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剎宗首席長老大大方方擺出一個開門迎敵的姿態以后,兩名宗門內最頂尖的武道巨擘卻只是相對而立,誰都沒有率先發難,山頂再次陷入一片寂靜之中。</br> 聶人清雙手負后站在那里,靜靜望著對面那位同在屋檐下幾十年的白發老人,短暫的沉默之后,他終于緩緩伸出左手,微微抬起。隨著老人的這一動作,天池水面無風而動,浪花滾滾,澄澈湖面變得洶涌不止,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三道巨大水柱沖天而起。m.</br> 龍汲水。</br> 聶人清掌心朝上,不斷提升,待到某個高度的時候,他猛然間覆手為雨,重重壓下,三道沖天水柱如同三條脫困的蛟龍,迅猛向岸邊的司徒長風砸去。</br> 司徒長風神色自若,一手持烏木龍頭杖,一手輕輕捋了捋花白胡須,衣袍因為陡然而起的氣機泛起層層漣漪,只不過他對身后湖面的動靜置若罔聞,看也不打算看一眼。就在三道沖天水柱攜帶無匹氣勢瘋狂涌來之時,司徒長風忽然腳尖輕點,輕輕向后飄去,掠過湖面,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居中那條蛟龍頭顱之上,悠然之意盡顯無遺。</br> 聶人清眼眸微凜,左手手印變換,兩側的水龍聞風而動,扭動身軀,不約而同向司徒長風撞去。</br> 司徒長風依舊神色淡然,當兩道水柱即將近身之時,腳下的水柱一陣扭動,陡然拔高十丈有余。</br> 兩條水龍撲了個空,終于露出了猙獰面目,爭先恐后的朝司徒長風撞去。其中一條一馬當先,直奔羅剎宗長老。司徒長風左手立于身前,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那條氣勢凌厲的升天水龍立刻掙扎起來,接著好像是發出了一聲凄厲咆哮,轟然墜落湖面。</br> 第二條水龍稍慢一步,此刻已經來到老人身前,只不過沒有迅速消散,而是破天荒的沖到了司徒長風身前一尺距離處,這讓火菩薩感到一絲小小的意外,但在老人一聲冷哼之后,同樣是逃脫不了破碎的命運。</br> 大珠小珠落玉盤,湖面愈發破碎不堪。</br> 司徒長風獨占鰲頭,雖無言語,但那份超然氣態,落在江湖人眼中,絕對是當今世上一等一的武道宗師。</br> 司徒長風既然有火菩薩之稱,自然并非浪得虛名,此人修行功法走的是至剛至陽的路子,宗門七絕技之一的火鱗也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與之對敵,對手有如烈火焚身,痛苦難當,只不過當今世上能讓堂堂魔宗首席長老祭出火鱗術的人,還真沒有幾個。</br> 見兩條水龍寸功未建,聶人清并無惱意,思慮片刻之后,老人開始緩緩向湖中走去。</br> 聶人清雙手負后,靜靜望著高高在上的老人,水火不容的道理,連三歲小孩都懂,可既然對方絲毫不在乎這些禁忌,顯然是早有打算,這也是老人有過一絲猶豫的根抵所在。</br> 聶人清一腳踏入湖中,腳下隨即蕩起一圈細微漣漪,接下來老人每向前走出一步,腳下都會泛起一朵水蓮花,步步生蓮。</br> 而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老人所過之處,湖面迅速凝結成冰。</br> 岸上眾人被眼前一幕震驚得目瞪口呆,其中尤以林霍二人為甚。當初聶人清在萬佛窟與無相和尚交手之時,二人雖然已經見識過對方的強悍手段,震驚不小,但此時所見,仍然心驚不已。