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古城墻下,年輕道士背墻而坐,雙眼緊閉,氣息不穩。一位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這里,當她趕到這里看到對方的凄慘模樣之時,當場就紅了眼眶。</br> 匆匆來此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寒劍草堂的掌上明珠沈紅雪,她輕輕蹲下身來,伸手輕輕撫摸男子臉頰,靜靜望著面前這個往日里灑脫儒雅的白發男子,無語凝噎。</br> 韓奕有感緩緩睜眼,當看到女子面容時,蒼白臉上浮現一抹笑意,艱難開口道:“你怎么來了?”</br> 沈紅雪緊緊抿著嘴唇,淚眼朦朧,“我來晚了。”</br> 韓奕搖頭一笑,“一點也不晚,能看到你就好。”</br> 沈紅雪泣不成聲,事實上女子是不顧家里人的反對跑出來的,準確來說是那位草堂當家人的反對,其實在這場蜀山風波之前,寒劍草堂原本已經鐵了心打算與蜀山站在一起,但不知為何,事到臨頭,沈沉卻突然改變了主意,并且將女子軟禁了起來,不得離開草堂半步。而在天下攻蜀的這段時間內,其實一直有源源不斷的消息從山上傳到山下,而沈紅雪之所以能夠跑出來,也是在草堂家主得知蜀山山頂已成定局之后,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女子出門,否則,那位沈堂主定不會讓自己的女兒胡來。</br> 沈紅雪抹了抹臉上淚水,語帶哭腔問道:“你怎么樣?”</br> 韓奕有氣無力道:“沒事,就是胸口有點疼。”</br> 沈紅雪伸手輕按男子胸膛,“是這里嗎?”</br> “右邊一點。”</br> “這里?”沈紅雪手掌往右移了移。</br> 韓奕伸手握住女子溫軟手掌,“這下好多了。”</br> 沈紅雪瞪了對方一眼,卻并不抽手,“都這個樣子了,還這么不著調。”</br> 韓奕輕輕呼出一口濁氣,看著女子滿臉淚痕,猶有心情調侃道:“在我印象里,我們的紅雪姑娘也是一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怎么也這么愛哭鼻子啊。”</br> 沈紅雪輕嗔道:“還有心情跟我胡說八道,我看你是一點不疼。”說完把手一甩。</br> “咳咳咳。”</br> 沈紅雪心有不忍,重新蹲下將對方輕輕攙起,兩人緩慢穿過這座荒蕪舊城。一路上沈紅雪都沒怎么說話,韓奕哪能不知道對方心中所想,溫言道:“雪兒,你不要責怪沈堂主,他身為一家之主,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像這次的蜀山風波,無論是誰都會慎之又慎,因為稍不注意就會將整個宗門拉入深淵,他這般決定,我能理解,蜀山劍派也能理解,其實說心里話,打一開始,我們就沒想過將外人牽扯進來,因為蜀山不喜歡欠下太多人情。”</br> 沈紅雪悶聲道:“可總沒有平日里你們替蜀中其他劍派出頭,等到你們有事卻連人都見不著的道理。”</br> 韓奕一笑置之,抬頭眺望遠處山峰,繼續道:“其實就目前而言,結局還不算太壞,這次你們寒劍草堂跟其他門派沒有牽扯其中,朝廷事后自然也沒必要去為難你們,青城山杜風波就算想趁蜀山元氣大傷的這段時間找你們麻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實力,所以這之后的一段時間內,蜀中江湖的平衡就得靠你們和峨眉山去維持了。”</br> 沈紅雪轉頭看向年輕道人,沉聲道:“倘若他們敢再來,不管爹同不同意,那個時候我一定站在蜀山。”</br> 韓奕伸手替女子將額前一縷發絲捋到耳后,“這次他們也好不到哪里去,短時間內是不會再來了。”</br> 兩人剛走出荒城,便看到兩個劍客出現在前方道路上。</br> 兩人一前一后來到白發男子身前,蜀山大師兄看著眼前滿頭白發的師弟,并未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而后轉身前行。</br> 林鹿驚訝道:“三師兄,你...”</br> 韓奕笑了笑,“放心,師兄沒事。”</br> 他接著望向沉默前行的師兄,問道:“大師兄,師伯跟師父怎么樣?”