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巔處于一片詭異的靜謐之中,在司徒長風與聶人清出手之后,原本微微蕩漾的湖面也徹底平靜了下來,無一絲漣漪。</br> 司徒長風神色平靜,就如同面前的那一池碧水,古井無波。司徒長風作為羅剎宗資歷最老的人物,在宗門內的地位僅次于對面的紫衣女子,甚至在部分宗門弟子心中,有過之而無不及。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他司徒長風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扮演的就是鎮宗之寶這樣的角色。</br> 望著眼前的一汪碧湖,司徒長風思緒漸漸飄遠,當年羅剎宗被中原武林人士聯手驅趕的時候,宗門內所有隱藏在幕后的大佬都不得不走到臺前,那時的司徒長風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郎,雖然被宗門大力栽培,但在那場腥風血雨之中,卻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只能眼睜睜看著宗門內的老人一個個死去,而自己只能跟著僅剩的部分勢力逃至這片荒蕪之地。與那些后來進入宗門的人相比而言,司徒長風對宗門自然多了一番別樣情感,所以對于當年的那筆血仇,他比誰都要記憶深刻,也不希望宗門就這樣一直偏居一隅,而這也是老宗主的臨終遺言。</br> 重返中原是所有人的愿望,如今柔然南下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如果不能借著這股風潮東進,要想再遇上這樣的天賜良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br> 司徒長風輕輕呼出一口氣,平靜的湖面再次蕩起了一絲細微漣漪。</br> 司徒長風望著對面的紫衣女子,神情晦澀,當初對方接任宗主之位時,司徒長風之所以沒有異議,是因為他在等待,他相信等少女坐上那個位置之后,過不了幾年就會有自知之明,十分識大體的將位置讓出來,畢竟諾大一個羅剎宗不可能真正讓一個黃毛丫頭掌權,這也是薛靈上位前幾年,羅剎宗內部一直安然無事的緣由所在。然而令這位元老級人物有些失望的是,自己不僅沒能等到對方的主動退位,反而等來了一個愈發精明的丫頭,這些年的行事作風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加上老宗主臨終前留給對方的幾人這些年也愈發沉穩,他發現一切都有脫離自己掌控的趨勢。</br> 司徒長風眼角余光瞥見旁邊不遠處的聶人清,兩人同為護教長老,這些年來卻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除了因為宗門事務不得不有所交涉,平時從不交流。因為兩人的寡淡關系,宗門內的弟子自然而然的站隊表態,下面的人也跟著有樣學樣,如今宗門內山頭林立,讓人不省心吶。</br> 司徒長風心中嘆息一聲,是時候撥亂反正了。</br> 天山之巔寂靜無聲,淡淡的光暈在夜空中顯得格外耀眼。</br> 司徒長風右手持烏木龍頭杖,忽然眼神一凜,左手手印變幻,一道比之前雄壯數倍的強橫氣息以其為圓心,沿著淡薄光暈毫無征兆的向四周波散開去,那座原本氣息穩定的天罡北斗陣瞬間被打破平衡,如驚濤駭浪,洶涌澎湃。</br> 變故陡生,在場之人無不震驚,誰都沒有料到這位替宗門盡忠了一輩子的老人會突然出手。其中一人率先察覺到了異常,手印急變,體內氣機急轉,與那道雄渾氣機爭鋒相對,只不過在司徒長風雄渾氣機的壓迫之下,最終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一口鮮血噴口而出。</br> 處于陣法中的眾人無一例外皆被牽連,一個個臉色難看,傷勢不一,而其中最為嚴重的莫過于盤坐在石臺上的紫衣女子。</br> 薛靈手捂胸口,臉色蒼白,一口鮮血噴口而出,搖搖欲墜,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她的眼中有一抹不合時宜的平靜,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br> 林鹿神情劇變,緊緊握住腰間長劍,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br> 七名宗門長老頹然坐在地上,由于傷勢不輕,皆是調氣養息,其中一人望著那位有火菩薩之稱的老人背影,又驚又怒,不解問道:“司徒長老,為什么?”</br> 司徒長風不答。</br> 另一名宗門長老盤坐在地,滿頭灰發,心思斗轉之間,隨即明了,冷眼望著那道背影,冷笑道:“周大海,你老糊涂了,這還看不出來,他司徒長風是想篡位。”</br> 聶人清左手橫于胸前,緩緩壓下體內的紊亂氣機,淡淡道:“老陸,我說你才是老糊涂了,他周大海怒的不是司徒長風為何要對宗主動手,而是為何連他也不放過,不信你問問他,是不是早就跟司徒長風串通好了。”</br> 老人名叫陸羽,聞言立刻望向周大海,后者卻只是沉默不語。</br> 陸羽終于恍然,自嘲一笑,作為宗門長老之一,宗門內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隨著這些年羅剎宗的迅速壯大,宗門內關系盤根錯節,林子大了,什么樣的鳥也都有了。