林鹿明顯感受到一股凜冽寒意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岸上的石頭草木漸漸覆蓋了一層白霜。</br> 司徒長風居高臨下,腳下沖天水柱亦是被漸漸凍結。</br> 面對如此處境,司徒長風依然是心境平和,握緊龍頭杖的右手微微發力,一對龍眼忽明忽暗,一道雄渾氣機自上而下朝緩步而來的青衫老人砸去,比之先前的兩道水龍有過之而無不及。</br> 聶人清止步不前,靜靜感受那道越來越近的雄渾勁氣,他忽然袖袍一拂,袖里有乾坤,氣機噴薄而出,與那道來勢洶洶的勁氣爭鋒相對,僵持片刻之后,最后在青衫老人一掌之后,兩道勁氣分別向左右兩側撞去,已經厚達數尺的冰面頓時被砸出兩個大窟窿。</br> 聶人清瞥了一眼旁邊的冰窟窿,臉上沒有太多的波動,宗門內早就有傳言,說司徒長風的火鱗術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現在看來果然不假。今日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聶人清在上山的那一刻就沒有給自己留退路。身在宗門幾十年,這些年眼睜睜看著羅剎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能說不痛心,一份家業再怎么龐大,如果不仔細打理,也有被揮霍完的那一天,他不想看到好不容易才恢復元氣的宗門再次回到當年的境地,只是人心思變,司徒長風是何時有的那份不臣之心,他不得而知,但既然事已至此,老人就有作為羅剎宗護教長老的覺悟。</br> 聶人清眼眸一凜,司徒長風腳下的冰柱轟然破碎,砸入湖中。</br> 放眼望去,此間已是千里冰封之象。</br> 聶人清寬袍大袖隨風蕩漾,一陣破裂之聲在天山之巔顯得格外刺耳。</br> 近百柄由寒冰凝結而成的飛矛懸浮于半空之中。</br> 司徒長風輕輕落地之后,只覺得不痛不癢,當他看到對方構筑的這幅玄妙景象時,神色淡淡。司徒長風剛要挪動右腳,忽然皺了皺眉頭,他低頭望去,冰凍的速度讓他有些意外,自腳下開始,一直向上爬升,很快就凍至腰間,然而不知為何,這名已經站在武道之巔的大宗師竟沒有反抗的意思,任由寒冰曼延,于是羅剎宗首席長老很快就被凍成了一個冰疙瘩,動彈不得分毫。</br> 在被徹底凍結的那一刻,司徒長風嘴角浮現出一抹淺淡笑意,倒不是心存小覷心思,畢竟他也知道站在對面的是在地煞境實實在在侵浸了三十多年的顯赫人物,他只是想看看這位‘同朝為臣’幾十年的老人到底都有什么壓箱底的把戲。</br> 漫天飛矛將那尊冰像團團圍住。</br> 這一幕將遠處的魏言嚇得不輕,年輕人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br> 聶人清輕輕呼出一口氣,吐氣成冰,他構筑起這副冰天雪地的景象,顯然是有對癥下藥的意思,既然對方無所顧忌,那么他也沒必要跟對方客氣。</br> 聶人清神色漸凝,袖袍再次鼓蕩起來,某一刻,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揮,漫天飛矛頓時朝已成冰人的宗門長老飛去,破空之聲仿佛要刺破耳膜,聲勢驚人。</br> 兩名處于地煞境巔峰的武道宗師生死廝殺,其中厲害可想而知,好在此間眾人皆是在武道一途已經登堂入室之人,才沒有被那股越來越沉重的威壓壓垮,不過饒是這樣,幾人也并不好受。