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隱秘的氣息消失之后便再也沒有出現,不過南宮石龍也已經猜到了十之八九,一語道出底細,“出竅神游,看來這位練氣大家確實有些道行,跟那些只會對著幾本道家典籍照本宣科的游方術士不太一樣。”</br> 趙輔國輕笑道:“李鳳仙作為世間為數不多的練氣士,還是最為拔尖的那一撮人,養氣望氣功夫俱是一流,可我看她似乎也不怎么沉得住氣嘛,而且我一直覺得她有些古怪,只不過一時半會兒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現在總算露出了狐貍尾巴。”</br> 一旁的中年宦官心思微動,輕聲道:“老祖宗,要不然?”</br> 趙輔國輕輕揮手打斷對方言語,一手負后望向天邊,沉默片刻后,最終搖了搖頭,“算了,畢竟皇上對此人還頗為信任,這事還是交給江湖上的人去辦吧。”</br> 中年宦官點了點頭,不再多言。</br> 一個并不如何明媚的日子里,天氣略顯陰沉,乾湖旁的那間客棧,今日客人寥寥無幾,是客棧內難得的清凈日子。林鹿坐在一樓大堂,手捧茶水靜靜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不出所料,在將趙翼刺殺以后,接下來的兩天朝安城很快就戒嚴,街上的巡城甲士比之前明顯多了很多,這讓那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議論紛紛,只有一小部分消息靈通之輩打聽到內幕,得知是那位為人處世八面玲瓏的禮部員外郎被人給做了,讓人唏噓不已,但估計是因為死者身份并不是太過顯赫的緣故,這件事在朝安城并沒有濺起太大水花,比起去年紅袖閣外的那場圍捕亂賊動靜小多了。</br> 林鹿放下茶杯,如今朝安事情已了,再繼續待下去也無意義,正當他尋思該去向那位少女告辭的時候,街上人群中一位身披錦袍的女子驀的進入視線之中,雖然對方容貌深藏在錦帽之下,但透過冰山一角,林鹿仍然能看出女子的驚艷容貌,關鍵是氣質超拔脫俗,讓人過目難忘,只不過對方身上隱隱透露出一股疏離淡漠之意,讓人不敢輕易靠近。</br> 廉景坐在一旁,原本百無聊賴的他看到徑直朝客棧走來的女子時,先是一愣,隨即嘴角露出一抹冷冽之意,起身走到門口,雙手環胸攔住女子去路。</br> 看著廉景的這番做派,林鹿已經大概猜到了這位突如其來的神秘女子身份,那位讓羅剎宗女主人苦等的練氣宗師李鳳仙。</br> 只不過這位錦衣錦袍的女仙子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林鹿有些始料不及,與仙子形象不太相符,只見李鳳仙瞥了一眼瘦削漢子,面無表情道:“廉景,好狗不擋道,讓開。”</br> 廉景冷冷道:“來之前也不打個招呼,你當你是誰?”</br> 李鳳仙比廉景高出半個腦袋,都沒打算正眼瞧對方一眼,居高臨下道:“我需要跟你說?”</br> 廉景怒目圓瞪,努力挺直胸膛,似乎想要在氣勢上壓過對方一籌,只可惜心有余而身高不足,無論是個頭還是氣質,都要比李仙子矮上一截。</br> 聞聲下樓的裴秀迅速來到二人身旁,清楚二人之間有過一段‘間隙’的她輕輕瞪了一眼漢子,而后望向練氣宗師,笑臉道:“跟我來。”</br> 兩人一前一后朝樓上走去,在上樓之前,李鳳仙忽然回頭望去,看了一眼那個自始至終坐在一旁不曾開口說話的年輕劍客,眼神莫名。</br> 待二人上樓之后,林鹿看著對面一副惱火神情的漢子,笑問道:“廉景,你好像跟你們這位練氣宗師有過節?”</br> “就她?練氣宗師?”