕輕地?fù)u了搖頭。</br> 在看到老天師這個舉動之后，眾人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還是心中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趙輔國走近之后先是向龍虎山老天師躬了躬身，后者微微頷首算是給了回應(yīng)，趙輔國看著躺在床上的大隋天子，臉色悲戚，輕聲喊道：“陛下。”</br> 楊淳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掃過，首輔夏言與吏部尚書徐潛，兵部尚書胡荃站在一側(cè)，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召見關(guān)系到大隋朝的未來，甚至將決定很多人的命運，那位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國公大人原本是最該有資格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但因為事發(fā)突然且老人遠(yuǎn)在雍州，已經(jīng)來不及了。楊淳看了一圈卻沒有看到太子的身影，軟弱無力的問道：“太子呢？”</br> 趙輔國應(yīng)道：“太子本來一直在這兒，剛回東宮陛下就醒了，老奴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br> 趙輔國此時心中焦急不已，早知道先前就該將太子攔下來了，從這里到東宮，再快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時間，若是在平時也不算太長，然而此時躺在床上的楊淳呼吸無力，看得出來身體已經(jīng)極為虛弱，等了片刻之后，估計是擔(dān)心自己隨時可能一睡不起，楊淳艱難說道：“不等他了，這些話你們都好好聽著，寡人死后，由太子繼位，遺旨就在太虛宮的大道自然牌匾后面，到時由夏言當(dāng)著百官宣讀。”</br> 夏言跨出一步，點頭應(yīng)是，接著退了回去與兩位同僚并肩而立。</br> 楊淳說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殿內(nèi)一時間落針可聞，此時此刻，沒人會自以為是的站出來說話，都在安靜等待，楊淳視線微移，目光落在了一身大紅蟒衣的白發(fā)老人身上，說道：“輔國一生為我大隋盡忠職守，先后伺候了幾代帝王，這些年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先帝爺們沒讓你去陪他們，寡人也不愿讓你跟著一起去，然而這些年能跟寡人說上話的人不多，倘若去了那邊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也太寂寞了，等寡人死后，輔國你就來替朕守陵吧，守陵三年，三年之后，是繼續(xù)留在那里還是出宮，都隨你。”</br> 此言一出，不管是歷經(jīng)四朝的老宦官還是幾位尚書大人，都感到了一絲意外，與此同時，眾人也都聽懂了皇上的言下之意，重點不在于讓趙輔國守陵三年，而是三年之后，姓趙的要么繼續(xù)守陵一輩子，要么就出宮，換言之，三年之后，這座皇宮就沒有他趙輔國的位置了。趙輔國心中的驚訝實際上比其他幾人要更重一些，因為他萬萬沒有料到皇上會有這樣一份旨意，不過老人的養(yǎng)氣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喜怒不形于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謝陛下隆恩，老奴一定誓死追隨皇上。”</br> 夏言等人冷眼旁觀，平靜的看著眼前一幕，大隋天子的這番話實際上有兩層意思，一來是將這位權(quán)傾朝野的老宦官禁足在了皇陵，二來也是在告訴眾人，趙輔國不能動，楊淳估計心里也清楚，趙輔國這些年打著為皇家辦事的幌子，得罪了不少人，自己死后多半會被秋后算賬，可趙輔國好歹是忠心于皇家的人，楊淳此番安排顯然是給了老人一張保命符，為的就是讓對方能夠安享晚年。不過大隋天子顯然是多慮了，以趙輔國如今的修為，即便沒有他的這番話，當(dāng)今天下能動老人的也沒有幾個。</br> 楊淳接著說道：“寡人現(xiàn)在之所以還能跟諸位說話，完全是多虧了張?zhí)鞄煟讶穗m未得道，但并不代表世上無道，今后龍虎山還當(dāng)總領(lǐng)三山符箓，統(tǒng)領(lǐng)天下道門。”</br> 張維揚身為當(dāng)世四大宗師之一的符宗，眼下已過古稀之年，老人不僅在武道上造詣極高，心境更是到了超然物外的境界，此次千里迢迢趕來朝安為大隋天子續(xù)命，也只是在做分內(nèi)事而已，平靜道：“多謝陛下。”</br> 不過其余龍虎山門人就沒有老人這般鎮(zhèn)定了，龍虎山自開山立派以來，一直都與皇室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自第六代天師開始，龍虎山開始總領(lǐng)三山符箓，無論是茅山還是閣皂山都唯其馬首是瞻，至今已經(jīng)有數(shù)百年之久，除此以外，朝廷每年都會將固定數(shù)量的香油錢送到山上，比起那些要靠自己掙香油的道觀寺廟而言，龍虎山完全不需要擔(dān)心哪天會斷了香火。