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至,千丈瀑布飛流直下,寂靜林間忽聽一道呼嘯聲響起,接著便看到一道少年身影從瀑布中魚躍而出,徑直墜入碧潭之中。林鹿閉息下潛,打亂了潭底的寧靜,幾尾悠哉悠哉的魚兒已經見怪不怪,尾巴一擺便偏移方向避開了少年,然后繼續四游覓食,林鹿如今已不再需要懷抱巨石下沉,氣沉丹田,緩緩落入潭底,然后捏了個導氣手印,靜靜立于潭中。</br> 作為三教之一,道門發展千百年來,各種傳說層出不窮,關于道門中的各種神通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其中就有一門秘術叫做胎息術,所謂胎息,跟常人呼吸不同,而是通過某種道教秘法進行呼吸吐納,以此來維持體內氣極流轉,在外人看來,就如同已死之人。據說此法小成之時,可以潛入水中數個時辰不用換氣,大成時更是可以一口氣睡上七天七夜。江湖上一直有樁傳聞,數十年前龍虎山一名大真人曾經憑借此法睡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讓那些不明所以的徒子徒孫以為老人家就這么飛升而去,悲痛欲絕,哭倒一片,就在眾人安排好后事,準備將老人入土為安的時候,那老道突然從棺材里驚坐而起,把跪在堂上的眾人嚇得半死,以為是老人詐尸了,年紀小一點的當場就被嚇得哇哇大哭。雖然傳聞真假不得而知,但據此也能看出那胎息術是何等玄妙。m.</br> 俞佑康作為蜀山道人,對于胎息之法自然有所了解,但顯然老人不準備將這套秘法傳授給林鹿,至少目前不會,現在正是少年錘煉體魄培養氣機之時,寒潭練氣練的就是一個雄渾深厚,若使用胎息之術,不免有投機取巧的嫌疑,對于培養氣機并無益處。</br> 林鹿靜靜立于潭底,微弱光線照射在線條愈發明顯的身軀上,可以看到少年胸腹間的微微起伏之狀。</br> 約摸一炷香之后,小黑熊正在岸上追逐玩耍,只見平靜的湖面忽然炸出一朵碩大水花,林鹿從潭中一躍而出,在陽光照耀下只見少年雙手持刀,然后一刀斬下,正是蜀山十八式中的開蜀式。</br> 余波未平的潭面再次掀起一陣粗壯波紋,不停拍打著石壁。</br> 少年望著余波散去,轉身再次朝石臺走去,一次次縱身跳下,不知疲憊的循環往復。</br> ----</br> 十萬大山方圓數千里,山高林密,人往里面一鉆,要想再找出來無異于大海撈針。</br> 三道身影在大山邊緣快速掠過,一名老人加上兩名中年男子,看氣勢分明是在武道上浸淫多年的高手,只是不知三人為何行色匆匆,甚至眼中帶有一絲懼意,與武道宗師的身份極不相符。</br> 三人拐進一座山崖后放慢了腳步,借著茂密雜草稍稍喘口氣,耳目則時時刻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哪怕是一絲風吹草動也能讓三人如驚弓之鳥。</br> 三人臉色難看至極,其中一名男子尤甚,被追了一路早已窩了一肚子火,行走江湖二十年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越想越不順,他開口朝前面的老者說道:“吳老哥,這么逃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跟那瘋婆娘拼了。”</br> 老人瞥了一眼對方,譏笑道:“拿什么拼?只能白白送命罷了?!?lt;/br> 男子不服氣道:“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br> “就怕這一試就一命嗚呼了,老夫還想多活幾年?!?lt;/br> 聽到對方所言,男子心中不屑,中年人名叫嚴仲春,地道江南人士,早年遠赴遼東拜師一名拳法大家,三年便有小成,五年時間就在當地闖出一番名聲,由此可見天賦何等出眾,正所謂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嚴仲春一直想著重回江南,一是落葉歸根,二是這江南花花世界自然遠比遼東那苦寒之地吸引人,終于在七八年前逮到一個機會,當時朝廷下密旨到各個幫派宗門,聚集了一大批江湖高手,后來分成幾路散落到全國各地,目的只有一個,追殺一名年輕人。</br> 除了他嚴仲春之外,身旁的兩人當年也在其中,老者名叫吳青川,另一名男子叫魏滄,都是江湖散人,無門無派,三人當年正好被分作一波,也算是結下一場露水姻緣,這一次三人機緣巧合之下在江南某酒樓遇上,讓三人都感嘆這天下真是太小了,酒酣耳熱談天說地,次日三人行至某偏僻山道時卻因為一個女人的出現打破了平靜。那女子不由分說便向三人出手,三人見女子出手凌厲,幾個回合之后便知道對方實力不俗,且戰且退,這一跑就跑到了深山老林邊緣。</br> 吳青川望著連綿山川,說道:“我看咱們還是先進山躲一躲,然后再從長計議如何?”