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在占據(jù)蜀山近七成的外門弟子都下山以后，整個蜀山一下子就清凈了下來，往日里人來人往的廣場上人跡寥寥，冷清至極，在不遠(yuǎn)處的臺階上，坐著三個年紀(jì)相仿的年輕人，望著空空蕩蕩的廣場怔怔出神。</br> “小師叔，師姐她們不走不行嗎？”宮九轉(zhuǎn)頭朝居中而坐的林鹿問道，他口中的師姐無疑是指一直未進(jìn)入蜀山內(nèi)門的上官文靜等人。</br> 林鹿單手撐顎，輕聲應(yīng)道：“我當(dāng)然也不希望她們下山，可是現(xiàn)在咱們跟朝廷徹底撕破了臉皮，師伯師叔們又受了傷，境況堪憂，讓她們下山避避風(fēng)頭會好一些。”</br> 宮九唉聲嘆氣，一臉憂愁。</br> 林鹿轉(zhuǎn)頭望向以往最愛與自己說笑打鬧的呂思齊，后者經(jīng)過此次事故之后，仿佛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似的，不再顯得那么輕佻浮躁，看上去沉穩(wěn)內(nèi)斂了許多。呂思齊安靜望著前方，此次他帶領(lǐng)一眾年輕弟子在東門阻截以青城派為首的江湖中人，自己一人就擊殺了七人之多，其中有三人已經(jīng)是二品境界的高手，呂思齊當(dāng)時就殺紅了眼，待到最后直奔那名青城派當(dāng)家人而去，不過終究還是實(shí)力懸殊，不到十招便落了下風(fēng)，好在有此刻坐在身旁的家伙幫忙擋了一劍，才險之又險的躲了過去，呂思齊開口道：“師父讓我自己到江湖上去走一走，可眼下這種情況我怎么能離開蜀山。”</br> 林鹿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醒悟，眼下蜀山成了眾矢之的，此時行走江湖自然不會像以前一樣受到各方禮遇，而且注定會更加兇險，然而也正因?yàn)槿绱耍拍芨由羁痰捏w會到什么是人情冷暖、江湖險惡，這樣的江湖雖不美好，卻無比真實(shí)，林鹿輕聲說道：“大師兄這么做有他的道理，他是想讓你盡快成長起來。”</br> 呂思齊陷入沉默。</br> 兩道人影自身后映射而下，三人回頭仰望，一抹鮮艷大紅映入視線之中，呂思齊跟宮九起身后向女子行了一禮便移步離去。</br> 慕容海棠順勢坐在林鹿身旁，小丫頭雀兒半刻也閑不住，嬉笑著趴在了林鹿的背上，林鹿不以為意，任由小丫頭胡鬧。</br> “你已經(jīng)長大了，還這般不像話。”慕容海棠板起臉訓(xùn)斥道。</br> 雀兒輕哼一聲，轉(zhuǎn)頭朝自己的師父做了個鬼臉，接著就想要騎上林鹿的脖子，林鹿雙手護(hù)住小丫頭，慢慢彎腰，惹得小丫頭咯咯直笑，眼看就要栽在地上，才不得不開口求饒。</br> 慕容海棠看著兩人舉動無言輕笑，問道：“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br> 林鹿一手扶著雀兒，說道：“師伯師叔們都受了傷，現(xiàn)在是蜀山最艱難的時候，我自然要待在山上。”</br> 慕容海棠潑冷水道：“你的幾位師兄也受傷不輕，就憑一個你能守得住蜀山？”</br> 林鹿沉默不語。</br> 慕容海棠緩緩起身，眺望山間，說道：“這蜀山風(fēng)景不錯，我可以在蜀山多留一段時間，加上黃仙宗與你大師兄的交情，他一時半會兒想必也不會離開蜀中，倘若朝廷再派人來，蜀山仍能勉力一戰(zhàn)。”</br>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其實(shí)最主要是因?yàn)槿竷合矚g蜀山。”慕容海棠輕輕一瞥之后收回視線，接著抬步朝前走去，不與年輕劍客視線相接。</br> 小丫頭聞言吐了吐舌頭，待女子走出一段距離之后趴在林鹿耳邊輕聲低語道：“其實(shí)是師父自己想多待。”</br> 林鹿一把將小丫頭架在脖子上，快步跟了上去，“走吧，我?guī)銈兯奶庌D(zhuǎn)轉(zhuǎn)，好好看看蜀山。”</br> 蜀山群山相連，山高林密，大多數(shù)時候都處于云遮霧繞之中，早年間就多有傳言說山中有老神仙居住，常常吸引世俗中人入山仿仙，但往往都是尋而不得。蜀山與門派觀念極為深重的兩座道教祖庭龍虎山和武當(dāng)山不同，不禁外來道人在山上落腳掛單，因此隨處可見小小道觀隱沒于山中，偶爾香煙裊裊，于平靜世外中增添了幾分煙火氣，但隨著這次蜀山風(fēng)波之后，為了不被殃及池魚，山中道觀此時大多都已經(jīng)人去樓空，成了無主之地，只有極少數(shù)人不知為何還雷打不動，其實(shí)這也怪不得他人大難臨頭各自飛，很多人最開始都是沖著蜀山名門正派的名頭來的，再者就是大樹底下好乘涼，要想在蜀山惹事那也得看看主人是誰，然而現(xiàn)在蜀山劍派卻跟魔宗勾結(jié)在了一起，與天下為敵，試問哪個不心寒、哪個不失望？