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街上已無行人,站在山頂俯瞰,可以一覽整座城池的風貌。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的林鹿此時躺在房頂上,雙手疊在腦后,望著星空發呆。天高星明朗,夜風清涼,遠處山間偶爾響起幾聲蟲鳴之聲,愈顯夜的靜謐。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視線在黑夜中掃過,片刻之后,只見一道鬼魅身影在黑夜中一閃而過,在空無一人的巷弄里左右穿梭。林鹿居高而望,視線緊盯那人,然而令他略感意外的是,那人在轉過一處拐角之后,卻再也沒有現身,就這么出人意料的在年輕劍客眼皮子底下消失了。</br> 林鹿眉頭緊皺,轉頭望了望左右,接著輕輕飄下房檐,徑直往山下掠去,左閃右閃消失在巷弄里。</br> 位于城西的一處高墻宅院里,此時已經安靜下來,一個約摸五十來歲的老門房靠在椅背上,瞌睡打得厲害,一陣涼風拂過,老人打了個寒噤,悠悠醒轉,將披在身上的那件外衣攏緊了幾分。老人起身走到門口,斜開門縫瞅了瞅,空無一人,他沉吟片刻之后,為了保險起見,又緩緩穿過天井,來到那間唯一還亮著燈火的房外看了看,由于主人先前有所吩咐,不敢靠得太近,他小心翼翼的四下環視一周,沒有發現什么異常。老人忽然微微一笑,有些自得意味,在這城內,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到這里來撒野。老人正要轉身離開之際,驀的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墻角的那叢花草間,他側耳細聽,只聽花叢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老人目不轉睛地望著那處,忽見那抔泥土不斷往外翻拱。他穩了穩心神,沒搞清狀況之前,也不敢驚動屋子里的人,于是隨手撿了一根木棍,壯著膽子走了過去。老人走到花叢邊,用木棍輕輕捅了捅,沒有反應,又捅了捅,只聽嘰嘰兩聲,一只老鼠嗖的一下竄了出來,把老人嚇了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草地上。</br> 聞得屋外動靜,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一個身材肥胖的男子,正是黃甫成,問道:“怎么了老王?”</br> 老王頭顫顫巍巍爬起來,躬身說道:“老爺,有老鼠,躥過去了。”說著指了指旁邊的小樹林。</br> 黃甫成望了望那片黑漆漆的林間,回頭說道:“一只老鼠而已,用不著大驚小怪,下去吧。”</br> “是。”老王頭喏喏應了一聲,轉身退了下去。</br> 房門關上,小院又重新恢復了寧靜,然而兩人有所不知的是,草叢邊有一口大水缸,而在水缸的陰影籠罩之下,赫然擺放著一顆人頭,眼睛滴溜溜轉來轉去。</br> 房間里兩個人影相對而坐,聲音細不可聞,只冒出一顆腦袋的家伙凝神傾聽,眼前這位膽敢闖進黃甫成家中的好漢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在黃龍客棧喬裝打扮、想要以一己之力截下舍利子的廉景廉老弟。之所以遁入這座宅邸,便是因為屋內兩人也在那撥想要重返中原的人之中,此次兩人在外奔波良久,雖說對宗主作了一些匯報,但兩人語焉不詳,幾分真幾分假不好說。廉景忽的眉頭微皺,只因為聽到了蜀山劍派幾個字,他繼續側耳細聽,只聽黃甫成沉聲說道:“我雖然確定以前的確沒見過這個姓林的小子,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總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我們在哪里見過一樣。”</br> 對面那人身材高瘦,面容枯槁,聲音如金石之聲,說道:“你能不能不要賣關子,有什么就直接說。”</br> 廉景聽得出來,這是閻本鶴那老賊的聲音。</br> 黃甫成沉吟片刻后說道:“老閻,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在十萬大山的事情?”</br> 閻本鶴面無表情道:“怎么不記得,蜀山劍派的俞佑康折在了咱們手里,為此我還丟了一條手臂。”</br> 說著瞥了一眼已經重新長出來的臂膀,黃甫成說道:“那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小子?”</br> 閻本鶴略微思索,眼睛一亮,問道:“你是說這姓林的小子,可能就是當初那蜀山的小子?”