廉景語氣中充滿了不屑,繼續說道,“其實我跟她也沒什么過節,只不過這娘們兒看人看事從來都不準,那年說我最多摸到一品境,可是現在如何,小爺不僅跨過那道門檻,還越走越遠。”</br> 瘦削漢子忽然望著林鹿,凝眉問道:“林鹿,你說,她是不是狗屁不懂?”</br> 林鹿笑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br> 廉景不置可否,冷哼一聲道:“總有一天,我要證明給她看,她李鳳仙有眼不識泰山。”</br> 林鹿望著猶自悶悶不樂的年輕漢子,一語道出后者近來的底細,“廉景,或許人家當年沒說錯,要不是你偷偷修煉龍虎養氣訣,不一定...”</br> 廉景猛地一拍腦門,“哎呀,差點忘了件事,再不去就晚了。”</br> 說完便一溜煙跑出了客棧。</br> 望著對方消失的方向,林鹿哭笑不得。</br> 樓上房間內,李鳳仙恭敬站在一旁,輕輕開口道:“宗主。”</br> 薛靈負手站在窗前,正在眺望湖景,她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此時氣態內斂的女子,似笑非笑道:“終于把你李鳳仙等來了。”</br> 李鳳仙視線低斂,神色有些不太自然。</br> 羅剎宗女主人微微一笑,“不過既然你能來,說明你李鳳仙還算是個聰明人,沒有選擇玉石俱焚的路,也沒有讓本宗失望。”</br> 李鳳仙神態恭敬,身為一名練氣宗師,本該有一股常人難以企及的傲氣,可在少女面前,卻由不得她恃才傲物,輕聲道:“應該是屬下多謝宗主不計前嫌,讓屬下有戴罪立功的機會。”</br> 薛靈一笑置之,她忽然靠近了對方幾分,問道:“那你說說自己何罪之有?又如何立功?”</br> 李鳳仙心頭一顫,“屬下...”</br> 薛靈靜靜看著對方,李鳳仙不由得冷汗直冒,過了片刻之后,薛靈才終于收回逼迫視線,重新走回窗前,問道:“你說說吧,司徒長風安排你入宮,到底所為何事,千萬別告訴我,真的只是為了幫那修仙皇帝證道問長生。”</br> 李鳳仙悠悠松了一口氣,應道:“回稟宗主,恰恰相反,司徒長風安排屬下入宮是為了竊取真龍之氣。”</br> 聞言,饒是薛靈早有心理準備,做過各種猜想,可也著實被李鳳仙的話驚了一跳,她冷笑道:“你們還真是膽大啊,連竊取龍氣這等事也敢做,朝安城臥虎藏龍,也不想想事情一旦敗露,會造成什么后果,別說一個羅剎宗,恐怕整個西涼都要受到牽連。”</br> 李鳳仙默不作聲,對于少女略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言語,她并不覺得有何不妥,反而深以為然,作為一名深諳命理氣運的望氣宗師,在入宮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經看出了一些端倪,大隋皇宮布局講究,尤其是那座太虛宮與怡湖的位置,一宮一湖,加上周邊幾座涼亭,暗合天罡北斗之勢,而太虛宮作為北斗陣眼,似乎是為了鎮壓湖中蛟龍,而附近又有龍虎山布下的一千兩百道無形符箓,以斥退牛鬼蛇神,端的是滴水不漏,加上有那名白發老人常伴天子左右,李鳳仙每次下手,都無異于在刀口上舔血,都要格外小心謹慎。</br> 薛靈突然肅穆問道:“難道這背后本來就有西涼皇室的意思?”</br> 李鳳仙應道:“那倒沒有,這只是司徒長風的安排。”</br> 薛靈面帶譏諷,冷冷道:“他司徒長風果然另有所謀,我看他不僅是想重返中原,恐怕連龍椅也想坐一坐吧。”</br> 一旁的裴秀輕輕道:“好在司徒長風終于死了,不然宗門內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為他一個人的野心而喪命。”