然而這些年龍虎山也并非一帆風(fēng)順，也碰上了一些煩心事，那就是冒出個與自己爭道門祖庭地位的武當(dāng)山，為此雙方已經(jīng)吵了好幾回架，但令天下人感到奇怪的是，兩邊的當(dāng)家人從未正面交鋒，一直都是下面的人在唇槍舌戰(zhàn)，到最后連那終南山都跳出來想要參合一腳，氣得龍虎山上一個個年輕道士七竅生煙，此刻聽到皇上親口說出當(dāng)由龍虎山統(tǒng)領(lǐng)天下道門之后，一個個都忍不住心中暗喜，看以后誰還敢跟自己爭這道門祖庭的地位。</br> 約摸一炷香之后，等候在大殿廣場上的眾人終于等來了太虛宮的消息。</br> 道統(tǒng)十年初夏，大隋朝第四代帝王楊淳駕崩，享年四十七歲。</br> 太和殿廣場上百官齊聚，在得知皇上駕崩的噩耗之后，烏泱泱的跪倒了一片，十分默契的開始嚎啕大哭，一些個家伙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比自己親爹死了還要傷心，要知道這哭喪也是一門技術(shù)活，在沒有任何感情的情況下想要哭得感天動地，感人肺腑，其中情緒還真不好拿捏，既要感情飽滿又不能過于浮夸，否則會讓人覺得做作，動靜太小又不足以引起他人注意，不過有幾位先后送走了兩代帝王的肱骨老臣就將這份技藝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老淚縱橫，情真意切，看得出來之前的兩位皇帝沒有白哭，經(jīng)驗十分豐富，這比起身旁那些個只哭卻沒有眼淚的年輕后輩不知道高出了幾個層次。</br> 哭完之后百官并未即刻離去，文臣武將分為兩列，由夏言領(lǐng)頭，陸陸續(xù)續(xù)進入了太和殿。殿內(nèi)一片莊嚴(yán)肅穆，夏言手捧圣旨，當(dāng)著眾人的面宣讀了楊淳早就準(zhǔn)備好的遺旨，由太子繼位，沒有什么意外。</br> 然而很快就有人發(fā)現(xiàn)了異常，太子呢？</br> 大殿內(nèi)開始交頭接耳，一陣竊竊私語之后終于有人站了出來，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白發(fā)老人發(fā)問：“趙大人，太子呢？”</br> 趙輔國看了那人一眼，禮部給事中王仁才，是個平時連屁都蹦不出來的悶葫蘆，今日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敢第一個跳出來，趙輔國淡淡道：“咱家不知，已經(jīng)派人找去了。”</br> 剛才還在嚎啕大哭的王大人將信將疑，若有所思的退回了人群中。</br> 片刻之后，有人匆匆進入大殿，告知太子并不在東宮。</br> 得知這個消息之后，殿內(nèi)再次躁動起來。</br> “不知最后見到太子的是哪位？”有人突然問道。</br> “據(jù)說正是趙大人。”眾人循聲望去，發(fā)聲之人乃兵部尚書胡荃。</br> 眾人齊刷刷望向背對龍椅不茍言笑的白發(fā)老人，后者視而不見，王仁才則再次走了出來，看著一臉淡然的趙輔國久久不語，趙輔國皺眉道：“王大人有何事？”</br> 王仁才等了片刻，忽然問道：“趙大人，不會是有人把太子藏起來了吧？”</br>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心頭一緊，齊齊望著趙輔國。</br> 趙輔國皺眉道：“都看著我干什么，難不成還是我把太子藏起來了。”</br> 礙于老人一直以來的權(quán)勢熏天，眾人紛紛收回視線，兵部尚書胡荃說道：“敢問趙大人，太子見你的時候，不知都說了些什么？”</br> 趙輔國看了一眼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兵部尚書，不以為意道：“太子說要回東宮一趟。”</br> “就這些？”胡荃眉頭微皺。</br> 趙輔國道：“還說很快就會回到太虛宮，只是沒想到先帝爺突然就召見諸位了。”</br> 趙輔國見眾人都看著自己，面露不悅，皺眉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太子，國不可一日無君，趕快讓太子繼位。”</br> 次日，百官再次聚集在太和殿內(nèi)，就在眾人茫然等待的時候，一位中年太監(jiān)踩著碎步快速進了大殿，走到趙輔國身邊附耳低聲了幾句，趙輔國聞言眉頭緊皺，輕輕揮退了中年宦官，抬頭說道：“有人在朝安城一座私人宅院內(nèi)發(fā)現(xiàn)了太子的貼身扈從，人已經(jīng)死了。”</br> “啊！”</br> “什么？！”</br> 眾人聞言無不大驚失色。</br> “有沒有發(fā)現(xiàn)太子的蹤跡？”胡荃開口發(fā)問。</br> “沒有。”