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豐年,道統九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br> 這場初雪落下之后,寒意便又深了一層,只不過因為雪不算太大,看不到那種雪線綿延千里的北國風光。</br> 積雪覆蓋下的兩朝邊境一片祥和靜謐,一處四面矮山環繞的地段,一家簡易客棧開在山坳出,正好可以遮風擋雨,位置極佳,此地屬于雍州境內,據邊境線相距兩百里左右,雖然不是南來北往的必經地段,但路過的行人也不算少,一年到頭下來,雖然賺不了什么大錢,但也能養活整間客棧,何況是一家只有兩個人的小客棧,只是由于這一年多以來,兩朝之間風雨欲來,導致往來于南北兩地做生意的人越來越少,路過此地的行人自然而然也跟著少了起來,尤其是現在入冬以后,生意就愈發冷清,開不了張是常事。這會兒店里空無一人,客棧里的年輕伙計百無聊賴的坐在一根長條板凳上,望著遠處發呆。</br> 客棧老板約摸五十來歲,本本分分經營客棧十幾年,此時見到給自己打了幾年下手的家伙正在偷閑,也沒多說什么,徑直走到門口,向遠處路口張望,愁眉緊鎖,連個鬼影都沒有。他抬頭望了望天,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天色灰蒙蒙的,看來今日又開不了張了,于是轉頭朝店小二喊了一聲,兩人就開始收拾桌椅板凳。</br> 其實店里本來就干干凈凈,又沒有客人進店,根本用不著怎么收拾,兩人很快就又閑了下來。店里中間擺放著一個黃泥小火爐,炭火微弱,老人走到爐子旁,拿起鐵鉗輕輕撥了撥炭火,既不讓火太旺,又不至于讓炭火熄滅,溫度剛剛好,比起外面根本就是兩個世界。</br> 店小二也挪了過來,兩人一起圍著爐子烤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從遠處隱隱傳來,落在客棧老板的耳中,簡直就如同天籟,只希望對方不要一騎絕塵而去,他豎著耳朵仔細聆聽,果不其然,馬蹄聲到了店外便停了下來,這一下老人當真是喜不自勝,趕緊出門迎客,只是當他看到對方一行人的打扮之后,不由得愣了一愣,只因為對方氣焰個個都不同尋常。</br> 來者總共六騎,身上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江湖氣息,為首的是一名約摸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相貌雖然平平,但勝在氣質中正平和,讓人一看便覺得心中踏實。中年男人右側是一名美艷婦人,狐媚至極,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嫵媚,即使是在這寒意刺骨的天氣里,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彩色薄衫,胸前兩團傲人風景一覽無余,晃得厲害。在婦人身側是一名持鐵錘的光頭大漢,頭上點了幾個香疤,想來是耐不住紅塵誘惑重新還俗的僧人,一路上得空就使勁瞅婦人的傲人雙峰,過足了眼癮,剩下三人中,有一名年輕刀客,以及兩名佩劍的少男少女,均是氣質不俗。</br> 幾人翻身下馬,徑直走向客棧,客棧老板回過神以后,只當是趕路的江湖中人,這些年見的也不少,也不再多想,熱絡招呼道:“幾位客官里邊請。”</br> 中年男人龍驤虎步帶頭走進店里,緩緩坐下,風韻美婦跟在身后,眼波流轉,一顰一笑都動人心魄,兩人各自獨坐一方。光頭大漢原本想要順勢坐在女子身旁,但在后者一個看似無害實際上透著幾分冷厲的眼神之后,便打消了念頭,識趣的把屁股挪到了另一邊,哈哈笑道:“嚴老弟,咱倆一起坐。”</br> 年輕刀客不失禮貌的笑了笑,默默坐下。</br> 正值青春年華的店小二拎著茶壺走了上來,自從那名美艷少婦進店以后,就一直有意無意的掃向對方,其實那名少女如果是放在平時出現,也是少有的美人胚子,只不過與婦人相比,終究還是少了些成熟的嫵媚風情,一顆是青澀桃子,一顆是早已熟透的蜜桃,選哪一顆,對于男人而言,想必不會太過困難。明顯要更加見多識廣的老板哪能看不出自家伙計的小心思,待對方退下來之后,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示意對方收斂一點,這群人惹不起,店小二這才收斂了心思。</br> 少女二八芳齡,佩帶一柄劍飾花哨的龍泉劍,若只看外貌,倒確實有幾分唬人,不知道是頭一回闖蕩江湖,還是生怕別人小看了自己,她年紀雖小,卻總是處處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看著有些滑稽。</br> 少女豪氣干云的向客棧老板一通吩咐,讓后者好酒好菜只管端上來,顯然是個不差錢的主,把老板樂得合不攏嘴。