</br> 羅剎宗一直被中原江湖視為魔宗,雙方形同水火,而在大隋朝堂這邊之所以能得到另一番待遇,完全得益于那位修仙皇帝自上位以來的一視同仁,倘若連朝廷這張護身符也沒了,那么羅剎宗的處境必定更加艱難,薛靈繼續說道:“到此為止吧,回去后每日就老老實實陪楊淳打坐養神,不要畫蛇添足,讓人生疑。”</br> 李鳳仙道:“屬下遵命,其實屬下在接到宗主的密信以后,就沒再吸食龍氣了。”</br> 薛靈自言自語道:“但愿不晚。”</br> 李鳳仙輕輕抬頭望向窗前少女的背影,欲言又止。</br> “還有事?”薛靈察言觀色問道。</br> 李鳳仙說道:“剛才在樓下屬下看到與廉景在一起的那人,此人身負莫大氣運,如果可以的話,宗主最好將其招入宗門,為宗門所用,不然就趁早除掉,否則將來多半會成為宗門的心頭大患。”</br> “莫大氣運?”</br> 李鳳仙點了點頭,“屬下也算是閱人無數,此人似乎與儒釋道三教皆有淵源,雖然深淺不一,但已經十分難得,雖然歷史上也不乏精通三教義理的大賢之人,不足為奇,但此人卻還偏偏使劍,這就有些不合規矩了。”</br> “哦?怎么個不合規矩?”薛靈問道。</br> 李鳳仙解釋道:“宗主有所不知,世間氣運皆有定數,在我輩練氣士看來,一個人占據多少早已命中注定,這就好比分一碗清水,說好了分得一樣多,可如果有人多分了一口,就必然會有人少分一口,先天氣運,后天氣運,莫不如是,此人與儒釋道劍皆有牽連,可想而知,其身負氣運之重。”</br> 薛靈想起那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家伙,嘴角微翹,自言自語道:“沒看出什么與眾不同啊。”</br> 李鳳仙接著道:“不過也有那種身具氣運之人,卻因為命格偏弱無法承受而最終淪為平庸之輩,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br> 她頓了頓,接著道:“而且傳言有位七絕道人,自詡替天人看守人間,捕蛟捉龍,專干倒弄氣運之事。”</br> 薛靈若有所思。</br> 李鳳仙問道:“宗主,不知道樓下那人到底是什么來頭?”</br> 薛靈看了一眼對方,說道:“此人是蜀山中人,當初擊殺司徒長風也有他的一份功勞,此次跟我們一起入朝安,算是同路人吧。”</br> 一旁的裴秀神情微動,輕輕看了一眼少女,嘴角含笑。</br> 李鳳仙眉頭微皺,腦袋有些轉不過彎來,中原江湖向來是正邪不兩立,何況對方還是來自那座仙氣飄飄的蜀山,疑惑道:“蜀山中人?一同擊殺司徒長風?”</br> 薛靈點了點頭,沒有作過多解釋,說道:“此事以后有時間再說吧。”</br> 李鳳仙搖頭笑道:“看來此人果然有些意思。”</br> 她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還有件事正好與蜀山有關,屬下也是才知道的。”</br> “哦?何事?”薛靈問道。</br> 李鳳仙直言道:“此次南宮石龍入宮其實是為了商議對付蜀山一事,我猜趙輔國多半要對蜀山動手了,而且傳言當年圍剿劍宗陳天元時曾出現過一個孩子,南宮石龍猜測那名小孩與一名叫林鹿的蜀山門人有關,而趙輔國似乎想要將計就計。”</br> 薛靈眉頭微皺,“當真?”</br> 親耳所聞的練氣宗師點了點頭。</br> 薛靈與一旁的裴秀對視一眼,二人皆是感到不可思議,薛靈忽然無奈苦笑,“沒想到讓這兩人歪打正著了。”</br> 少女望著窗外遠處,自言自語道:“不是說你氣運過人嗎,怎么這次運氣沒站在你這邊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