趙輔國道，“不過已經(jīng)讓禁軍統(tǒng)領(lǐng)高瀾帶人在全城尋找了，但不能大張旗鼓，只說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br> 眾人聞言不再說話，此時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br> 王仁才站在人群之中，眼觀鼻鼻觀心，此時看似昏昏欲睡實際上心如明鏡，昨日之所以敢跳出來當(dāng)出頭鳥，不是自己失心瘋了，而是在賭，在繼位的緊要關(guān)頭，太子突然失蹤，且毫無音訊，這對于一個運轉(zhuǎn)了四十多年，國家機器已經(jīng)極為完善的的王朝而言，本就是一件極為荒唐的事，憑借自己敏銳的官場嗅覺，他覺得這件事并不簡單，而且從始至終，有一個人一直沒有說話，所以他在賭，賭大隋朝要真正的變天了。</br> 胡荃身材高大，作為兵部大佬站在前排愈發(fā)顯眼，他眼角余光瞥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言的老人，心中既沉重又頗有感慨，這些年若不是對方一直站在那個位置，恐怕這大隋朝堂還會更加的污濁不堪，而在這滿堂皆濁的朝堂上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是何其艱難，也就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深有體會，所謂的文人浩氣，他胡荃是個粗人，是別人眼中的老兵痞，不在乎那些，可倘若滿朝文武無一人在乎，那么大隋朝也就真正的無藥可救了，也正是因為這個一直都是獨自上朝獨自退朝的老人，他胡荃才對文人有了改觀。</br> 某一刻，胡荃眼神一凜，視線隨著那道身影緩緩移動，他知道，該來的終于要來了。</br> 趙輔國看著面前的老人，問道：“首輔大人，有什么事嗎？”</br> 夏言平靜道：“本官思來想去，還是趙大人昨日那句話說的對，國不可一日無君，不能再等下去了。”</br> 趙輔國眉頭微挑，“首輔大人這話什么意思？”</br> 夏言道：“即可繼位。”</br> “即可繼位？”趙輔國眉頭一皺，“太子都還沒有找到，繼什么位？”</br> 夏言看了對方一眼，隨即轉(zhuǎn)身朝眾官說道：“太子失蹤，此乃我大隋不幸，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必須盡快有人登基，既然太子找不到，就應(yīng)由他人暫時代替，等找到太子再將皇位歸還。”</br>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br> 趙輔國眼睛微瞇，微諷道：“敢問首輔大人，該由誰來繼位？你嗎？”</br> 夏言不以為意，說道：“當(dāng)然是由皇室一脈的人，現(xiàn)如今唯一人耳。”</br> “誰？”趙輔國眉頭微皺。</br> 夏言直視著面目逐漸凝重的白發(fā)老人，正聲道：“晉王。”</br> “晉王？”</br> “他？”</br> 聞言，大殿內(nèi)一時間議論紛紛，誰都沒有想到老人會說出那個人來，但仔細(xì)一想，仿佛也沒有別人了。</br> 趙輔國冷笑道：“晉王有何資格繼位？”</br> 夏言道：“晉王乃文皇帝長子，先帝兄長，如今太子失蹤，自然是由晉王繼位，此法既合祖制也合律法。”</br> 聞得此言，群臣中開始有人暗暗點頭。</br> 趙輔國冷眼看著這個氣勢凌人的老人，臉色越來越難看。</br> “本官也贊成首輔大人的提議，暫由晉王繼位。”胡荃出言道。</br> “下官也附議。”王仁才站了出來，此時的老人心中異常激動，他知道自己很可能賭對了。</br> “你們？！”趙輔國面露陰狠。</br> “趙大人，這也是權(quán)宜之計。”夏言正色道，“現(xiàn)如今柔然人在北邊虎視眈眈，隨時都可能開戰(zhàn)，倘若讓他們和邊軍將士知道了我大隋朝竟然國無正主，后果只怕不堪設(shè)想，趙大人，你能承擔(dān)后果嗎？”</br> 趙輔國臉色陰沉至極。</br> “本官附議。”徐潛走了出來。</br> 隨著有天官之稱的吏部話事人出列，大殿之內(nèi)附議的人越來越多，只有少數(shù)幾個堅定的太子黨不為所動，但幾人都知道，今日之后，這朝堂之上已經(jīng)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br> 趙輔國環(huán)視眾人，就在此時，先前的宦官再次匆匆進殿帶來了一個消息，一支數(shù)千人的鐵甲騎兵出現(xiàn)在距離朝安不足五里之處，趙輔國微一沉吟，心中駭然，似乎終于意識到了什么，陰沉道：“都是亂臣賊子！”</br> 眼見趙輔國氣勢有異，胡荃厲聲道：“趙大人，先帝尸骨未寒，你想干什么！”</br> 趙輔國沉默不言，片刻之后收斂了氣勢，這倒不是他真的突然心慈手軟，而是察覺到一道陌生氣息出現(xiàn)在皇宮內(nèi)，趙輔國環(huán)視一圈之后，拂袖離去。</br> 朝安城外的一處土坡上，幾騎停馬遠(yuǎn)望，遠(yuǎn)處的城門開了，一騎快馬飛奔而出，不多時便來到了幾人身前，士卒翻身下馬，向領(lǐng)兵的中年武將稟告了朝中情況。</br> 孫慶堂拉了拉馬韁，看不出喜怒，“走吧，咱們不用進城了。”</br> 次日，朝廷昭告天下，新君繼位，晉王登基，年號神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