倒是身邊的佩劍少年顯得更為沉穩一些,兩人是同門師兄妹,關系深厚,出門在外,豪爽自然是好事,可也最怕黃白外露,但因為有身邊幾人坐鎮,他倒不擔心有誰敢對自己這一行人動手,唯一讓他心里有些不舒服的是,總覺得這些人肯帶上師妹跟自己,是把少女當成了錢袋子。只是連師妹都沒有多說什么,他自然也不會有什么閑言碎語,否則,落在少女眼中,免不了留下一個小肚雞腸的糟糕印象,這次好不容易能陪師妹出門,他才沒那么傻,只管看好師妹就行了。</br> 酒菜上桌,光頭自斟自飲,滋溜一口將杯中酒飲盡,其余人等則是慢飲慢酌。</br> 趁著眾人喝酒用飯之際,少女眼神掃視眾人,她來自幽州境內的一座宗門,雖比不上那些一流大宗,但在當地也有些勢力,十二歲那年就想著白衣白馬仗劍走江湖,可無奈父親不允,這次是背著父親偷偷跑出來的,只是在行動的當晚,說巧不巧就被身邊的少年撞了正著,無奈之下,她只好帶著對方一起行走江湖,其實少女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別人成雙成對行走江湖都是郎才女貌,可身邊這家伙算怎么回事,一點都不符合她心目中翩翩公子的形象,既不俊俏,劍術也不高明,每次兩人在宗門里比劍,這家伙哪次不是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這一路上基本沒什么好臉色,不過終究還是同門師兄妹,少女有時候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也會偷偷扮個鬼臉逗一下對方,這時候少年往往會咧嘴一笑,什么郁悶心情都一掃而空了。</br> 少女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沉穩男子,開口打破沉默,問道:“朱叔叔,那人真的會在這里出現嗎?”</br> 中年男子名叫朱桂,他放下酒杯,神情微凝道:“其實我也說不準,不過從得到的風聲,以及按這段時間那人行走的路線來看,下一家多半是雍州譚家,既然如此,就多半會路過此地。”</br> 少女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好,咱們在這里就可以截下他了。”</br> 最近邊境一帶的江湖不算太平,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一個無名年輕劍客橫空出世,所挑之人不是聲名在外的老江湖,就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俊彥,出手果決狠辣,落敗者皆是重傷下場,據說到目前為止,還未嘗一敗,一時間讓好些人心里都懸了一塊石頭,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br> 光頭大漢將隱秘視線從美婦的胸口收回,重重放下酒杯,嗓音粗獷,怒道:“若是讓我碰上那小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否則,此人將來定是江湖上的一大禍害。”</br> “人家可是光明正大的上門比武,公平公正,又沒有耍什么心眼手段,怎么就是禍害了?”美婦顯然是早就對和尚一路上的輕佻眼神不滿,繼續說道,“雖說手段是狠辣了一點,不過終究是那些人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br> 光頭被對方嗆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說道:“可他害老子在這里挨凍,那就該死。”</br> 少婦陰陽怪氣道:“那你可以走啊,又沒有人強求你來。”</br> 這一次光頭沒有搭理對方,端起酒碗猛飲一口。</br> 婦人嗤笑一聲,道出底細,“別以為沒人知道,譚家那幫人擔心飛來橫禍,又不好明著出手,就想假借他人攔下對方,你彭大海收了他們的銀子,自然要出力。”</br> 彭大海哈哈一笑,爽快承認,“那又如何,為江湖除去一樁禍害,功德無量。”</br> 女子笑道:“你彭大海還俗都七八年了,我看你少禍害點那些黃花大閨女,才是真正的功德無量。”</br> 彭大海玩味笑道:“不去找那些黃花大閨女,難道去找你?”</br> 女子眼底閃過一絲晦澀之意,古怪笑道:“好啊,只要你敢摸上老娘的床,我就讓你做一回真正的神仙。”</br> 光頭哈哈一笑,端碗一飲而盡。</br> 朱桂與年輕刀客穩坐一方,對兩人的葷言葷語都是無動于衷,只是落在少年少女耳中,兩人神色都極不自然,少女更是紅了臉頰。</br> 少年狠狠刮了一眼和尚,眼神陰沉。</br> 彭大海盯著對面風情萬種的美婦,見對方撓首弄姿,恨不得將對方‘就地正法’,他問道:“那你又是為了什么?”</br> 女子一手輕捋鬢角青絲,一手舉杯輕抿一口,笑道:“我只是想見識見識,到底是什么樣的不世出少年會把整個邊境江湖搞得雞犬不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