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有關(guān)魔宗意欲重返中原一事，由于此事的嚴重性，得到消息的幾座宗門并沒有大肆宣揚，因此沒有給中原武林造成太多的恐慌，而此事最終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不了了之。其實真正原因便在于當時羅剎宗內(nèi)部一直有兩個聲音，有人主張重返中原，不代表每個人都愿意重返，后者雖然只占少數(shù)，但因為眼前的這名女子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就顯得極其重要。薛靈作為一宗之主，在老宗主臨死之前，她曾答應(yīng)過對方要帶領(lǐng)宗門回到故土，重鑄往日輝煌，年紀輕輕便擔當如此重任，肩頭擔子的重量可想而知。可是久而久之，這件事似乎就冷落了下來，很多宗門弟子對此都頗有微詞，明面上不敢說，只敢在私下說一些誅心言語，總之就是什么女子無心胸無遠見之類的話，是后來經(jīng)過一番血腥鎮(zhèn)壓之后，這股風言風語才漸漸散去。其實不是女子忘記了，而是因為她明白，如今中原江湖的格局早已堅若磐石，重返中原便意味著會有很多人死亡，而這些人很可能只是普通教眾、平民百姓，她是魔宗宗主，可她并不是真正心狠手辣的魔頭。</br> 薛靈視線微移，望向那片山腳，兩人穿過塔林，來到山腳西側(cè)，此地只有一棟獨立于山脈的樸素莊子，與山上萬千殿宇的輝煌氣象相比，顯得有些寒酸簡陋。</br> 院內(nèi)有老仆正在打掃地上的落葉，見到來人之后，趕緊上前彎腰行禮，接著就要轉(zhuǎn)身去通報院子主人，魔宗女主人笑顏道：“啞伯，不用了?！?lt;/br> 因為一場恩怨被人廢掉武功并且割掉半截舌頭的老人笑著點了點頭，回去繼續(xù)掃地。</br> 院子仿造中原宅院而建，簡潔古樸，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于煙雨江南。薛靈穿過天井之后，對面房門正打開，一名身材高挑的青衫老人正在執(zhí)筆寫字，見到女子之后，將筆置于筆架，走了出來，開口道：“宗主要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聲?！?lt;/br> 薛靈臉上有淡淡笑意，說道：“是臨時過來看看，聶長老不必拘禮?！?lt;/br> 老人正是羅剎宗四大護教長老之一的聶人清，聽到對方所言，也不再故作姿態(tài)，否則就顯得有些矯情。聶人清位于四大長老之列，位高權(quán)重，而且由于薛靈初入武道之時，老人曾經(jīng)點撥過對方一段時日的武功，算是后者在武道上的領(lǐng)路人，只可惜薛靈在進入二品以后，不知為何，境界便止步不前，這讓老人百思不得其解。兩人雖未行過拜師之禮，但俗話說得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說他聶人清是當今羅剎宗宗主的半個師父，毫不為過，可老人從來沒有以此自居，而因為這一層關(guān)系，聶人清比起另外三位長老，在眾門人心中的地位，自然又要有所不同。</br> 一名仆人將茶水端上，自上次萬佛窟與無相和尚大戰(zhàn)一場之后，聶人清便一直閉關(guān)練功，不接見任何客人，這些時日已經(jīng)將當日兩人交手的畫面‘看’了無數(shù)遍，數(shù)年不曾突破的武道瓶頸竟然又有所松動，老人的心情自然好得很，他問道：“不知宗主前來所為何事？”</br> 薛靈一手提著杯蓋，杯子斜了一個口子，冒出絲絲白氣，直言道：“姓林的小子今天讓我們給他易容。”</br> 聞言，聶人清眉頭微蹙，“易容？”</br> 薛靈點了點頭。</br> 魔宗長老問道：“你答應(yīng)他了？”</br> 薛靈再次點頭。</br> 聶人清一手輕撫顎下白須，揣測道：“這么看來，這小子在西涼肯定有仇家?！?lt;/br> 薛靈問道：“可會是誰呢？”</br> 片刻沉默之后，只見聶人清灑然一笑，說道：“算了，且先不管他這些，這小子雖然境界不高，但心思狡猾，實力也還馬馬虎虎，將來可能真的能幫上我們的忙?！?lt;/br> 他如是說道，其實讓對方來此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借刀殺人。