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摸一個時辰之后,林鹿終于看見那位練氣宗師獨自一人走下樓,二人視線交錯而過,并無任何攀談,林鹿坐在樓下,看著對方走出客棧,只是不知為何,女子在走出一段距離后突然駐足不前,靜靜站在街上。</br> 林鹿循著對方視線望去,不禁眉頭一皺。</br> 一名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街道中央,男子身穿黑袍,其上鑲有鮮艷紅絲,如毒蛇吐信,男子手持精鐵鋼鞭,劍眉虎目,不茍言笑,如同一尊來自地獄的索命鬼官,站在人群中十分惹眼。</br> 李鳳仙望著這位突兀出現的中年男人,臉上古井不波,一語道出了對方的身份,“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金面判官,這些年你杳無音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駕鶴西去了呢。”</br> 來人對女子的言語不以為意,此人正是當年圍殺劍宗陳天元的諸多江湖人物之一,也是從最后那場荒原之戰中幸存下來的人之一,金面判官陸無道。</br> 而在不遠處的客棧內,當陸無道出現的那一刻,林鹿瞳孔微縮,幾乎在第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當年最后出現在荒原上的三人之一,與當年相比,對方容貌幾無變化,只不過這位來自酆都鬼城的金面判官比起當年似乎沉穩內斂了許多,更加讓人捉摸不透。</br> 陸無道語調平和,似有感嘆道:“十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動,難得還有人記得陸某,既然如此,想必你李鳳仙也該記得我手中的這根打魔鞭了,是束手就擒,還是讓本官親自動手?”</br> 李鳳仙嗤笑一聲,輕笑道:“看來陸判官真的是好久沒到江湖上走動了,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也不怕閃了舌頭。”</br> 她繼續說道:“當年圍剿陳天元的那場荒原大戰世人皆知,活下來的都成了一方巨擘,可是這么多年唯獨沒有你陸無道的消息,大家都還以為你死在那場圍殺之中了,沒想到居然一直蟄伏在朝安城中。”</br> 李鳳仙搖了搖頭,接著道:“只不過讓人惋惜的是,你隱姓埋名這些年,當年的那些人各有所得,尤其是那位東海龍王更是獨領風騷,眼下已經有了躋身四大宗師的念頭跟實力,當年你們一起擠出來的空位子,到頭來卻是為他人做嫁衣,嘖嘖,真是可惜。”</br> 陸無道對女子別有用心的誅心言語不置可否,當年誅殺陳天元之后,便深藏功與名,待在朝安城一心為朝廷賣命,這些年命喪打魔鞭下的江湖武人不知幾何,他平淡道:“各有所得,乃是因為各有所求,陸某既然身為判官,自然是以除魔衛道為第一己任,其他事情,不提也罷。”</br> 李鳳仙冷笑道:“好一個除魔衛道,想必在我進入朝安城的第一天,你就已經盯上本仙子了,現在看來,只是在等一個機會罷了。”</br> 陸無道并不否認,說道:“除此之外,本官還想看看到底是誰能讓你這位寸步不離太虛宮的練氣宗師冒險出宮,其實在來之前我依然沒有頭緒,不過此時此刻,本官已經可以確認那人是誰了,這樣也好,大小魔頭一起現身,也省得我東奔西走了。”</br> 李鳳仙眼神微凜,說道:“陸判官是當真不肯給一條活路了?”</br> 陸無道淡淡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撞在了本官手上,只能說是你們運氣不好,知道你李鳳仙現在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如果突然暴斃朝安,我也吃罪不起,不過你放心,你死之后,皇上那邊自會有人去說。”</br> 李鳳仙心思微動,聽對方言下之意,對方顯然是得到了他人授意,而除了那位看似老態龍鐘的白發老人,她實在想不到還會有誰,李鳳仙無奈一笑,看來還是自己大意了。</br> 李鳳仙雙手攏在袖子里,靜靜看著對面氣息沉穩的中年男人,陸無道來自那座極少有人涉足的鬼城酆都,只是后來不知為何離開了那里,外界傳言說是陸無道與那位鬼宗不合才憤而出走,也有人說是陸無道‘謀朝篡位’失敗被逐出酆都,總之傳得是有鼻子有眼,可世人有所不知的是,陸無道與鬼宗公孫無忌雖然差了一輩,但兩人卻像是忘年交一般,關系并不如外界傳言的那般惡劣,據說這位冷面判官早年經常向公孫無忌請教武道之事,而一直給人獨來獨往印象的公孫無忌也難得知無不言,為其解惑,這無疑對陸無道早年的武道攀升起到了巨大作用,因此兩人雖沒有師徒名分,但在陸無道心中,卻一直以那位鬼宗為師。而事實上陸無道離開酆都,也正是因為公孫無忌的提議,作為過來人,公孫無忌深知該如何攀升武道,固守一地,只會把路越走越窄,所以這才是陸無道離開酆都的真正原因,也是江湖中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之一。