</br> 黃甫成神情晦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br> 閻本鶴神情肅穆,忽然露出一抹陰冷笑意,說道:“不可能,那小子中了我的大圣手,不可能還活著。”</br> 黃甫成眉頭微皺,按理說對方說的沒錯,那小子是沒理由活下來,可自己心中總是有些疑慮,說道:“當時咱倆沒有親眼見到他死,而且后來的那名紅衣女子顯然來頭不小,或許是她救了那小子呢。”</br> 閻本鶴若有所思,最后仍是搖了搖頭,他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在這之前,凡是中了大圣手的人,的確還沒人能活下來。</br> 墻外的廉景聚精會神聽著兩人對話,嘴角忽然揚起一抹冷笑,本來想打聽兩人是否有所隱瞞,沒想到居然有意外收獲,那蜀山的家伙跟兩人竟然還有這么一段恩怨,怪不得要改頭換面了。</br> 廉景重新縮回土里,一段暗無天日的穿行之后,在一處僻靜街角冒頭。曾經在黃龍客棧化身店伙計的漢子隨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慢悠悠的走在月光下,就好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般,嘴角沁著淡淡笑意,他越想心情越舒暢,自言自語道:“姓林的小子,你小子自以為聰明,想不到吧,還是被你廉大爺知道了你的秘密,我看你這下還怎么掩飾。”</br> 漢子忽然眉目冷峻,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笑意,當初先是被年輕劍客一劍斬入黃沙之中,后來那王八蛋又在佛窟壞事,這下被自己抓住了把柄,可不得新仇舊恨一塊算嗎。走在靜謐的巷弄中,心中尋思著該怎么將這件事告訴那位女子宗主,某一刻,他猛然抬頭,眼神陰沉地望著巷子盡頭。</br>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來,廉景瞇眼望去,當他看清對方的面容之后,微微訝異,開口問道:“你怎么在這兒?”</br> 年輕劍客略顯冷漠的說道:“你為什么在這,我就為什么在這。”</br> 廉景不動聲色,忽的嘴角一扯,冷笑著問道:“真是你?”</br> 林鹿抬頭望著對方,聲音微沉道:“看來你是真的知道了。”</br> 廉景雙手環胸,絲毫不加掩飾,“我的確是知道了。”</br> 年輕劍客臉上浮現一抹晦澀笑意,“可惜,你不應該知道的。”</br> 廉景見狀,不僅不怵,反而微諷說道:“怎么?想殺了我滅口?在這里?”</br> 林鹿望著面帶鄙夷的漢子,面無表情,他緊了緊手中的劍柄,片刻之后,又松開了劍柄,似笑非笑,卻是反問道:“我為什么要殺你?”</br> 漢子冷眼看著年輕劍客,“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不想殺了我?”</br> 林鹿沉默不語。</br> 廉景就像是要故意激怒對方一般,兀自譏諷道:“何必再掩飾你的殺意,動手吧。”</br> 林鹿望著滿臉譏諷之意的魔宗漢子,搖了搖頭,說道:“我真的沒有必要殺你。”</br> “沒必要?”實際上料定對方不敢在此動手的漢子揚了揚嘴角,他斜瞥著不知是故作鎮靜,還是真的很冷靜的年輕人,說道,“不殺了我,你就不怕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他們。”</br> 林鹿背靠石塊堆砌而成的石墻,這會兒索性直接蹲了下來,淡淡說道:“你不會去。”</br> 廉景嗤笑一聲,“你怎么知道我不會去?”</br> 林鹿笑而不語。</br> 廉景翻了個白眼,準備不再理會這個故作高深的家伙,徑直從對方身前走過。</br> “因為你比我更想殺了他們。”</br> 身后傳來年輕劍客的聲音。</br> 廉景一愣,站在了那里,他隨即轉過身來,譏諷道:“他們是你的殺師仇人,是我的同門,我會比你更想殺他們?你怕是腦子被門夾了吧?”</br> 林鹿微微抬頭,望著那個居高臨下的家伙,笑問道:“有趴墻根的同門?”</br> 廉景撇撇嘴說道:“這是我們宗門內事,用不著你管。”</br> 林鹿笑了笑,似有深意說道:“我當然管不著,可你管得著。”</br> 廉景有點被說迷糊了,靜默不語。</br> 林鹿站起身來,緩緩走到漢子身邊,直言道:“眼下羅剎宗是什么狀況,你比我清楚,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以為就憑你們幾個的力量,真能力挽狂瀾?”</br> 廉景斜瞥著年輕劍客,陰冷道:“你什么意思?”