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后,邊境白茫茫一片。</br> 跟樂府俊彥告辭之后,宗良便火速返回漁陽城,即將入城的時候,由于近來邊境氛圍不同尋常,經常有柔然刺客冒充中原人士南下,刺殺各級官員武將,讓人不得不防。暫時接替頂頭上司的年輕士卒是剛從隔壁州城調過來的,他沒有認出眼前佩劍男子的來頭,將對方攔了下來。年輕士卒面無表情,上下打量,越看越覺得對方嫌疑深重,要知道之前就有兩撥刺客就是這般看著一身正氣,結果是柔然那邊混進來的刺客殺手,好在城內跟將軍府一直是外松內緊,布防嚴密,才沒有釀成嚴重后果。</br> 面對對方的警惕眼神,宗良神色平和,不僅絲毫不惱,反而心中踏實,就在年輕士卒準備進一步盤問的時候,那名因為有事暫時離開的都尉剛好回來,正巧看到了這一幕,曾經有幸進過一次將軍府的他趕緊小跑上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手下頭上,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誰,還不放行!”</br> 年輕士卒一頭霧水。</br> 都尉懶得跟對方解釋,轉頭望向中年男子,笑呵呵道:“對不住了,宗先生,都是屬下們不懂事,還請你莫怪。”</br> 宗良神情淡淡,徑直入城。</br> 望著中年男子遠去的背影,武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后者悻悻一笑,小心翼翼問道:“頭兒,這人是誰啊?”</br> 都尉沒好氣道:“別問了,怪人一個。”</br> 宗良熟門熟路進入鎮國將軍府,一位衣衫樸素的老人站在廊下,正眺望遠方,見到中年男子以后,展顏一笑。</br> 正是大隋定國公的老人雙手負后,微笑問道:“人見到了?”</br> 宗良一手搭在劍柄上,站在老人身側,道:“見是見到了,不過因為玉織兄當時起了殺意,那小子情急之下跳崖跑了。”</br> 王宗嗣微微一愣,轉而笑道:“夠狠,難怪那些被其重傷的江湖門派都嚷嚷著要跟他不共戴天。”</br> 王宗嗣轉身走進屋里,坐在一張椅子上,一名丫鬟將茶水送了進來,老將軍一手端起茶杯,一邊繼續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小子雖然下手重了點,但如果能為我大隋邊軍做事,將這股狠勁使到柔然人身上,也并無不可。”</br> 聞言,宗良神色莫名,并未急于附和。</br> 對身邊男子知根知底的老人見對方沉默不語,問道:“怎么,你覺得有所不妥?”</br> 宗良沒有急著回答,他心里明白,老人之所以有此想法,是起了愛才之心,并非大隋軍方沒有自己的死士,而是用這樣的人對付那些無孔不入的柔然碟子,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思慮片刻之后,他最終還是說道:“將軍有所不知,當時李玉織跟我有過一番交談,據他所言,此人透著一股亦正亦邪之氣,不像是尋常武人,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似乎連他也看不明白,這也是他起了殺心的根由所在,雖說那小子陰差陽錯殺了幾個通敵叛徒,但如果真的讓其留在軍中,不見得就是件好事。”</br> “亦正亦邪?”王宗嗣笑了笑,接著說道:“年輕人心高氣傲,往往做事不計后果,其實都是因為沒人引路,如果有人肯帶一帶他,說不定將來還會有一番作為。”</br> 說完這話,老人抬頭盯著對面這位大隋軍方第一劍客。</br> 一向獨來獨往的中年男子無奈苦笑,“宗良孑然一身慣了,讓我殺人可以,可讓我教人,恐怕將軍這次真的是看走眼了。”</br> 王宗嗣灑然一笑,也不再勉強,他望了一眼對方,忽然問道:“宗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br> 宗良神色平靜道:“十三年。”</br> 王宗嗣點了點頭,心中慨然,“是啊,不知不覺十三年了,論起來,你比裴景春這些后起之秀入伍的時間還要長,記得當年見到你的時候,你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如今也已經早早過了而立之年,這些年一直待在我這個老頭子身邊,委屈你了。”</br> 宗良淡然一笑,“將軍哪里話,能為將軍效勞,宗良絲毫不覺得委屈。”</br> 王宗嗣臉上沁著淡淡笑意,好奇問道:“不過你給我說實話,這些年,你就真的沒想過去江湖上走一走,看一看?”</br> 宗良平靜道:“江湖無處不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實說到底,不管是練刀還是練劍,終究是要有用武之地,在我看來,與其只是為了青衫仗劍走江湖,做那沽名釣譽的俠客仙子,宗良更愿意與這些柔然人針鋒相對,也不用去管什么江湖人情世故。”</br> 深知對方性情的老人微微點頭,說道:“我記得當年你好像說過,你一直是以那名年輕劍宗為目標,希望有一天能向對方問一劍,只可惜陳天元最終死在趙輔國的圍剿之下,實在是可惜了。”</br> “老夫雖身在軍伍,可當年四大宗師的名頭也算是如雷貫耳,如今江湖宗師剩其三,威名依然不減當年,有人說東海的南宮石龍觀海悟道幾十年,早早進入了地煞境界,最有希望填補空缺,可在老夫看來,咱們大隋軍方第一劍客,你宗良倘若愿意重出江湖,才是最適合的那個人。”