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季節(jié),還沒到秋高氣爽的時候,山上就已經(jīng)涼了起來,大片大片的青蔥樹木,處于青黃過渡的階段。后山山頂上,年輕劍客不知何時到的這里,坐在大石上,不動如山,一只蝴蝶估計是將年輕人當成了一尊石像,膽大包天的落在對方肩頭,時不時的撲騰一下翅膀,就是不肯離去。</br> 一道魁梧身形緩緩上山,蒙泰手持長槍,沿著小徑來到那片開闊地帶,當他見到眼前人的時候,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展顏一笑,也不急著練槍,而是安靜走到一邊,靜靜等待。</br> 已經(jīng)在此枯坐一夜的年輕劍客此時正處于凝神之中,估計是沒有察覺到中年男人的到來,還沒有蘇醒的跡象。林鹿雙手掐道訣放于膝上,氣態(tài)平和,一呼一吸,氣息綿長,幾乎可以做到納一吐六,可見年輕劍客氣海之充沛,就氣游四海而言,如今林鹿只要心念一動,氣機便會沿著奇經(jīng)八脈而走,暢通無阻。自從體內擁有那顆上一代佛陀空聞大師的金身舍利之后,舍利一直懸浮于氣海之上,好處自然是顯而易見,舍利子就像是一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寶山,可以讓年輕人慢慢挖掘,而不好說是弊處的地方在于,這畢竟是外來之物,與自己當初深潭練氣以及之后腳踏實地的攀登所得不同,有拔苗助長之嫌,好在這段時間以來,身體并未出現(xiàn)不適或者說排斥現(xiàn)象,這自然是好事。</br> 林鹿心念微動,遍布于全身的溫熱氣機開始向膻中氣海聚集,逐漸將那顆懸浮氣海之上的舍利子包裹,并且越來越濃郁,到最后幾乎形成一個實質性的氣團。對于蜀山十六字真言中的導氣歸一四字,林鹿領悟有限,當初在山上由于還沒到那一層境界,也沒怎么向師伯師叔們請教,眼下只能摸著石頭過河。</br> 只不過年輕人有所不知的是,此時此刻,他身周的一丈范圍之內,晨霧已經(jīng)被蒸發(fā)殆盡,顯露出那抹新鮮綠意。蒙泰坐在一邊親眼看著這一幕,饒是大風大浪見了不少,仍然被眼前一幕驚了一跳,有些錯愕。</br> 約摸半個時辰以后,林鹿緩緩呼出一口濁氣,當他睜眼看到中年男人坐在一旁之后,鳩占鵲巢的年輕人赧顏一笑,開口道:“蒙大哥,真是對不住了,耽誤你練功。”</br> 蒙泰輕輕一笑,淡淡道:“沒有耽誤不耽誤,我以為自己夠早,沒想到林兄弟更早,看來林兄弟也是個癡迷武道之人。”</br> 林鹿起身走到一旁,將地方讓了出來,蒙泰也沒有客氣,摘下槍套持槍上前,只是他剛擺好架勢準備耍一套連環(huán)槍的時候,忽然收了勢,轉過頭來說道:“實不相瞞,我對林兄弟的劍法很感興趣,自從上次在佛窟跟你交過手之后,心里總有些意猶未盡,一個人練著也沒什么意思,不如咱倆再試試?”</br> 林鹿有些頭大,一個人練著沒意思能堅持十幾年?他說道:“蒙大哥槍法無雙,有如槍仙在世,小弟不是對手。”</br> 蒙泰啞然失笑,搖頭道:“你這頂帽子給我扣得太高了,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我還是在損我。”</br> 林鹿連忙解釋道:“蒙大哥別誤會,小弟句句屬實,你的那一記霸王扛鼎,我想當今江湖能正面硬抗下來的沒有幾人,小弟就更沒資格了。”</br> 蒙泰一笑置之,不肯罷休的說道:“來吧,咱們只論招式,不比內力,以免失手傷了和氣。”</br> 林鹿沉吟片刻,對方一再堅持,自己也不好再拒絕,說道:“那好吧,既然蒙大哥興致正濃,那小弟就獻丑了。”</br> 晨間靜謐至極,早起的蟲兒被鳥吃,一只秋蟲被一只山雀吞入腹中。</br> 山巔開闊處,兩人相對而立,某一刻,青年持劍奔向對方,山巔響起破風之聲。</br> 蒙泰斜提長槍,望著那道奔來的修長身影,神色淡然。</br> 相隔一丈之遠的時候,燭龍劍閃電般出鞘,雖未牽動氣海,但破風之聲依舊,直接撕碎了朦朧晨霧。</br> 霸王槍槍尖點地,蒙泰輕輕一提,槍尖敲擊在劍身之上,燭龍劍瞬間失去了準頭。