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般流逝,寒風一過,落葉紛飛,過了秋高氣爽的時節,天氣越來越涼,尤其是住在山上,清晨跟傍晚,寒意更甚。</br> 天山作為羅剎教眾心目中的圣山,有著異乎尋常的超然地位,每年入冬前的祭山儀式,更是整個宗門從上至下的頭等大事。</br> 林鹿這些天偶爾下山,都能明顯感覺到那股與以往不同的微妙氣氛,很多外地游客都慕名而來,街上人流量也多了不少,加上一些客棧酒樓的鼓吹造勢,其熱鬧程度與中原元宵佳節相比也不遑多讓,這樂壞了那些開門做生意的酒樓老板,每日流水翻了幾番,連帶著一些擺地攤的小販都跟著沾光。</br> 與此同時,一支人數在千人左右的西涼騎步混編隊伍慢慢向天山挺進,當先的兩百騎人馬俱甲,雖然人數不多,但氣勢雄壯,這對于已經多年未登戰場的西涼騎兵而言,尤為難得。西涼自從被趕到這塊彈丸之地以后,軍力一直保持在六萬人左右,這還是跟大隋討價還價之后的結果,當年若不是大隋那幫開國大佬有其他考慮,恐怕諸國混戰以后,就已經沒有涼這個國號了。西涼六萬人的軍力,騎兵約摸只占據了兩萬人左右,對于東邊兩個龐然大物而言,無異于小巫見大巫,而且水平參差不齊,如果將來有一天戰場相見,恐怕都提不起對方的興趣。八百步卒跟在騎兵隊伍身后,氣勢稍弱,由此也可以看出,西涼軍方更偏重與對騎兵的打造。</br> 一個年輕步卒肩抗長戟走在隊伍最后面,他忽然小心翼翼的回頭望了一眼,即便已經走了一路,眼中仍不免閃過一絲驚色,咽了咽口水,趕緊收回視線。讓這名年輕步卒驚懼的不是什么三頭六臂的怪物,而是此次一同前來的四百昆侖巨奴,這些昆侖奴個個身高體壯,比尋常成年男子高出一倍不止,加上與生俱來的面目猙獰丑陋,光是看一眼就讓人感到膽寒,何況離得如此之近。西涼軍方總共豢養了八百昆侖奴,此次正好來了一半,到了天山以后,四百昆侖奴沿著山腳一字排開,形成第一道人墻,八百步卒則列于外圍,腰懸戰刀,氣勢森冷,一切閑雜人等皆不得入內。</br> 隊伍的領頭人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武將,名叫羅世通,鐵甲鮮亮,氣勢沉穩,他高坐馬背,舉目眺望,一臉的悠然神色。</br> 山腳下原本還有一些游人跟攤販聚集,突然見到一群佩刀披甲的家伙出現在眼前,生怕礙了這群喜怒無常的軍爺們的眼,都十分自覺的撤了出去,退到那條界線以外。</br> 羅世通翻身下馬,望著連綿青山,心情舒朗,他突然輕輕皺了皺眉頭,揚起馬鞭指了指前方,身邊的年輕副將順著對方所指望去,看到一個白發老人還在那里收拾攤位,于是帶著兩名士卒朝對方走去。</br> 年輕副將名叫許渾,領著兩人來到老人攤前,低頭一看,販賣的是一些市井上隨處可見的武功秘籍,白送也不見得會有人要的破爛玩意,許渾望了望顫顫巍巍的老人,開口道:“老人家,一大把年紀了還出來擺攤啊?!?lt;/br> 約摸是害怕對方砸攤子,老人加快了手上動作,一邊收拾一邊說道:“軍爺息怒,老朽馬上就走?!?lt;/br> 年輕副將向身邊兩人甩了甩頭,讓兩人幫著一起收拾,說道:“老人家,這一片暫時封山了,這幾天就不要出來了?!?lt;/br> 老人連連點頭道:“知道知道,祭山是大事,老朽也要回去準備準備,嘿嘿?!?lt;/br> 一邊說一邊提起包袱往遠處走去。</br> 羅世通望了望天,向已經返身的副將吩咐道:“傳令下去,扎營。”</br> “是?!蹦贻p人領命后退了下去。</br> 營帳內,羅世通正手捧一本兵家典籍,看得專心致志,跟許多武將一樣,羅世通也曾暢想著馳騁沙場,建功立業,成為將星閃耀中的一員。