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天空中又開始飄起盈盈小雪，兩架馬車在雪地中緩緩前行，此地位于西涼與大隋的交界處，往北則是茫茫荒原，無邊無際，偶爾能看見被凍僵的小鳥落在雪地里，整個天地間如死一般的寂靜。</br> 林鹿坐在車前，頭戴一頂灰色棉帽，為了遮擋風雪，面上也被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個眼睛，他一手拉韁，一手執(zhí)鞭，經(jīng)過一日一夜的路程，現(xiàn)在驅(qū)趕馬車的技術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進步，走得是穩(wěn)穩(wěn)當當。如此風雪天氣仍然出門在外的人，要么是真有急事，要么就是吃飽了撐的跑來邊境賞雪的世家公子小姐，尤其是江南道那邊，自古以來被邊塞雪景詩荼毒不輕，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樣的景色在南邊可不是能輕易見到的，這也就有了每到冬季大雪天，就有江南道的官宦子弟跟文人雅士往邊塞蜂擁而至的現(xiàn)象，有些才氣的再做一兩首雪景小詩，同行之間相互鼓吹造勢，聲名自然也就慢慢起來了。林鹿望了望前面若隱若現(xiàn)的馬車，原本他建議一行人就在上一個小鎮(zhèn)停留住宿，可不知為何，本來不著急趕路的紫衣女子偏偏說要在今日天黑前趕到敦煌城，年輕人無奈之下也只好照做。</br> 放眼四顧，視線中一片雪白，林鹿望著白茫茫的天地間，有些怔怔出神，當初還在山上的時候，師伯說蜀山的劍不在山上，而在山下，時至今日，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懂了，有時候又覺得不太懂，大師兄為了心中劍道而云游天下，早早就悟了無名劍意，可二師兄卻是深入枯劍山，日日與滿山枯劍為伴，雖然只見過對方出手一次，但那一次也足以管中窺豹，至于溫文爾雅的三師兄，更是少有用劍的時候。</br> 霍冰突然探出腦袋來，絕美容顏在這冰天雪地里更顯無雙動人，她見林鹿正在怔怔發(fā)呆，沒有打攪對方，輕輕坐在對方身旁。</br> 林鹿回過神來，開口問道：“醒了？”</br> 霍冰雙手抱膝，跟年輕劍客并肩而坐，問道：“你想什么呢？”</br> 林鹿望著前方白雪道：“想山上了。”</br> 霍冰瞥了一眼年輕劍客，一路走來，她對對方已經(jīng)知根知底，別看對方貌不驚人，但卻是越看越順眼，尤其是在沉默寡言的時候，更是別有一番味道，她笑了笑，說道：“等把他們送到到朝安以后，咱們就回蜀山去，這么多年，三大劍派聽了無數(shù)次，卻從未去過，我也想見識見識，你們蜀山到底是什么樣。”</br> 林鹿說道：“到了蜀山，我?guī)闳L嘗劍南春，保準你沒喝過。”</br> 霍冰笑問道：“很好喝么？”</br> 林鹿笑道：“當然好喝，而且這名字還是黃先生取的。”</br> “黃先生？”</br> “就是咱們的書圣大人黃仙宗。”</br> 霍冰微微點頭，“據(jù)說黃仙宗好酒好字好山水，既然連他都稱贊，那這劍南春是一定要嘗嘗了。”</br> 此時離天黑尚早，只是天邊積云未散，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br> 廉景坐在車前無精打采，此番跟著宗主出門，遠赴朝安，有機會見識一下盛名已久的中原江湖，只不過此行事關重大，由不得自己胡作非為，否則他定要讓中原武林中那些沽名釣譽的家伙見識見識自己的厲害。</br> 廉景忽的眉頭一凝，抬頭望向前方，幾個黑點在視線中逐漸放大，定睛一看，幾騎飛馳而來。</br> 車廂內(nèi)，薛靈盤腿而坐，雙目緊閉，雙手結晦澀手印放于膝上，不斷有紫氣在周身盤旋縈繞。在天池中代替薛靈遭受重創(chuàng)的裴秀已經(jīng)傷勢痊愈，此時安靜坐在一旁，靜靜守候著羅剎宗主人。</br> 那幾騎迎面馳來，皆是攜帶輕弩，腰懸制式隋刀。