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溫度恰到好處,一行人慢飲慢酌,老板看在眼里自然十分高興,酒這東西越喝越有,那小妮子出手闊綽,說不定就能多點幾個小菜,多要幾壺酒水,那白花花的銀子在這刺骨的寒冬里可是格外的溫暖人心吶。</br> 年輕刀客坐在和尚身旁,自從進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的他突然轉頭看向旁邊的中年男人,開口問道:“朱大哥,怎么說?就這么等下去?”</br> 朱桂一手端著酒杯,并沒有急著回答對方的問題,此次跟幾人結伴同行,除了彭大海跟年輕刀客之外,另外三人都是半途上的船,江湖人稱春二娘的美艷婦人是三人剛出譚家不久遇上的,當時對方主動要求搭伙,剛開始三人有些遲疑,主要是女子聲名狼藉,且不管走到哪兒都十分惹眼,對于此次行動的目的有些礙事,可中年男人最終還是放下了這些成見,因為據他所知,女子并不是外人傳言的那般只會一些伺候男人的床上功夫,其實床下功夫也十分了得,尤其是那一手十指繡花,厲害得緊,據說當初有一個來自遼東那邊的家伙嘴上不干不凈,最后被女子用繡花針縫成了粽子扔進江里,死得那叫一個慘絕人寰,所以帶上女子的目的也就不難猜測,多個人手多把力。朱桂輕輕轉動著手中酒杯,嗓音深沉而有力,“等,此地是去往譚家的必經之路,不信他不來。”</br> 年輕刀客點了點頭,得到答復后便不再言語,開始閉目養神。</br> 朱桂斂了斂心緒,不露聲色的望向對面的少年少女,臉色也跟著柔和了幾分,碰上兩人也是機緣巧合,當時初見兩人之時,江湖經驗極其豐富的朱桂便從二人的談吐舉止猜出了一二,兩人多半是才入江湖的雛兒,因為對方太像自己剛入江湖的那會兒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少年少女都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后來一番細聊之下,朱桂更是驚喜發現,兩人竟然是來自幽州的春雪堂,一座在幽燕兩地都頗有名聲的宗門,其實論江湖地位,春學堂僅僅算是二流勢力,可讓中年男人不得不往心里去的是,據說春雪堂的掌舵人柳仝跟樂府中的某位大佬關系匪淺,一番權衡之后,朱桂覺得可以帶上兩人一同走一遭,如果能搭上春雪堂這條線,再憑借春雪堂跟那座超然大宗攀上關系,那可就真是十年浮沉無人知,時來運轉直上青云天了,退一萬步講,至少不用再像眼下這般天天過著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朱桂柔聲道:“柳姑娘,若是真碰上那人,一旦動起手來,我們可能就無法分心照顧二位了,到時你跟李兄弟當心些。”</br> 少女名叫柳藻兒,是春雪堂主人柳仝的掌上明珠,十六歲以前沒有出過幽州,像這一次如此膽大包天的跑這么遠,絕對是開天辟地的頭一回,不過只有這樣,少女才覺得自己真正算是江湖中人了,她向來心高氣傲,說道:“朱叔叔,你可別小看人,我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哪有你們出手我們袖手旁觀的道理,到時候我們肯定也會出手,定要拿下那惡徒,也為武林盡一份綿薄之力。”</br> 武林?</br> 一旁的春二娘聞言之后嘴角微揚,對這個張嘴就來的黃毛丫頭報以冷笑。</br> 朱桂也被少女的話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只不過這些都藏在心底,沒有表現出來而已,他心中嘆道,果然是初出茅廬不知所畏啊,想當年自己初入江湖時也是這般初生牛犢不怕虎,想要憑借自己的一雙手打拼出一番天地,可架不住這座讓無數人向往的江湖洶涌澎湃,經過幾年沉浮,幾個浪頭打來之后,才發現青衫仗劍走江湖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夢,是屬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劍仙劍神才有資格去憧憬的美好生活,對自己而言,活下去才最重要。</br> 一旁的少年性子沉穩,屬于少年老成的那一類,可仍是被中年男人的言語給激起了幾分不滿,臉色古怪,一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br> 彭大海酒酣耳熱,面頰通紅,對幾人的言語充耳不聞,只顧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春二娘見和尚餓死鬼投胎的狼狽模樣,譏諷笑道:“彭和尚,你是餓死鬼投胎還是怎么著,這會兒喝得醉醺醺,就不怕那少年劍客突然出現削了你的腦袋?”</br> 彭大海伸手抹了抹嘴唇,油脂擦滿了袖口,看得旁邊的柳藻兒一陣惡心,他一邊吃一邊說道:“怕什么,咱們等的不就是那廝嗎,來了正好。”</br> 他猛啃一口雞腿,頓了一頓,接著道:“走了好幾天也沒見那廝出現,沒道理這么巧,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出現了。”</br> 春二娘笑而不語。</br> 然而,世上之事,有時候就是這么巧。</br> 客棧內溫暖如春,客棧外卻是冰天雪地,幾匹坐騎并排站在馬廄內,正低頭吃著食槽里的草料,一匹正值壯年的高頭大馬輕輕打著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它忽然抬頭遠顧,一動不動地望著山路口,眼中充滿了警覺,卻始終沒有發出聲來。</br> 白茫茫的山道上,一名黑衣少年持劍緩行,徑直朝客棧這邊走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br> “咚咚咚。”</br> 一陣沉悶的敲門聲響起,緊接著傳來一道清澈嗓音,“店家,開門。”</br> 店小二眼睛一亮,小跑兩步打開店門,他定睛一看,只見門外站著一名身材瘦削的少年,對方一身黑衣,身著樸素,腰間懸了一柄長劍,顯然跟店里的這伙人一樣,都是江湖中人,更讓他心里好奇的是,對方還給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覺,具體為何又說不上來,他收斂了心緒,笑道:“客官,快里邊請。”</br> 黑衣少年抬腳走進店內,徑直走到靠窗位置坐下,對店內僅有的那一桌客人視而不見。</br> 小二殷勤問道:“客官,來點什么?”</br> 黑衣少年把劍橫放在桌上,一腳踩在板凳上,說道:“好吃好喝盡管上。”</br> 店小二聞言一喜,但馬上又冷靜下來,他早就不露聲色的把對方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家伙并不像口袋里銀子十足之人,該不會是個吃白食的吧。</br> 黑衣劍客見對方猶豫,心中冷笑,他怎會不知道對雙方心中所想,但也并沒有因為對方的狗眼看人低而惱怒,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見識過了無數嘴臉,只是淡淡笑道:“放心,會有人付錢的。”</br> 聽到少年的這句話,店小二半信半疑,可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退了下去。</br> 好酒好菜很快就端上了桌子,少年自是吃得津津有味。</br> 而自黑衣少年進入客棧之后,客棧內的氛圍就逐漸凝固,酒肉和尚不飲酒了,春二娘輕輕把玩著胸前的一縷發絲,年輕刀客亦是愈發沉默。</br> 朱桂面上沉靜如水,心中卻是提起了十二分警惕,難不成就這么遇上了?</br> 不諳世事的少女望向眾人,她不知道大家為何突然安靜了下來,直到身旁的師兄眼神提醒,她才恍然大悟,猛然轉頭盯著那個此時此刻正在品酒香的少年劍客。</br> 她忽然眉頭微皺。</br> 因為他在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