</br> “師父無大礙,但師叔傷勢較重。”秦觀走了幾步后駐足不前,再次轉身望向韓奕,“師弟,這個仇師兄一定會替你報,只要師兄在世一天,大雪山就別想東進。”</br> ----</br> 兩日后的某個夜晚,夜深人靜,蜀山之巔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br> 蜀山大殿內燭光搖曳,暗沉昏黃,殿內圍坐著數人,蜀山掌門玄青子背對一眾蜀山祖師盤坐在一張蒲團上,居中而坐,陳之淮靜坐一旁,以秦觀為首的師兄弟幾人則環繞而坐,眼前除了兩個月前前往南海訪道的孫淑清以外,蜀山老中兩代基本上都到齊了,連兩年多都不曾出山的王知秋也第一次走出枯劍山,此時安靜坐在下首。</br> 玄青子環視一圈,緩緩開口道:“好了,除了你們的孫師叔遠在南海未歸之外,人都到齊了。”</br> 老人說道:“今后蜀山劍派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我們也會成為世人口中正邪不分之輩,總之今后江湖上關于蜀山的流言蜚語不會少,想想當年大劍山被指責故意泄露陳天元行蹤而遭受江湖中人白眼一事,我現在倒是深有同感。”</br> 玄青子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此次你們幾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好在沒有留下影響你們日后攀升劍道的后遺癥,經此一役,你們也當看到自己與世上那些頂尖高手的差距,此后當加倍修行悟道,雖然蜀山無意與天下爭雄,但自保的手段還是要有的。”</br> 眾人聞言皆暗自沉默。</br> 片刻之后,陳之淮開口道:“蜀山能渡過這場危機,羅剎宗的出現無疑幫了大忙,我們算是欠了他們一份莫大人情。”</br> 陳之淮面帶苦澀笑意,老人的言下之意大家都明白,欠賬還錢,欠下的人情自然也要有還的時候,只是不知道那位羅剎宗女子會何時何地索還這份人情。</br> 秦觀道:“師叔說的沒錯,蜀山從來不喜歡欠別人東西,這份人情該還就得還。”</br> 他話鋒一轉,接著說道:“當年因為小師弟上山,我們才知道羅剎宗有重返中原的意圖,但后來即便多番查探也沒找到更多的蛛絲馬跡,他們這次出現算是將這個傳言徹底坐實了。”</br> 羅剎宗重返中原一事,一直是懸在眾人心里的一塊石頭,這幾年蜀山與另外幾個江湖門派一直在暗中摸查,但都沒有發現更多的線索,秦觀望向林鹿,問道:“小師弟,依你之見,羅剎宗到底有何打算?”</br> 眾人聞言齊齊望向林鹿,林鹿沉吟片刻后開口道:“如果說在去年天池一戰之前,羅剎宗內以司徒長風為首,的確是有不少人想要重返中原,不過司徒長風在天池一戰中被殺,以其為首的那幫人樹倒猢猻散,薛靈趁此機會清洗了羅剎宗,現在整個羅剎宗都是她的人,據我所知,薛靈無意重返中原。”</br> 林鹿話雖如此,實際上心里很是復雜,就內心深處而言,他自是不愿意相信薛靈會利用蜀山重返中原,但就眼下情況而言,蜀山被天下人認為與羅剎宗勾結已成既定事實,由不得人不去多想。</br> 而林鹿這番有為那名羅剎宗少女辯解嫌疑的話,眾人怎會聽不出來,一時間沉默不語,片刻之后,一旁的陳松齡開口道:“羅剎宗替蜀山解了圍,按理說師兄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過小師弟,師兄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那位薛宗主看著可不像是簡單的人。”</br> 林鹿點了點頭,兀自沉默。</br> 陳松齡莞爾道:“不過小師弟你也不必太過多慮,師兄也只是胡亂猜測而已,雖然我們不知道羅剎宗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師兄看得出來,那位薛姑娘來蜀山多半還是因為你。”</br> 秦觀聞言插話道:“四師弟可不要亂點鴛鴦譜,小師弟心里已經有人了,霍姑娘身為西湖劍閣少閣主,兩人雙劍合璧,將來行走江湖也算是一段佳話。”</br> 陳松齡撇了撇嘴,小聲道:“霍姑娘是挺好,可那薛姑娘也挺不錯啊。”