</br> 湖畔有微風吹過,幾片才長出的綠葉輕輕飄向湖中,引來湖中魚兒的爭相搶奪。</br> 陸無道手提金剛鞭,氣機斂而不發,對于那抹微不可察的氣機波動好似不覺,只是靜靜看著對面的錦袍女子,對方身為煉氣高手,自然有些與尋常武夫不同的獨到手段,只不過這種暗度陳倉的把戲,在他陸無道看來,就顯得有些上不了臺面了,當那抹無形氣機距離自己不足一丈時,始終不動如山的男子將手中金剛鐵鞭往地上輕輕一杵,發出一聲沉悶聲響,兩道氣機相撞,將那抹隱晦氣機震散于無形之中,陸無道不忘譏諷道:“堂堂練氣宗師,就只會這些偷偷摸摸的勾當?”</br> 李鳳仙笑而不語,這次試探的結果在意料之中,陸無道當年參與圍殺陳天元時便已是久居一品境界的武道高手,這些年待在朝安城潛心修行,兩耳不聞窗外事,武道境界自然是更上一層樓,如今多半已經站在了那道門檻之外,不出意外,踏進那道大門只是時間問題,不過這位練氣宗師仍有一絲好奇,對于其他有望躋身天罡地煞二境之人,她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可對于面前的這位金面判官,對方到底是‘上天’躋身天罡境,還是‘入地’踏入地煞境,現在還真不好說。</br> 李鳳仙抬頭望去,那位金面判官已經開始朝自己緩步走來,一身黑色錦袍的她右手輕輕拂過,如國手畫丹青。</br> 楊柳岸曉風驟起。</br> 紛飛柳葉如刀,圍繞金面判官旋轉不停。</br> 片刻之后,第一柄柳葉刀終于襲向男子,前行當中的陸無道隨手拍出一掌,那片柳葉被掌風一掃,飄向遠處,漫天柳葉隨之雜亂無章。不過隨著李鳳仙右手掐出一個晦澀手訣,漫天柳葉迅速穩住陣腳,然后便不再小打小鬧,一窩蜂涌向了始終淡定無比的中年男人。</br> 柳葉纖細,柔弱不堪,此時卻是刀刀都足以致命,狹長柳葉前赴后繼撲向陸無道,氣勢洶洶,但始終無法近到金面判官三尺之內。陸無道猶有閑情逸致與對方談笑風生,“我聽聞練氣士一生所修,其實都是在養一口氣,此氣又叫九重天,可藏于周身百竅,大成之時,無論受多重的傷,只要一竅尚存,便可以納氣重生,敢問李仙師,不知是真是假?”</br> 李鳳仙玩味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怎么,難道陸判官也想學?”</br> 陸無道搖了搖頭,根本不去理會四周瘋狂襲掠的兇險柳刀,笑道:“只是好奇而已,陸某在練氣一途資質平平,學不來的,我只是在想,不知你李鳳仙到了幾重天,倘若諸竅盡毀,能不能死而復生,我還真想見識見識那樣的奇景。”</br> 李鳳仙嘴角冷笑,手訣變換,手勢怪異,顯然與佛道兩教絲毫不沾邊,而隨著李鳳仙手勢變換,密密麻麻的柳葉刀愈發瘋狂,在接連不斷的襲殺之下,終于有一柄突破了那道厚重氣墻,在陸無道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醒目血痕。</br> 陸無道伸手摸了摸滲血脖子,濃眉微凜,似乎終于被激起了一絲怒氣,只見其站在原地片刻之后,突然大步朝練氣宗師奔來。</br> 街上的異樣早就引來旁人目光,朝安城不禁武斗,身為朝安百姓,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因此先前看到兩人的架勢,眾人便意識到又有一場好戲可看,湖上有幾只高大游船,船上諸人此刻正趴在船舷上眼巴巴望著街上,只不過過程實在讓人提不起絲毫興致,既沒有鮮血噴濺,也沒有拳拳到肉,這讓早就把眼光養刁了的眾人十分失望,除了那名看不清面容的女子那一手漫天柳葉讓人拍手稱快之外,其余簡直沉悶至極,直到此刻見到黑袍男子大步疾奔,眾人才重新提起了興趣,知道好戲要來了。</br> 其中一名文弱書生站在船頭,忽然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引來同伴一陣嘲笑,書生趕緊站起,可還沒等他站穩,便又跌了下去,接著身旁眾人也都開始搖搖晃晃,他死死抱住欄桿,舉目望去,這才驚恐發現,原本一直風平浪靜的乾湖忽然變得波濤洶涌,將湖上的游船拍打得如無頭蒼蠅般亂撞,嚇得船上那些正在悠悠游湖的公子仙子臉色蒼白,驚叫連連。</br> 李鳳仙雙臂橫伸,左右各掐一道秘訣,雙手猛然往上拔高一分,洶涌湖水中頓時被牽扯出一道巨大水柱,如蛟龍出海,沖天而起,徑直砸向岸上的金面判官。</br> 陸無道面無表情,繼續持鞭保持前奔之勢,直到那條巨大水龍即將躍過頭頂之時,這位已經只差臨門一腳便可以站在武道巔峰的武夫才微微屈膝,接著彈射而起,一腳踏在那顆龍頭之上,獨占鰲頭。</br> 受練氣宗師氣機牽引的水龍猙獰咆哮,試圖將居高臨下的男人裹挾其中。</br> 陸無道面露冷笑,腳下猛然發力,龍頭轟然破碎,水幕漫天。</br> 陸無道沒打算給那位以氣機牽引水龍的女子喘息的機會,在水幕還未落盡之前,便急掠前行,他猛地瞳孔一縮,手中鋼鞭朝水幕砸去,卻詭異的發出一道金鐵相交之聲。</br> 后撤數步,等到水幕徹底落下,陸無道終于看清了半路殺出來的是何方神圣,只見對方是一位貌不驚人的年輕漢子,唯一怪異的地方,是對方那雙金色手臂。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