</br> 已在地煞境侵浸多年的老人接著說道：“眼下柔然磨刀霍霍，對大隋虎視眈眈，宗內(nèi)那股勢力眼看著又有希望東進，于是跟王庭的人眉來眼去，妄想借助拓跋元的這股東風一舉重返中原?！?lt;/br> 他嗤笑一聲，言語中頗有諷刺意味，繼續(xù)說道：“可也不想想他拓跋元是誰，以一己之力統(tǒng)一草原，并且從來都不會做虧本買賣的人，咱們有些人吶，在宗門內(nèi)勾心斗角也就算了，還想跟人家做買賣，就怕到時候被人家吃得連骨頭都不剩?！?lt;/br> 薛靈語氣淡漠道：“如果只是他個人想要作死，那也就罷了，可他想要將整個宗門甚至西涼拉進泥沼，那就只能清理門戶?！?lt;/br> 聶人清微微點頭，他望了一眼心智遠超同齡人的年輕女子，當年老宗主去世之時，床邊僅有自己跟另外三人，以及眼前這個當時才十三歲的少女，而老宗主的一番交代，頗有托孤意味，四人當時在老宗主床邊發(fā)過毒誓，表過忠心，一致?lián)泶髋?。可時過境遷，世事無絕對，這些年來，宗門內(nèi)小山頭林立，勢力錯綜復(fù)雜，她薛靈再堅強也始終是一個女子，若不是有身邊這位老人一心扶持，以及幾個心腹在側(cè)，這位羅剎宗歷史上最年輕的宗主恐怕早就被宗門內(nèi)的那些老狐貍架空了，聶人清心有所感，嘆氣道：“宗主，都怪屬下不力，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lt;/br> 薛靈聞言一愣，隨即笑道：“聶長老這是說的什么話，我有什么委屈的，辛苦的是你們，我薛靈有幾分道行，心中清楚，這些年若不是你，還有蒙大哥他們幾個，我現(xiàn)在跟個傀儡沒什么區(qū)別?！?lt;/br> 聶人清心中惆悵，他是看著眼前的女子一步一步長大的，視如己出，如果不是因為灌頂這種道門秘法風險太高，他甚至決定在將來某一天將自己一身功力傳給對方，老人沉吟片刻后，開口問道：“這一次入冬之前的祭山，事關(guān)重大，宗主準備帶哪些人？”</br> 薛靈想了想，說道：“這一次我們不能帶太多人上去，我想只帶你跟幾個長老上去，你意下如何？”</br> 聶人清若有所思，說道：“也好，這些年他確實為宗門做了很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貿(mào)然動手，一些不明就里的人難免會心生怨氣，越少人知道越好?！?lt;/br> 老人眼睛微瞇，補充道：“把那小子也帶上?！?lt;/br> 薛靈似笑非笑，“當然要帶上他?！?lt;/br> ----</br> 羅剎宗青年才俊魏言帶著扈從拾級而上，一路行來，宗門內(nèi)那些懷春少女看到這名風采卓然的英俊男子，總要刻意放緩腳步，然后狠狠瞧上幾眼才會帶著滿心歡喜離去，好像光是瞧上這么一眼，就跟撿了天大的便宜一般。英俊男子也不去計較這些沒規(guī)矩的丫頭片子，臉上始終掛著溫煦笑意，開口問道：“那兩人什么來頭？”</br> 神情略顯木訥的健壯扈從應(yīng)道：“不清楚，但看樣子不像是什么過江龍?！?lt;/br> 魏言負手前行，半柱香之后終于來到了半山腰的那棟屋子前，站在門外望了望，不見有人，剛要敲門，旁邊性子略顯暴躁的扈從一掌將門推開，尚來講求以禮待人的年輕人皺眉道：“你就不能斯文點，你這樣像什么樣子？”</br> 扈從扯了扯嘴角，默不作聲。</br> 年輕男子搖了搖頭，可門已經(jīng)被推開了，即使他再講禮儀規(guī)矩，總沒有關(guān)上院門重新敲門的道理，否則就太過做作，他抬頭望去，正好看到一名年輕人走了出來。</br> 林鹿望著來人，問道：“你找誰？”</br> 在羅剎宗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輕男子跨過門檻，笑臉道：“在下羅剎宗魏言，聽說山上來了貴客，特地前來拜訪。”</br> 林鹿眼神上下打量對方，回應(yīng)道：“朋友言重了，我不是什么貴客，在下林鹿?！?lt;/br> 那名扈從雙手環(huán)胸站在魏言身后一步的位置，見到年輕劍客的反應(yīng)之后，微微皺眉，他不喜歡對方這番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誰，將來極有可能填補一位長老的位置，好在他還有一些分寸，知道對面的家伙是誰的客人。