</br> 宗良微笑搖頭,說道:“將軍這就小看咱們中原武林了,當今江湖三大劍派,人才濟濟,蜀山秦道長,西湖劍閣的霍敬南,萬劍山莊的慕容氏兄弟,哪一個都比宗良更適合坐上那個位置,再說,宗良也志不在此。”</br> 王宗嗣笑意柔和,輕輕叩擊著椅子扶手,一絲清風繞梁,老人捂嘴輕咳兩聲,宗良看在眼里,神色略顯憂慮,當年的王朝三鼎,如今僅剩眼前老人這一棵獨苗,就如今的大隋邊軍而言,有老人健在一天,大隋邊軍就有主心骨一天,其作用與定海神針無異,這也是柔然人為何遲遲沒有南下的原因之一,可作為常年跟在老將軍身邊的人,宗良很清楚,對方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往年不畏嚴寒的老人,偶爾還會帶著一群人在雪地里策馬疾馳,看看綿延邊境的無限風光,然而這些年身子骨每況愈下,已經很少那樣做了。宗良曾經建議老人沒事的時候可以練練武術,這個年紀自然不求練出個什么大名堂,能強身健體就好,可老人雖然每次都笑著答應,但很多時候都因為一些軍中事務而耽擱。宗良無法也不敢去想象,倘若真到了那一天,又有誰能接替老人的位置,總攬邊軍事務,賀芝山跟另外幾位老人雖說威望都不低,但無一例外都只是在一州一地之內,雍幽燕三州,軍政實力盤根錯節,有眼前老人在,勉強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和氣,一旦老人撒手而去,到時會是個什么光景,實難想象。而到時柔然策馬南下也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加上朝廷里是那位四朝老人把持朝政,屆時會不會弄出什么荒唐事,都是未知數。</br> 房間里短暫的沉默之后,王宗嗣再次開口,神色微凝道:“還有一件事,據探子帶回來的消息,近來北燕那邊有些異動,有一股兵力秘密南撤,駐扎在雁子坡附近,與我龍關防線相距不到百里,也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br> “南撤?”宗良眉頭微皺,“難道北燕皇帝老兒就一點不擔心柔然人鐵蹄南下?”</br> 王宗嗣呵呵一笑,說道:“北燕跟西涼一直依附于我大隋,西涼偏居一隅,小日子過得無疑要滋潤許多,而北燕夾雜在兩國之間,自然是處處如履薄冰,這些年別說生出什么暨越想法,就算是讓我們起疑的動作也不敢有,可現在如此不合常理的調動兵力,自然事有蹊蹺。”</br> 中年劍客肅聲道:“那讓宗良去一探究竟。”</br> 王宗嗣擺了擺手,“不必了,我已經派人去調查了,而且龍關一線是柴軍山跟王振二人駐守,相信他二人已經掌握了情況。”</br> 龍關防線,位于大隋與北燕的接壤地帶,加上雍州跟幽燕兩條防線,共同構筑了大隋朝綿延千里的北境防線,滴水不漏,龍關是三線中唯一沒有與柔然正面交接的防線,壓力相對而言要小得多,加上前面有北燕存在,一旦跟柔然人全線開戰,借助北燕南北相距上千里的大縱深,龍關一帶也完全來得及反應,不過即便如此,龍關一線的兵力部署也絲毫不顯薄弱,原因無他,因為在其背后,便是大隋帝國的核心所在,朝安。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多高門大族之后不管是為了給自己鍍金也好,還是被父輩強行扔進軍營也罷,首選幾乎都是龍關一線的幾座邊鎮,有人私底下笑言,龍關防線哪是什么邊境鐵桶,分明就是專門為大隋將種子弟在官場攀爬而打造的一條青云大道。</br> 征戰無數的老人站起身來,雙手負后,知道雙方之間不可避免會有一戰的他眺望遠方,自言自語道:“若是柔然人真敢現在南下,那倒是正合老夫心意。”</br> ----</br> 位于大隋最北邊的某邊陲小鎮外,五六個稚童圍在一起嬉鬧,天寒地凍也不怕凍傷小手,捏起一顆顆雪球使勁往對方身上招呼,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家伙顯然有以一當十的本事,打著打著便是一群人圍攻一人,可那小家伙怡然不懼,越戰越有勁兒,饒是身上被砸了十多下也不認輸,擺明了是要頑抗到底。</br> 這邊人多勢眾,其中一個小家伙腦袋瓜子靈光,繞道了大個身后,瞅準時機后將一顆拳頭大小的雪球砸在了對方背上,后者哪肯罷休,拔腿就追,順帶捏了一顆分量十足的雪球,正當他要投擲出去的時候,他卻突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望著前方。</br> 四騎高頭大馬突然出現在眼前,馬背上人人披甲,面目森冷。</br> 幾個小家伙見狀,趕緊圍攏,下意識的靠在了大個子身后。</br> 一個騎卒輕輕打馬靠近幾人,對幾人一陣審視,幾個從未遇到此番情況的稚童噤若寒蟬,怯生生望著高坐馬背的家伙。</br> 那人看了看,忽然面露獰笑,接著高舉彎刀,順勢就要在這雪地上濺起幾抹鮮血,卻聽到身后一人突然出聲制止,心性狠辣的他雖說頗不情愿,但最終還是收起了彎刀。</br> 蹄聲響起,逃過一劫的幾人望著向北而去的幾騎人馬,心有余悸,直到對方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幾人才轉身離開。年紀稍長的小家伙忽的駐足不前,他轉頭望去,下一刻,如遭雷擊。</br> 天地之間黑壓壓一片,仿佛有千軍萬馬,如潮水一線碾壓而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