</br> 大隋邊軍斥候。</br> 當為首一騎的中年騎卒經(jīng)過馬車時，他下意識多看了對方一眼。</br> 廉景面無表情，權當沒有看見。</br> 雙方擦肩而過。</br> 廉景朝雪地里吐了口唾沫，打馬繼續(xù)前行。</br> 中年騎卒神情肅穆，常年在邊境出沒的他此時心中七上八下，他忍不住回頭瞥了眼身后。自上次柔然人的突然南下，致使大隋邊軍措手不及，寧武城守將孫長武戰(zhàn)死，被人一路秋風掃落葉一直打到重梁一線，吃了個結結實實的大虧，這之后隋軍痛定思痛，自東向西，從兩遼開始直到與西涼交界的地帶，都加強了巡邏警戒。</br> 身旁一名年輕騎卒見到伍長的這個動作，心領神會，開口問道：“怎么了伍長？覺得有問題？”</br> 中年男人沒有說話，但片刻之后，他終于還是勒馬停下，沉聲說道：“走，回去看看。”</br> 于是幾騎轉(zhuǎn)身殺了個回馬槍。</br> 廉景哼著小曲，因為五音不全，難聽得要死，直到被裴秀出聲喝止才不情不愿的安靜下來，忽然聽到身后傳來馬蹄陣陣，他心思機敏，隨即嘴角揚起一抹冷笑。</br> 估計是深知年輕漢子的暴戾性情，馬車中傳來溫婉女子的聲音，“廉景，你不要多事。”</br> 廉景懶洋洋的應了一聲，“知道了。”</br> 幾騎高頭大馬一沖而過，攔在了馬車前面，總共四人，皆是面目森冷，如冰雕的一般。</br> 伍長打量著眼前身材瘦削的年輕漢子，開口問道：“你們從哪兒來？上哪兒去？”</br> 廉景直言不諱道：“從西涼來，去朝安看朋友。”</br> 西涼作為大隋朝的附庸國，兩國民間往來實屬正常，只是趕在這個敏感時刻，又加上在這冰天雪地里就這么一行人，實在是刺眼，由不得中年男子不去多想，他看了看車廂，揚了揚下巴，問道：“車里都是什么人？”</br> 廉景耐著性子道：“是家里人。”</br> 高坐馬背的男子眼睛微瞇，沉聲道：“讓他們都下來。”</br> 廉景深呼吸一口氣，說道：“這位將軍，實不相瞞，俺妹妹不小心染上了風寒，若是站在這風雪天里，只怕會愈發(fā)嚴重。”</br> 一名年輕騎卒喝道：“哪來那么多廢話，都下來。”</br> 廉景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若是放在以往，幾個邊軍斥候打殺了便了事，只是在宗主面前，他也不想給對方一直是那種蠻橫暴戾的印象，只不過此時被那名無名小卒一吼，強壓下的殺意終究還是占了上風。</br> 那名伍長見對方?jīng)]有反應，輕夾馬腹，向馬車靠近。</br> 廉景暗自搖頭，忽然說道：“裴秀秀，你可看見了，這可不是我想多事，是他們自找的。”</br> 車廂內(nèi)無人回應。</br> 中年男人眉頭大皺，身后幾人也都不約而同的取出了勁弩對準年輕漢子。</br> 廉景望著為首男子，冷笑道：“你這人也真是的，過去了就過去了唄，還偏要回來找死，你放心，你廉爺我會讓你們死的痛快點。”</br> 話音落下，廉景也不再掩飾殺意，氣機勃然而發(fā)，與方才判若兩人。</br> 幾人見狀，無不大驚，在感受到對方強大威壓的那一刻，身為伍長的男子便明白原來遇到了武道高人，他心中忽的生出了一絲悔意，雖說身為斥候，深知隨時都有可能死去，也準備好了隨時都去死，但像這般悄無聲息的死去，連一換一都撈不到，那簡直是虧到姥姥家了，然而就在廉景即將動手之際，身后忽的傳來一聲急呼，“且慢。”</br> 廉景微微皺眉，氣機凝而不發(fā)，感受到對方強大壓迫的幾人也沒有急著摳動弩機。</br> 林鹿跳下馬車，方才風雪漫天，他看得不大真切，此時才終于看清那人面目，他緩緩走向一名年輕騎卒，后者滿臉戒備，只待對方再往前一步，他就要扣動手中弩機，喝道：“站住！”</br> 其余幾人也隨時準備摳動手中弩機。</br> 似乎是感受到了對方的緊張，林鹿停了下來，他望著那名年輕騎卒，凝視片刻后，開口喊道：“文鳳。”</br> 聞言，幾名邊軍斥候都是大感意外，原因在于大隋邊軍對斥候管理極為嚴格，非軍中同僚及上司，外人概莫能知，即使家人也不例外，可對方并非軍伍中人，卻能一口喊出同伴的名字，怎能不讓人疑惑。