</br> 看上去脾氣比主人還大的家伙表情古怪，林鹿對此視而不見，倒是熟悉自己屬下的魏公子察覺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干咳兩聲，扈從才收斂了些許，魏言不露聲色的打量對方，一張并不如何出彩的面容，氣質(zhì)平平略顯陰柔，至于實力，超不出二品境界，過江龍？他心中冷笑，恐怕連過江蛇都算不上，笑道：“林公子真是愛說笑，你是宗主的客人，當然是貴客，如果連你都不算貴客的話，這西涼境內(nèi)恐怕也沒人當?shù)闷鹳F客二字了?！?lt;/br> 林鹿淡淡一笑，不再在這上面跟對方閑扯，問道：“魏兄前來到底所為何事？是不是你們宗主有什么話?！?lt;/br> 魏言搖了搖頭，說道：“林兄弟想多了，沒有任何事情，就是單純的來看一看，想結(jié)識結(jié)識林兄弟這樣的朋友?！?lt;/br> 說話間，霍冰走出屋子，當羅剎宗年輕俊彥看到女子的驚人容貌之后，眼中一亮，隨即將那抹訝異之色隱匿，然后朝對方拱了拱手，溫和一笑。</br> 霍冰對陌生人的態(tài)度不像年輕劍客那樣，也不喜歡客套，因此沒有給對方任何回應(yīng)，直接轉(zhuǎn)身進了屋子。</br> 撞了一鼻子灰的魔宗俊彥也不以為意，有的沒的跟林鹿扯了幾句之后便匆匆下山。</br> 這一趟連門都沒進去，姓劉名春風的健壯扈從憋了一肚子的氣，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言語中頗為不滿，“那小子是真傻還是假傻，都不知道請我們進去坐坐？這種不知人情世故的家伙，也敢出來闖江湖？”</br> 他越說越氣，“你再看看那娘們兒，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咱這可是第一回見面，招她惹她了？給誰甩臉子呢？”</br> 唾沫四濺的說了一陣，估計終于意識到自己是在唱獨角戲，沒什么意思，他嘆了口氣，說道：“算了，我是咸吃蘿卜淡操心，不提了不提了?！?lt;/br> 魏言笑了笑，終于開口說道：“人家什么時候甩臉子了，我看挺好的啊。”</br> 劉春風干笑道：“那還叫好啊，你看看山上那些丫頭看你那樣，那才是該有的眼神。”</br> 魏言無奈道：“你拿人家跟那些庸脂俗粉比，有可比性嗎？”</br> 劉春風在腦海里回想了一下女子的容貌，撇了撇嘴，說道：“長得是有幾分姿色，可長得好看又怎么滴，不照樣吃喝拉撒嗎?！?lt;/br> 魏言白眼道：“跟你說話就是煞風景，我看你這輩子是注定打光棍了?！?lt;/br> 漢子不以為意，不知是癢癢還是怎么回事，趁著左右無人，撓了撓胯下，一臉的滿足，說道：“女人有什么好的，有時間來哄女人，不如多看幾本拳譜，那才是男人該干的事?！?lt;/br> 魏言對身旁這個遍覽天下拳譜的拳法宗師無可奈何，他忽然轉(zhuǎn)頭問道：“對了，上次你說去苦陀寺找那老和尚，結(jié)果怎么樣？”</br> 劉春風應(yīng)道：“不怎么樣，被那老禿驢一掌打在膻中，悶了好一陣，不過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我一拳擊碎了他的護心氣脈，我估計這會兒已經(jīng)時日無多了。”</br> 魏言蹙眉道：“人家好歹是佛門中人，答應(yīng)與你印證武學(xué)，你就不知道出手輕點？”</br> 漢子神情不屑，反問道：“都藏藏掖掖的，怎么印證武學(xué)？”</br> 年輕男子無力反駁，只好不再言語。</br> ----</br> 城外大道上，一行三人高坐馬背，望著那堵并不如何高大的城墻，為首的年輕人努了努嘴，用馬鞭指著城墻，向身旁的老人問道：“老彭，你說就這樣的城墻，讓我們來攻，要得了一個時辰嗎？”</br> 聽到主子的囂張言語之后，老人絲毫沒有為仆為奴的覺悟，不但不趁機奉承幾句，反而嗤笑道：“這邊風大，小心閃了舌頭。”</br> 年輕主子不以為意，自顧自說道：“反正我覺得要不了?！?lt;/br> 旁邊的漢子咧嘴一笑，顯然是十分贊同年輕主子的話。</br> 三人輕夾馬腹，緩緩向城中走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