只不過現實情況有些凄涼,如今的西涼人馬攏共不過六萬人,早已不是幾十年前能夠與隋軍抗衡的存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處境不可謂不艱難,對于那兩尊龐然大物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不過即便如此,這區區六萬人馬對于如今的西涼而言,也已經完全夠用,甚至是綽綽有余,因為西涼向大隋俯首稱臣已經四十來年了,只要沒有二心,保你百年太平。羅世通有時候也覺得生不逢時,沒有趕上那場波瀾壯闊的大戰,倘若能生在那個風云涌動的年代,即便不能成為璀璨將星中的一員,但至少能體會什么才是真正的沙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跑來給人家站崗。</br> 羅世通自嘲一笑,輕輕將兵書放下,武人死沙場,文人死廟堂,這是各自應有的歸屬,可他羅世通連上戰場的機會都沒有,何其悲哉乎。</br> 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思縝密的許渾走進營帳,拱手說道:“稟告將軍,一切都安排妥當了。”</br> 羅世通點了點頭。</br> 許渾跟隨這位郁郁不得志的西涼正三品將軍已經有些年頭,后者的性格跟習慣都一清二楚,低頭瞥見桌上那本兵書,有些明知故問道:“將軍又在讀兵書啊?”</br> 羅世通看了一眼這個似乎沒有上下級觀念的家伙,懶得搭理對方。</br> 許渾不以為意,嘿嘿笑道:“將軍,不是屬下拍你馬屁,你要是早生個幾十年,那諸國混戰中的十大名將,必定有你一席之地,跑不了?!?lt;/br> “滾你的蛋,少給老子帶高帽子。”羅世通笑罵了一句,起身走到營門口,雙手負后,自我調侃的問了一句,“你見過哪個將軍來給人看山守山的?!?lt;/br> 許渾笑道:“那還不是陛下信任將軍。”</br> 許渾心思簡單,雖然知道對方這些年一直以來的想法,但并不能真正理解對方心中的那份郁結,所以每年來此一趟,年輕副將的心中并無太多芥蒂,甚至有一絲歡喜,因為可以看見那名美若天仙的少女,三年前,當他第一次見到那名傾國傾城也不足以形容的女子時,當時就看傻了,如果不是被人提醒,當時就要出洋相。</br> 羅世通斜眼看著自己的心腹,似笑非笑,調侃道:“又能見到那位女子宗主,你小子心里是不是早就樂開了花?!?lt;/br> 許渾嘿嘿一笑,他望著面前的魁梧身影,沉吟片刻后,說道:“將軍,聽說柔然小王爺拓跋烈來了?!?lt;/br> 羅世通神色平靜道:“那又如何?”</br> 許渾接著道:“聽說他去找過那位女子宗主。”</br> 羅世通看了一眼對方,轉身走回賬內,并未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開始閉目養神。</br> 兩日后。</br> 羅剎宗上上下下氣氛莊嚴肅穆,一眾長老分成左右兩列,分別由司徒長風跟聶人清兩位元老級人物領銜,身后人數不少。</br> 林鹿霍冰二人跟著廉景擠在人群中,林鹿抬頭望去,當他見到那名喜怒無常的絕美少女時,也不禁吃了一驚,只見薛靈身穿一襲華麗的紫色長袍,額貼花黃,嘴唇猩紅如血,冷艷至極,與往日那個充滿靈氣的少女毫不沾邊。</br> 林鹿剎那間的走神被身旁女子看在眼里,霍冰臉上浮起一抹鄙夷之色,男人果然都是這個德行。</br> 倒是廉景看見年輕劍客怔怔出神,頗為自豪,開口小聲問道:“怎么樣?你老實說,咱們宗主是不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兒?”</br> 林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收斂心神,對年輕漢子的話置若罔聞,閉口不答。</br> 漢子微覺無趣,也不再多言。