這幾年因為重返中原一事更是讓本就復雜的局面愈發混亂,只不過他一直都不認為會有人因為這事跟宗門決裂,更不會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不過事到如今,顯然是自己錯了,陸羽怒罵道:“周大海,你他娘的跟姓祝的一樣,良心都被狗吃了,宗主這些年對咱們怎么樣,你不清楚嗎?”</br> 周大海低頭不語,如今說什么也晚了,忽然間悲憤交加,他抬頭怒罵道:“司徒老賊,老子跟你拼了!”</br> 話音剛落,只見這名在一品境界侵浸多年的老人強行攀升氣機,不顧奇經八脈陣陣絞痛,瘋狂朝那道背影撲去。</br> 司徒長風好似不聞,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右手微微用力,龍頭杖下陷一寸。</br> 湖中漣漪陣陣。</br> 勁風鋪面,周大海只覺一股威壓如潮水般涌來,只是他似乎存了必死之心,不閃不避,直沖而去。</br> 司徒長風微微撇頭,龍頭杖再下一寸。</br> 一道凌厲氣機激射而出。</br> 兩道雄渾勁氣相接的一剎那,周大海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后飄去,重重砸在山石上,奄奄一息。</br> 林鹿站在一角,被眼前一幕震驚得無以復加,一名一品境界的高手,一招便敗下陣來,可就算是有傷在身,也不該是如此大的差距啊,這司徒長風到底是何等存在?</br> 司徒長風終于轉過身來,看也沒看周大海一眼,淡淡道:“如今的羅剎宗實在是太亂了,再這么下去,老宗主的一片苦心都要付之東流。”</br> 聶人清面含冷笑,譏諷道:“沒想到你司徒長風臉皮如此之厚,‘謀朝篡位’也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聶某自愧不如。”</br> 司徒長風望向與自己兩丈之隔的青衫老人,神情平靜,陣中的七人基本上已經失去了戰斗力,而對方依然精神抖擻,看不出是受到重創的樣子,只是不知道對方是真的又上了一個臺階還是在強撐門面,司徒長風淡然道:“聶人清,其實你我都心知肚明,早晚會有這么一天,你們想要殺雞儆猴,而我司徒長風就是最好的選擇。你我雖身處同門,但這么多年卻一直誰都沒有服過誰,也從未討教一二,我看今日就再合適不過了。”</br> 聶人清說道:“冠冕堂皇的話就不用說了,今日你我不死不休,總有一個要葬身此處,不過說實在的,能葬在這天山之巔,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歸宿。”</br> 司徒長風微微一笑,說道:“聶長老說話做事就是爽利,你放心,將來我一定會讓人上山給你上酒的。”</br> 聶人清爽朗笑道:“誰給誰上酒,打過了才知道。”</br> 司徒長風捋了捋顎下撫須,淡淡道:“事到如今,薛宗主將不久于人世,你聶人清還能笑得出來,我司徒長風也是佩服得很吶。”</br> 聶人清猶自笑而不語。</br> 司徒長風眼神微瞇,他猛然轉頭望向石臺上的紫衣女子,片刻之后,忽然自嘲一笑,喃喃道:“原來如此。”</br> 懸浮于龍口之下的石臺轟然墜落,臺上的女子如一只紫色蝴蝶,墜向湖中。</br> 一道身影一掠而過,將女子攔腰摟住,飄向湖畔。</br> 危急關頭出手的蜀山劍客望著臉色蒼白的女子,神色復雜。</br> 女子氣息孱弱,聲音細若蚊嚶。</br> 林鹿附耳問道:“你說什么?”</br> “幫...宗主...”</br> 林鹿眉頭微皺,“你什么意思?”</br> 懷中的女子凄然一笑。</br> 林鹿緊緊盯著對方,猛然間醒悟過來,伸手在對方臉上摸了摸,撕掉那張人皮面具,當看到對方的真面目時,心中一驚,“裴秀!”</br> “林鹿,你要...幫她”,代替薛靈上山的溫婉女子兀自重復著這一句。</br> 林鹿有苦難言,一名一品境的高手在對方手上都走不到一回合,自己這種小角色恐怕連給對方塞牙縫都不夠,但看女子神色苦楚,仍是嗯了一聲,說道:“你先別說話了,我扶你過去。”</br> 司徒長風收回視線,說道:“我有點不明白,既然已經決定撕破臉皮,搞這么多把戲又有何意義。”</br> 聶人清說道:“沒什么,就是想讓大伙看看你司徒長風的真面目。”</br> “原來是這樣。”司徒長風笑了笑,他掃了一眼眾人,說道,“可你覺得這些人,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嗎。”</br> 聶人清沉默不語。</br> 司徒長風忽然笑道:“知道你聶人清這些年境界有所增益,可我仍然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給了你如此大的底氣。”</br> 老人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對佩劍男女,笑問道:“難道就因為他們?可據老夫觀察,兩人境界連幾位長老都不如,還是說兩人有所隱藏,連老夫也沒有看出端倪,莫不是已經超出天罡地煞之外了?”</br> 司徒長風語氣恬淡,顯然是在說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天罡地煞之上為無量,上一個超出二境之人,還是在三百年前,聶人清淡然一笑,說道:“兩個萍水相逢的小輩,覺得有緣,就叫過來讓他們看看中原武林談之色變的羅剎宗,僅此而已。”</br> 司徒長風笑道:“家丑不可外揚,聶長老這么做,可談不上地道啊。”</br> 聶人清負手道:“彼此彼此,你跟柔然小王爺做買賣的時候,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br> 司徒長風嘆氣一聲,不再言語,他緩緩伸出左手,“聶長老,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