</br> 秦觀眼睛微瞇道:“四師弟,聽你這意思,是想讓小師弟博愛眾人?可你看看咱們的小師弟,哪像是那種三妻四妾之人,小師弟,你說是不是?”</br> 幾人不約而同望向林鹿,林鹿微微赧顏,“兩位師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何況我的心里只有冰兒,沒有別人。”</br> “聽到沒有,四師弟。”秦觀面帶得意。</br> “小師弟,你敢對著列位祖師發誓,心里只有霍姑娘一人?”陳松齡心有不甘,壞笑發問。</br> “我...”</br> “你猶豫了,小師弟你居然猶豫了,唉,果然是英雄自古難過美人關吶。”陳松齡故意扶額,嘆氣連連。</br> 韓奕笑道:“四師弟,就算頭痛傷神也是小師弟的事,你在這嘆什么氣。”</br> 他轉頭望向林鹿,笑意玩味,“不過我倒覺得海棠姑娘倒也不錯,小師弟不如...”</br> 林鹿頭痛欲裂,無奈道:“幾位師兄,你們就不要再開師弟玩笑了,我現在沒想那么多。”</br> 幾人聞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br> 玄青子和藹一笑,擺了擺手,“好了好了,鹿兒的事情他自己知道怎么解決,你們這些做師兄的可不要瞎操心,更不要幫倒忙。”</br> 幾人聞言輕笑。</br> 玄青子斂了斂神色,轉而肅穆問道:“松齡,這次蜀山弟子傷亡多少?”</br> 陳松齡沉聲道:“總計六十三人,死者居多。”</br> “到底多少?”</br> “傷二十五人,死了三十八人。”陳松齡答道。</br> 眾人聞言皆是神情凝重。</br> 玄青子嘆氣道:“這次蜀山風波之后,我們與朝廷跟龍王殿算是徹底撕破了臉皮,趙輔國跟南宮石龍這次沒有得逞,今后肯定還會想方設法找蜀山麻煩,也會更加無所顧忌,這兩天我跟師弟思來想去,要想避免這一切,只有一個辦法。”</br> 眾人望向兩位老人。</br> “除了內門弟子以外,其余弟子全部遣送下山。”玄青子平靜說道。</br> 眾人聞言無不面露驚詫。</br> “師父,這會不會...”秦觀皺眉問道。</br> 玄青子抬手打斷了蜀山首徒的話,“眼下蜀山并不太平,將他們送下山會更安全一些,都不用說了,明日就讓他們下山吧。”</br> 蜀山弟子三百余人,外門弟子居多,約摸二百來人,多是慕名而來的年輕子弟,也有不少是家中長輩送來習武練劍,只為了攀上蜀山這一層關系,其中也有一些是年深日久以后,由外門弟子轉入內門弟子,如王知秋就是此類,王知秋說道:“師父,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就算那他們手眼通天調集州府軍隊圍攻蜀山,我也有辦法讓他們知難而退。”</br> 玄青子搖了搖頭,他自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王知秋父親王振乃大隋十二邊將之一,屬于王朝內最為顯赫的實權將領,但老人卻是說道:“不要去麻煩王將軍了,遠水救不了近火暫且不說,你爹現在與柴老將軍負責龍關防務,現在柔然人又在北邊虎視眈眈,萬不可因為這些事情而分他心。”</br> 王知秋默然無語。</br> 玄青子緩緩起身,轉身面墻,上官流云的畫像已經被重新掛了上去,“告訴外門弟子,下山之后不要輕易顯露蜀山劍法,明日讓他們來大殿上柱香就走吧。”</br> 眾人盡皆默然,心中五味雜陳,何曾想過,蜀山也會有走到今天走一步的時候。</br> 待眾人離去,玄青子獨自面對蜀山歷代祖師,喃喃道:“列位祖師,但愿我玄青子這次沒有做錯。”</br> 次日,當得知自己即將被遣送下山的時候,許多弟子都不敢相信,但在確定這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親口說出時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br> 這一日,陸陸續續有蜀山弟子進入大殿,焚香,離殿,下山。</br> 蜀山志記載,道統十年春,蜀山派第三十七代掌門玄青道人,遣散外門弟子,余門人不足百。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