</br> 魏滄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lt;/br> 兩人望向嚴仲春,后者對此不以為意,那女人雖然實力不俗,可自己三人又何其差了,三人聯手未嘗沒有一戰之力,加上一想到進入這茫茫無際的深山,倘若那瘋婆娘一直在后面追,難道自己要在這鬼地方躲一輩子,想想就不是滋味。</br> 吳青川提醒道:“嚴老弟,想好了沒有?”</br> 嚴仲春猶自猶豫,他性子粗狂卻也不傻,知道三人如今在一條船上,只有三人聯手才有逃脫的機會,于是按捺下心中的不悅,極不情愿的點了點頭。</br> 吳青川看著對方神色,心中生出一抹嘲笑,魏滄則目不斜視,仿若未見。</br> 有了計較,于是三人動身朝山中走去,然而剛走出幾步,三人便止步不前,驚愕望著前方。</br> 一名身穿大紅長衫的女子站在前面,看樣子已經等候多時。</br> 那一抹紅色在舉目皆是青翠之中顯得格外刺眼,女子容顏不俗,比起那些二八芳齡的懷春女子,冰冷眉宇間多了一絲成熟韻味,若放在平時,嚴仲春難免要在心中叫一個好字,說不定還會動動腦筋想想怎么跟對方套套近乎,可當下哪有心思多想,對方可是來要自己小命的。</br> 不過除此之外,姓嚴的心中實際上還有一絲淡淡的興奮,因為他本就不太愿意躲進山中,傾向于跟對方一戰,既然女子出現,那就再好不過了。</br> 吳青川開口打破僵局,拱手道:“姑娘,不知我三人哪里得罪了你,為何要這般窮追不舍?”</br> 女子冷冷道:“因為你們該死?!?lt;/br> 吳青川說道:“那還請姑娘明示,讓我等死也死個明白。”</br> 女子并未答話。</br> 一旁的魏滄不露聲色的握緊腰間刀柄,隨時準備拔刀。</br> 吳青川繼續說道:“之前跟姑娘動手,老朽深知姑娘實力在我三人之上,只是不知姑娘為何不直接痛下殺手,而要我等奔走千里之遙?!?lt;/br> 紅衣女子冷笑道:“曲曲千里算什么,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你們也嘗嘗被人追殺疲于奔命的滋味?!?lt;/br> 吳青川眉頭一皺,心思急轉,這輩子參與的追殺也就荒原那一次,可跟眼前人又有什么關系,老人忽然心頭一動,驚訝問道:“你是為陳天元而來?”</br> 此話一出,身旁兩人也不禁大驚失色。</br> 紅衣女子冷冷道:“算你聰明?!?lt;/br> 吳青川突然驚醒道:“這么說來,刀法大家王崇山之死也是你的手筆了?”</br> 老人口中的王崇山也是當年參與圍殺的人之一,女子冷冷一笑,直言道:“沒錯,你們討論的那個魔頭,現在就在你們面前。”</br> 此言一出,如同晴空乍起一道驚雷,三人悚然一驚,這幾年接二連三有人死于非命,卻不知何人所為,大家都在猜那魔頭到底是誰,沒想到卻在今日碰上了。</br> 那一次圍殺是接到朝廷密旨,歷時數月,可以說是動用了大部分江湖勢力,最終由其中一路在荒原將陳天元截下。吳青川強壓心中震驚,說道:“追殺陳天元,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況且最終的荒原一戰,我三人也并未在場,姑娘恐怕是找錯人了吧?!?lt;/br> 嚴仲春對老者一味膽小服軟的姿態十分不屑,臉色鐵青,魏滄則一直沉默不語靜觀其變。</br> “奉命行事?那又如何,莫非這個時候你還想拿朝廷來壓我?!奔t衣女子譏笑道,“至于你所說的并不在場,這倒是事實,否則就憑你們這點實力,當年就該死了。”</br> 女子頓了一頓,“不過,既然當年你們愿意為了討好趙輔國而參與圍殺,那么就該想到日后會付出什么代價?!?lt;/br> 吳青川一陣頭大,當年那支人馬浩浩蕩蕩,即使陳天元身為劍宗,也難逃雙拳難敵四掌的局面,況且自陳天元在江湖上橫空出世之日起,給人都是孑然一身的印象,哪想到還有這么個姘頭,可修劍悟道幾十年的老人有一點想不明白,既然兩人關系非比尋常,為何當年卻沒有出手助陳天元一臂之力。老人問道:“你到底是誰?”</br> 女子面無表情,冷冷吐出幾個字,“慕容海棠?!?lt;/br> 吳青川眉頭緊皺,在腦海中苦苦思索,慕容海棠?江湖上沒聽說過這么一號人物啊。回頭望向二人,只見兩人也是一臉茫然。</br> 三人不知慕容海棠為何人不足為奇,女子打小跟隨一名南海老前輩修行,十八歲就已經躋身一品境界,天資不可謂不驚艷,可第一次北上游歷就遇到了天賦更加變態的陳天元,兩人不打不相識,而后一起結伴游歷,天南海北,草原荒漠,途中兩人自然而然互生情愫,端的是只羨鴛鴦不羨仙。陳天元追求心中的劍道,那她就跟他一起練劍,陳天元要挑戰天下各門各派,那她就跟他一起共同進退。那段日子無異是當時還是少女的女子最幸福的時光。然而幸福的日子總是太短暫,陳天元某日不辭而別讓女子不知所措,任憑自己大罵痛罵,那個負心漢也沒有出現,后來再聽到對方消息時,卻是一個驚天噩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