所以為了避嫌保命，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吧，畢竟容身之地沒了可以再找，命沒了可就什么都沒了。</br> 三人緩步走在山間小道上，走過幾座安靜道觀之后，慕容海棠大有落井下石的意味，譏笑道：“這些年你們蜀山不禁外人開山建觀，可似乎也沒人感念這份香火情嘛，你看看，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br> 林鹿一笑置之，沒有接話。</br> 林鹿將小丫頭輕輕放下，后者隨手將路邊的一朵野花摘下拿在手中，林鹿行走在林間，驀的想起了當(dāng)年在十萬大山中的日子，思緒逐漸飄遠(yuǎn)，自言自語道：“在十萬大山中的時候，那時候每天只知道悟劍練氣，雖然簡單卻很充實(shí)，師父沒事就喜歡進(jìn)山打幾只野味回來，可惜沒有好酒，為這事兒他老人家念叨了好幾回，還有那大黑炭，也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還記得我們剛發(fā)現(xiàn)那處碧潭的時候，那家伙怎么也不肯下水，是被我一腳踹下去的。”</br> 雀兒嬉笑應(yīng)道：“那家伙好著呢，個頭躥得老高了，而且它還記得我喲，上回我還帶它去潭里洗了澡呢。”</br> 林鹿撇頭問道：“你們回去過？”</br> 雀兒重重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慕容海棠道：“去年我們回去過一次，那畜生很好，都快成山里的霸王了，不過那處水潭還是老樣子，沒什么好看的。”</br> 林鹿悠然神往。</br> 慕容海棠微瞇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眸子盯著對方。</br> 林鹿心頭一凜，隨即解釋道：“我是想起了在潭底練氣的日子。”說完悶頭前行。</br> 雀兒輕輕嗅著花香，發(fā)覺氣氛有些微妙，她駐足不前，一臉天真爛漫地問道：“林鹿，你告訴我，那潭底是不是有什么怪物啊？那水潭附近的風(fēng)景明明就很漂亮，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只要一提起那里，師父就有些不對勁，老是走神，就跟丟了魂似的。”</br> 慕容海棠瞪眼道：“臭丫頭，胡說什么。”</br> 林鹿撫了撫小丫頭腦袋，干笑解釋道：“潭里什么也沒有，除了水還是水。”</br> 雀兒將信將疑，盯著林鹿看了半天，隨即撇嘴道：“不說算了，我知道肯定有怪物，等下回我讓黑炭下去給我抓上來。”</br> 林鹿看著滿臉天真無邪的小丫頭，哭笑不得。</br> 慕容海棠耳根有些發(fā)燙，兩人初次見面的場景歷歷在目，她趕緊岔開話題，“我聽說當(dāng)年劍道第一人程鐵霜輸給你師祖無為道長之后就一直待在你們蜀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br> 林鹿點(diǎn)了點(diǎn)頭，“老前輩一直住在劍閣，平日里很少現(xiàn)身，雖然是守閣奴的身份，但山上的人對老前輩都很是敬重。”</br> 慕容海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然輕笑道：“也就是他程鐵霜說得出做得到，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仗著一身本事下山了，不過他也真沉得住氣，這次蜀山發(fā)生這么大的事都能忍住沒有現(xiàn)身。”</br> 林鹿道：“老前輩只是看守劍閣而已。”</br> 慕容海棠不置可否。</br> 慕容海棠忽然臉泛笑意，“這次你能跟南宮石龍交手，而且還能活下來，這倒是讓人意外啊。”</br> 林鹿苦澀一笑，“我就當(dāng)你是在夸獎吧。”</br> 從當(dāng)年在荒原第一次見到南宮石龍，到第一次與對方真正交手，林鹿深切感受到了對方作為當(dāng)今天下俗世武夫第一人的實(shí)力，確實(shí)名不虛傳。</br> “當(dāng)然是在夸你。”慕容海棠負(fù)手前行，邊走邊說道：“雖然當(dāng)時南宮石龍已經(jīng)受傷，但對方畢竟是當(dāng)今世上站在武道頂峰的幾人之一。”</br> 她沉聲道：“不過南宮石龍的境界攀升比我預(yù)料的還要快，南宮石龍走的是以力證道的路子，他能以一己之力重傷你師叔跟師兄，后面跟你師伯相比也并沒有輸?shù)煤茈y看，老實(shí)說倘若沒有陳之淮師徒倆的提前下山阻攔，而是他南宮石龍直接上山，或許玄青道長仍會笑到最后，但代價一定會比現(xiàn)在更加沉重。”