</br> 林鹿身體微微后傾,手腕一翻,燭龍劍有些花架子嫌疑的在空中旋轉一周,接著再次襲向槍法宗師。</br> 蒙泰面不改色,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換手動作,把長槍從右手交到左手,燭龍劍便找上門似的削在精鐵鑄造的槍身之上,發(fā)出一道刺破耳膜的金鐵之聲,將那只正在尋找下一個目標的山雀嚇得振翅而飛。</br> 長劍被彈開,林鹿微微皺眉,之所以沒有使出最為熟稔的開蜀式,是因為沒有氣機作鋪墊,此招便會大打折扣,因此,蜀山十八式中,除了幾招稍顯巧妙的劍式之外,其余一律來自蜀山劍閣之中。林鹿長劍翻飛,招式層出不窮,從頭到尾竟然沒有一招重樣,這讓一開始抱著好整以暇心情的槍法宗師微微訝異,暗忖對方胸中包羅萬象。</br> 蒙泰心中吃驚,年輕人又何嘗不是,甚至漸漸生出了一絲惱意,因為對方直到此時此刻,都沒有挪動半步,完全是一副貓捉老鼠的悠閑之態(tài),每次都能用最簡單的招式將自己的劍招化解,這讓自以為胸中溝壑萬千的年輕劍客無法忍受。</br> 山間的濃霧早已凌亂不堪,林鹿不知不覺之間緊了緊手中劍柄,燭龍劍挑起一個微妙弧度,氣海內微不可察的輕輕一蕩,燭龍劍順勢斜劈出去。</br> 蒙泰嘴角輕輕一扯,依舊保持氣定神閑之態(tài),只不過他終究是大意了。</br> 只聽砰一聲巨響響起,霸王槍顫了一顫,一直八風不動的中年男人后退半步,看著已經(jīng)違規(guī)的年輕劍客,蒙泰眼中露出一抹詫異,這名年輕劍客今天帶給他的驚喜著實不小,他開口笑道:“該我了。”</br> 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沒等林鹿反應過來,一直處于'挨打'地位的槍法宗師一槍掃出,干凈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長槍劃過之處,只見一抹暗黑之光仿若一面扇形平鋪在兩人之間,霸王槍猛的一下砸在劍身之上,燭龍劍質地堅硬,沒有絲毫彎曲,林鹿不得不向后急退卸掉那股潮水般的勁力。</br> 兩人拉開三丈距離,林鹿氣海震蕩,站在那里苦笑道:“蒙大哥,我輸了。”</br> 蒙泰將長槍輕輕一頓,面容溫和,說道:“林兄弟果然劍法高妙,招式層出不窮,令人大開眼界。”</br> 林鹿自嘲道:“可惜在蒙大哥面前,這些不過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br> 蒙泰望著對面的年輕人,搖了搖頭,說道:“林兄弟此話不妥,倘若真是與人廝殺,你剛才的這些劍招,可謂招招都是殺招。”</br> 林鹿淡然一笑,沒有接過這個話頭。</br> 兩人并肩站在崖邊,遙望太陽初升時的迷人風景,林鹿忽然開口問道:“蒙大哥,恕我冒昧問一句,你們西涼真的要跟柔然聯(lián)手么?”</br> 聽到年輕人的詢問,武道宗師眼底閃過一抹異色,面上卻依舊淡定,問道:“怎么問起這個?”</br> 林鹿說道:“拓跋烈來西涼,難道不是為了這事?”</br> 蒙泰雙手負后,魁梧漢子冷笑道:“來了又如何,又不是一定要答應他。”</br> 林鹿若有所思。</br> 蒙泰接著道:“宗主不希望摻和兩國之間的戰(zhàn)事,因為無論誰勝誰負,西涼最后不僅落不到好處,甚至可能連這僅有的立足之地都要失去。”</br> 中年男人忽的冷哼一聲,言語中頗有譏諷之意,繼續(xù)說道:“至于宗門內那些想借此重返中原的人,我看也是白費心機罷了。”</br> 林鹿目視前方,眼角余光卻偷偷瞥向身旁男子,察言觀色之下,似有所悟,當年黃甫成跟閻本鶴是為了重返中原而奔走,而那位魔宗女主人卻似乎沒有此意,聯(lián)想到如今羅剎宗暗流涌動,恐怕雙方并沒有表面上的那般和睦,他斂了斂心神,故作不知地問道:“有人想重返中原?誰?”</br> 蒙泰瞥了一眼年輕人,說了一句等于沒說的廢話,“很多人。”</br> 林鹿見對方不愿透露太多,也不再勉強,不過他心中已經(jīng)有底,倘若將來真的到了動手那一天,他也大概清楚那位女子宗主會是何種態(tài)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