</br>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向天山走去,薛靈獨自坐在那輛裝飾豪奢的寬敞‘御駕’內,女子不茍言笑,冷若冰霜,卻不知她此刻手心里已漸漸滲出汗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她視線低斂,透過紗帳,瞥見了那道修長身影,柳葉眉兒輕輕皺了皺,眼神有些復雜。</br> 隊伍走得緩慢,林霍二人跟蒙泰廉景等人走在距離馬車不遠的地方,林鹿回頭張望,只見身后的百姓跟了一路,烏泱泱一片,望不到盡頭,忽然心生感慨,在來西涼之前,原本以為羅剎宗人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可誰能想到,這些教眾不過是尋常百姓,即便是身在宗門之內的人,也并非是那種十惡不赦之人,若非身負恩師之仇,說不定自己還真會與‘魔’為伍。</br> 約摸半個時辰以后,隊伍終于來到了那片山腳下,八百步卒肅立兩旁,羅世通身為手握實權的鎮邊將軍,在見到那名女子宗主的‘御駕’時,也不得不禮讓三分,恭敬立于一旁。</br> 一個尤為高大雄壯的昆侖奴開始揮舞鼓槌擊打巨鼓,鼓聲震天。</br> 在敲山喚醒山神以后,接下來便是一片沉寂,某一刻,那道艷麗身影飛向前方,衣帶飄飄,如仙女下凡。</br> 山下萬民跪拜。</br> 在羅剎宗主人的帶領下,一年一度的祭山儀式開始了,一位宗門長老開始誦念咒語,神神叨叨,教眾有樣學樣,接著將自家準備的祭祀物品陸陸續續擺放在山前,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br> 羅世通安安靜靜站在一角,有諸位宗門長老在前,根本輪不到他出風頭。他神情寡淡,對于眼前這一幕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這也難怪,堂堂一個三品大將只能在這種時候才有用武之地,說出去簡直是一種恥辱,只是圣命難違,別無選擇。</br> “羅將軍,好興致啊?!?lt;/br> 忽然間,不知是哪個沒有眼力勁的王八蛋居然沒有看出西涼鎮邊將軍的郁悶,在對方耳邊輕輕嘀咕了一句。</br> 羅世通轉過頭來,看到一張陌生面孔,但見對方氣勢不俗,有一股熟悉的戰場殺伐氣息,揮手攔下正要上前的副將,瞇眼問道:“你是?”</br> 已經換了一身中原服飾的柔然小王爺平靜報出自己的名號,“拓跋烈?!?lt;/br> 羅世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不知為何,在聽到對方自報家門以后,他甚至沒有去懷疑對方的身份,立刻就要拱手見禮,不料卻被對方伸手攔住,拓跋烈笑道:“羅將軍不必多禮,本王久聞將軍大名,一直不曾得見,不曾想今日在此相遇,幸會幸會?!?lt;/br> 羅世通笑了笑,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便沒有下文,羅世通不露聲色的看了看對方身邊打扮得與中原百姓無異的一老一壯,二人呼吸綿長,氣勢沉穩,顯然是已經登堂入室的武道高手,他猜不出這位一臉和煦笑意的柔然王爺突然出現有何用意,索性念起了閉口禪,以防言多有失。</br> 拓跋烈對這類裝神弄鬼的祭祀似乎也沒什么興趣,捂住嘴巴打了一個哈欠。</br> 羅世通看在眼里,輕聲道:“王爺若是累了,不如先到營帳去休息一下?!?lt;/br> 拓跋烈擺了擺手,笑道:“不礙事,這么神圣的祭祀,羅將軍堂堂三品武將都能堅持不動如山,我若是獨個兒跑去睡覺,不合適?!?lt;/br> 羅世通神色有些尷尬,可他忽然意識到對方話里有話,輕輕瞥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年輕王爺,眼中閃過一絲莫名之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