</br> 這支四人斥候隊伍正是由梁戰(zhàn)國帶隊的一行人，當高文鳳聽到對方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同樣是一頭霧水，可不知為何，心中卻也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雖然那絲期盼隨著幾年前的那場大火就不應該再有。</br> “是我，林鹿。”</br> 年輕劍客慢慢拉下遮掩風雪的黑色棉布，笑意溫醇地望著一臉戒備的高文鳳。</br> 聞言，高文鳳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望著面前這張按理說此生再也無法見到的面龐，他先是震驚難言，呆呆的跟傻了一般，半晌后才激動喊道：“林鹿！”</br> 高文鳳收起輕弩，跑到年輕劍客身邊，緊緊握住對方肩膀，上下一陣打量，他鄉(xiāng)遇故知，還是‘死而復生’的兄弟，他眼睛濕潤，又哭又笑，“真的是你，真的是你。”</br> “如假包換。”林鹿笑道。</br> 高文鳳實在是難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即便對方真真切切的站在自己面前，他也覺得有些不真實，畢竟對方在幾年前就已經(jīng)葬身火海了，他平復心緒，感慨道：“真是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這些年你上哪去了？”</br> 林鹿道：“此事說來話長，有機會我慢慢說給你聽。”</br> 高文鳳點了點頭，身后傳來梁戰(zhàn)國的聲音，“文鳳，這人是你朋友？”</br> 高文鳳應道：“伍長，這是我兄弟。”</br> 梁戰(zhàn)國長出一口氣，笑道：“差點大水沖了龍王廟。”</br> 他轉(zhuǎn)頭望向年輕劍客，說道：“既然朋友是文鳳的兄弟，那就算了，你們走吧。”</br> 梁戰(zhàn)國不是那種不識時務之人，當廉景顯露勃然氣機的那一刻，他就已經(jīng)明白，倘若真的動起手來，自己一行人注定要長眠這冰雪之中。</br> 聚也匆匆，別也匆匆，一行人身負巡邏要事，繼續(xù)往西而去，兩輛馬車也重新啟程。</br> 在鬼門關外逛了一圈，梁戰(zhàn)國難免心有余悸，他望向身旁的年輕人，問道：“文鳳，你那朋友是什么人？”</br> 高文鳳臉上布滿笑意，應道：“普通人而已，我跟他已經(jīng)有幾年沒見了，沒想到能在這里遇上。”</br> 梁戰(zhàn)國玩味問道：“普通人？不像吧，光是那名差點跟咱們動手的漢子就不簡單，你那朋友想來也不是一般人。”</br> 高文鳳若有所思。</br> 梁戰(zhàn)國笑了笑，說道：“傻小子，別多想了，我就是隨口問問而已，不管怎么說，如果不是他出聲制止，咱們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身首異處了。”</br> 高文鳳點了點頭，他忽然問道：“伍長，咱們能不能走快點，早點回去？”</br> 梁戰(zhàn)國笑罵道：“小兔崽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好，咱們走快些，巡完了這一程就打道回府。”</br> 年輕人嘿嘿一笑，一旁的李樹跟高文鳳齊頭并進，感慨道：“文鳳，你那朋友不簡單吶。”</br> 高文鳳無奈道：“你又來是不是？有什么不簡單的，他難道有三頭六臂？”</br> 性子跳脫的年輕騎卒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問你看沒看見跟他在一起的那名女子，我李樹雖然見過的女人不少，但那名女子才是真正的絕色。”</br> 高文鳳策馬疾馳，即使風雪撲面，卻仍是面含笑意，得意道：“我那兄弟，眼光向來是不差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