</br> 近百柄寒冰飛矛刺向已被凍住的宗門長老,司徒長風清清楚楚看見飛矛襲來,但他似乎仍然沒有動手的跡象,只不過令人詫異的是,幾十柄攜帶無匹氣勢襲來的飛矛在距他三尺之遠時,突然懸停不動,仿佛扎在了一堵鐵墻之上,前進不得分毫。</br> 聶人清神情肅穆,一氣流轉百里,再次抬腳向前踏出一步,飛劍則艱難前進一寸。</br> 一步一寸,寒冰飛矛就這樣以愚公移山的意志慢慢接近羅剎宗大長老。</br> 司徒長風眼眸微冷,眼底寒意一閃即逝,天山腳下,碧湖之畔,他司徒長風潛心修煉幾十年,日日面對圣靈天山,云卷云舒,始終能保持心境平和,那份氣質也愈發內斂沉穩,只是在這份沉穩氣質之下,是一股好似能壓倒一切的磅礴氣勢。只聽老人忽然冷哼一聲,原本黯然無光的龍頭杖立刻被一層真氣籠罩,龍頭更像是燃起了一層純色火焰。</br> 禁錮老人的寒冰裂開了一絲縫隙,接著轟然破碎,散落一地。望著已經近在咫尺的寒冰飛矛,司徒長風面無表情,龍頭杖輕輕拄地,周圍的飛矛頓時搖搖欲墜,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br> “就這樣了嗎?”司徒長風忽然開口笑道,“知道數月前你們出去走了一遭,難道就沒得到點機緣?不妨都使出來,也讓老夫開開眼界,如果只是這樣,那就太讓人失望了?!?lt;/br> 聶人清對司徒長風的譏諷言語無動于衷,只顧將體內的那道浩然真氣慢慢凝結。</br> 一柄飛劍不知何時懸浮于老人身后。</br> 劍身光滑明凈,且不斷有寒意凝聚其中,在飛矛不斷融化消失之際,這柄寒冰飛劍卻愈發純粹醒目,似乎不懼烈焰。</br> 林鹿望著老人身后寒意愈發濃重的飛劍,面露疑色,陷入了沉思之中,喃喃道:“導氣歸一?”</br> 望著那柄不見真氣流淌卻威壓凌人的飛劍,一直保持著從容之態的司徒長風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凝重之色。當今世上,仔細算一算,想要找出幾個能讓羅剎宗火菩薩忌憚的人物,當真是比登天還難,眼前這名同在屋檐下幾十年的青衫老人,雖然談不上忌憚,不過照目前形勢來看,顯然也需要讓好些年沒有大展拳腳的他嚴陣以待了。</br> 天山之巔,明月被烏云籠罩,月華從烏云空隙中流出,灑在冰面上,晶瑩明亮。</br> 龍頭杖毫無征兆的燃燒起來,表面仿佛有一層赤紅火焰,格外耀眼。</br> 聶人清右手二指并攏,放于胸前,懸空飛劍開始顫鳴不止。</br> 某一刻,老人猛然下壓,飛劍激射而出,所過之處,冰層寸寸破裂。</br> 與此同時,兩條有如實質的火龍迎頭撞來,猙獰咆哮。</br> 剎那之間,兩道雄渾勁氣轟然相撞,湖面上傳來震天巨響,滾滾氣浪向四下震蕩開來。</br> 岸上眾人見到眼前一幕,無不瞠目結舌,紛紛后退,避其鋒芒。</br> 氣浪之后,聶人清站在那里,臉色微白,嘴角滲出一絲鮮紅血跡,眼神卻猶自堅毅。</br> 司徒長風緩緩低頭,望見插在胸膛的那柄明凈長劍,面無表情。此劍陰險至極,只差半寸便是命門所在。司徒長風沒有拔出穿胸長劍,他抬頭望向對面傷勢不輕的老人,心中犯起了嘀咕,對方既然肯做這種虧本買賣,顯然是有所打算,不過讓火菩薩有些疑惑的是,整個宗門數來數去,不知道還有誰能讓他聶人清有所依托。司徒長風忽然轉頭望向岸邊的陌生男女,眼神復雜。</br> 一陣打量之后,司徒長風搖了搖頭,不再庸人自擾,兩個自以為有些斤兩的年輕人罷了。他收回視線,伸出左手食中二指,一抹赤紅之焰無由而生,火焰在風中搖曳,分外靈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