</br> 林鹿一臉肅容,開門見山道:“殺了他們,為了宗門,為了整個西涼,為了你的那位宗主。”</br> 廉景又是一愣,眼前這小子似乎對宗門之事頗為上心,可世上又怎么會有無緣無故的關心,他忽然笑了起來,打趣問道:“你是不是還漏了什么?”</br> 林鹿面不改色,“什么?”</br> 廉景譏笑道:“怎么不說為了你師父呢。”</br> 漢子接著道:“姓林的,咱們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你真當我廉景是白癡么?想利用我報了你的殺師之仇,你還真是想得美。”</br> 聞言,林鹿淡然一笑,臉上并沒有被拆穿之后的尷尬之色,說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想報仇,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br> 廉景雙手環胸,“哦?是嗎?”。</br> “不是利用,是相互利用。”林鹿一字一句道,“你若是能替你的宗主除了將來極有可能站在她對立面的兩個人,你廉景在羅剎宗的地位不說立刻水漲船高,但到底意味著什么,你應該比我更清楚。”</br> 廉景冷冷看著眼前的家伙,默不作聲。</br> 夜涼如水,落針可聞。</br> “我憑什么相信你?”片刻之后,已經動了心的漢子終于開口,看似心思縝密,卻是問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問題。</br> 林鹿心中松了一口氣,平靜道:“就憑我敢跟著你們來到西涼。”</br> 聞言,廉景恍然大悟,一臉深意的打量著對方,“原來你小子早就打算好了。”</br> 林鹿笑而不語,事到如今,在這個漢子面前,他已是毫無秘密可言,索性坦然面對。</br> 廉景說道:“可就憑我們兩個,要殺他們,這跟送死有什么區別。”</br> 林鹿說道:“咱們可以慢慢殺。”</br> 廉景猶自擔心。</br> 林鹿察言觀色,說道:“你放心,到時候我先動手,你見機行事。”</br> 廉景望著年輕劍客,望著那張陰柔容貌,他很清楚,在這張面龐之下是一張怎樣的臉,更清楚對方有著怎樣的彎彎腸子,他忽然揚了揚嘴角,笑道:“說實在的,其實跟你這家伙做買賣,我還是不太放心。”</br> 林鹿見對方語氣緩和了下來,忽然想起對方在黃龍客棧充當店伙計的光景,笑道:“那你要怎么才肯放心。”</br> 廉景揉了揉下顎,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小子精得很,誰知道你肚子里還有什么鬼主意。”</br> 林鹿心中苦笑,舉起兩根指頭,說道:“我向歷代蜀山祖師爺發誓,在你面前,我是真沒什么秘密了。”</br> 廉景見對方鄭重其事的模樣,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太當真,倘若是自己,為達目的,他可以不擇一切手段,這樣的誓言頂個屁用,他望著漆黑道路的盡頭,說道:“不知道到底是你賺了還是我賺了,不過不管怎么說,殺掉這兩人總歸是沒錯的。”</br> 林鹿心下一動,難道這兩人還真有二心?</br> 廉景看了一眼年輕劍客,接著說道:“宗主這些年的確是挺累的,我們這些做屬下的,能為她分憂解難,是分內事。”</br> 林鹿微微點頭,忽然調侃道:“你當初一個人到黃龍客棧搶奪舍利子,恐怕不止是分內事這么簡單吧。”</br> 廉景笑了笑,沒有否認,在羅剎宗內,他廉景雖然不是最強的那一撮人,也沒資格參與那些宗門要事,但是被外人視為陰狠毒辣的魔宗七絕技,他廉景好歹也要習得一兩樣,否則,又怎么對得起那些中原的江湖好漢給予的魔頭稱號。</br> 林鹿繼續說道:“還有,能不能賺到,要看殺不殺得了他們,現在還言之過早。”</br> 廉景沉默片刻后說道:“我倒是知道一些閻本鶴的事情,別看姓閻的表面上跟個病嘮鬼似的,實際上是個老色鬼。”</br> “哦?”林鹿好奇望著年輕漢子。</br> 廉景緩緩道:“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個姘頭,隔三差五就要去一次,這次出門時間久,這不前幾天剛回來就上了那婆娘的床,嘿嘿。”</br> 他轉頭望著年輕劍客,說道:“咱們不如就趁他跟那婆娘行魚水之歡的時候動手,怎么樣?”</br> 林鹿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br> 漢子白了一眼對方,“婦人之仁。”</br> 說罷起身就走。</br> 待對方離開之后,林鹿嘴角漸漸浮現一抹笑意,隨即跟著起身,消失在黑夜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