</br> 林鹿暗自點(diǎn)頭，與對方動過手之后，對對方的實(shí)力認(rèn)知自然就更加深刻，他自認(rèn)倘若在對方全力以赴的情況下，即便當(dāng)時自己意外得到了流云祖師的那份殘留氣息也很難能夠與對方抗衡，而自己之所以能與對方僵持，這完全要得益于蜀山眾人之前對對方的巨大消耗。</br> 慕容海棠緩行在前，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當(dāng)年天元先北上再南下，最后西進(jìn)，為何要將你們蜀山作為收官之戰(zhàn)？”</br> 林鹿沒有接話，靜待下文，慕容海棠接著道：“他雖然不固守一家一派，認(rèn)為無論劍術(shù)還是劍意，都應(yīng)當(dāng)有自己的風(fēng)流，但其心底還是認(rèn)為劍士當(dāng)以意氣為先，意氣生，才能劍氣長，他曾經(jīng)說過，劍道雖然千變?nèi)f化，但行至劍林深處終是殊途同歸，最后都離不開一個意字，這也是他為何將蜀山作為收官之戰(zhàn)的原因所在。”</br> 林鹿安靜跟隨在后，身前的這個女人雖然不曾習(xí)劍，但對方見識廣博，觸類旁通之下，其對劍道的見解比許多劍道中人還要深刻。</br> 慕容海棠忽然嘆息道：“可是誰能想到，蜀山劍派作為當(dāng)世劍道執(zhí)牛耳者，也會落得今天這般田地，可想而知，只要他趙輔國愿意，要拿下這座江湖不過是探囊取物而已。”</br> 她繼續(xù)說道：“你們蜀山將來的日子定然不會好過，在皇帝崇道的大勢之下，即便趙輔國不親自出手，但這些江湖勢力也夠你們疲于應(yīng)付了，其實(shí)大劍山原本也是這次攻蜀勢力之一，不過他陳世卿還算有些骨氣，一直壓著朝廷的信沒讓門下弟子下山，不過以后還能不能頂住朝廷的壓力就不好說了，除此以外，酆都，龍虎山，萬劍山莊等門派，這次都沒有人現(xiàn)身，慕容靖雖然曾經(jīng)是萬劍山莊的人，但一個棄徒不足以代表萬劍山莊。”</br> 林鹿盯著女子，若有所思。</br> “看什么？”慕容海棠輕輕皺眉。</br> “你們?nèi)ミ^大劍山？”</br> 慕容海棠聞言不答，悶聲前行。</br> 一旁的雀兒使勁點(diǎn)頭，仰著臉道：“去過了，那個白胡子爺爺好厲害，還會召喚飛劍，不過也不是師父的對手...”</br> 慕容海棠看了小丫頭一眼，后者小嘴一扁，不再說下去。</br> 林鹿望著女子的背影，心潮起伏。</br> 風(fēng)云突變，天空忽然飄起了小雨，三人見前方不遠(yuǎn)處有一座落單的小道觀，于是疾行一陣進(jìn)入檐下避雨，此時道觀大門緊閉，觀內(nèi)異常安靜，想來道觀主人也是在這次蜀山風(fēng)波之后悄然離山了。</br> 林鹿望著串聯(lián)成線的雨幕，唉聲嘆氣道：“海棠，你這么幫蜀山，欠你的情，我們以后怎么還得清啊。”</br> 慕容海棠看了看蹲在門邊的家伙，忽然笑虐道：“既然你這么說，那到時候可千萬別不認(rèn)賬。”</br> 林鹿刷的一下站起身來，一本正經(jīng)道：“今后但凡是海棠你的事情，我林鹿赴湯蹈火...”</br> “行了，誰讓你赴湯蹈火，我又不真的是魔頭...”</br> “林鹿，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替師父記下了。”小丫頭一臉壞笑道。</br> 林鹿伸手按住小丫頭腦袋，笑道：“行，你替師父記著。”</br> “有燕子。”雀兒忽然手指天空歡快喊道。</br> 一對燕子自雨中穿梭而過，飛入檐下，幾只嗷嗷待哺的幼燕見到母燕歸來后，伸長了脖子嘰嘰喳喳叫個不停。</br> 林鹿看得仔細(xì)，這對檐下燕頷下泛紫，竟是并不多見的紫燕，紫燕又稱漢燕，多見于江南一代，比起尋常家燕要更顯珍貴，由于趨吉避兇的本能，這些頗有靈性的小家伙對筑巢之地的選擇很是講究，因此就風(fēng)水而言，燕子于何地筑巢，即代表此地適合安家，會平安興旺。</br> 林鹿收回視線，半個時辰之后，雨過天晴，三人離觀前行，然而剛走下臺階，林鹿猛然間臉色大變，身形不穩(wěn)跌靠在墻上，神情痛苦至極。</br> 走在前面的慕容海棠回頭之后大驚失色，身形一閃來到林鹿身邊，“你怎么了？！”</br> 林鹿緊緊捂住胸口，額頭汗如雨下。</br> “火...火在燒。”</br> 慕容海棠一把扯下林鹿衣衫，只見后者胸口位置的那枚棗紅印記鮮艷異常，好似烈火在燃燒一般。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