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萬佛窟的路上,負劍少年江白雙手疊在腦后,瞇眼緩行,一臉的閑情逸致,當初有幸見識到那場仙女湖之戰以后,少年便嘗到了從旁觀摩武道宗師對戰的甜頭,雖說武道一途終究要靠親身廝殺才能走得長遠,但有前人指路總要勝過瞎子過河一般胡亂摸索,在那之后的荒原游歷中,少年的境界水漲船高,尤其是那次冒險進入草原腹地期間,境界更是上漲迅猛,雖然談不上日進千里,但那份一往無前的氣勢若是讓那些侵浸武道數十年卻仍然無法進入上三境的老匹夫知道,恐怕得被活活氣死,至此少年也終于明白當初那位老人家為何要自己孤身進入草原,實在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在經歷生死廝殺之后才能悟到,就像那份微妙難言的心境。少年抬頭望向那座巨大輪廓,佛門圣地萬佛窟,想起這等常人一輩子也難遇到的佛門大事,少年的心情就愈發舒暢,此次前來萬佛窟自然不是為了別的,倘若能從中渾水摸魚得到那顆可遇不可求的金身舍利,那就再好不過。</br> 少年猛然抬頭望去,只見一柄飛劍穿破厚重云層,當空掠過。</br> 佛窟內有一尊露天佛像高達數十丈,巨大佛頭懸露在外,比起旁邊幾尊佛像都要來得慈眉善目。</br> 悲憫世人。</br> 下一刻,這顆巨大佛頭轟然破碎。</br> 飛劍洞穿佛頭直射而來。</br> 佛窟內風塵滾滾,魔宗長老一襲青衫飄搖不定。</br> 望著那柄在視線中逐漸放大的飛劍,無相大師面露悲戚,單手豎于胸前,口宣一聲佛號之后,周身一丈之內頓時被一道罡氣籠罩。</br> 飛劍懸停在那道界限之外,靜如止水。</br> 聶人清面色古井無波,這位身居羅剎宗四大護教長老之列的老人,在視羅剎宗為國教的西涼國內,老人的地位比起所謂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差不了多少,然而正所謂位高而任重,這些年為了維持羅剎宗隱遁六十年好不容易得來的平穩局面,嘔心瀝血,甚至走得是如履薄冰,委實是因為宗門內遠不如外人所看到的那般和和氣氣。由于身份顯赫,加上平素不茍言笑,宗門內很多年輕后輩在老人面前都不敢舉止張揚,更別說做出什么僭越之舉。當此緊要關頭,魔宗長老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四人,收回視線之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攏,微微一壓,飛劍前進一寸。</br> 四名魔宗門人并肩而立,見到宗門長老與那位佛門高僧呈僵持之勢,表情各不相同,中年男人閉目凝神,仿佛視而不見,紫衣女子眼神淡漠,面無表情,廉景跟那名帶刀的女子則顯得要緊張幾分,帶刀女子秀眉微蹙,左手緊緊握住刀柄,好似隨時都要拔刀一般。</br> 果不其然,最先發難的正是那名佩刀女子,她迅速朝佛窟前的那名老僧奔去。</br> 女子姿容平常,不動時看著還算秀氣,此刻持刀奔來,氣勢令許多男子都要汗顏不已,雙手一錯,單刀一分為二。雙刀一長一短,短刀長一尺八寸,比匕首長不了多少,長刀二尺一寸,在當今刀客普遍喜好佩長刀的風氣之下,同樣顯得有些秀氣。女子是地地道道的西涼人士,師從一名亡國之后便一路西行至西涼的南唐刀客,刀法剛猛,透著一股子狠意,在宗門內,即使是很多漢子在女子手上也難討到便宜。女子雙手持刀疾奔而來,眼神中透著一股冷冽的殺伐之意。</br> 眼睜睜看著女子奔近,空見宣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待女子縱身一刀劈下之時,只是微微向后退出一小步。</br> 女子身法奇快,兩柄略顯秀氣的短刀在她手上如臂驅使,游刃有余,轉瞬間好似有無數道身影圍繞大佛寺高僧。而空見和尚大概是出于佛門慈悲為懷的緣故,自始至終都是只守不攻,任憑女子兇悍攻擊,擺足了一副挨打的架勢,可即便如此,女子的雙刀依舊沾不到老和尚的一片衣角。</br> 約摸半柱香之后,刀鋒之下遲遲不見寸功,雙刀女子開始惱羞成怒,兩柄短刀越來越快,刀光將老僧籠罩在一座牢籠之中,氣勢凌厲,竟是招招都想要老和尚的命。</br> 林鹿神情肅穆的注視著兩處戰場,似乎形成了僵持之局,但他心中清楚這只是暫時情況,畢竟兩位大師都處于守勢,他視線微抬,尋找那道身影,驀的心下一沉,對面僅剩下中年男人跟紫衣女子,姓廉的家伙不知上哪去了。</br> 正當林鹿疑惑之際,只見空見大師終于伸出右掌,一掌將雙刀女子逼退,接著橫身移動,左腳踏出,而隨著老僧的這一腳落下,一道身影猛地破土而出。</br> 廉景面色陰沉,雙臂已成淡金之色,沒有多余的試探,雙手十指交錯成石錘,當空砸下。</br> 雙刀女子反手持刀,以近乎詭異的速度接近老僧。</br> 兩人上下夾攻,空見仍舊面不改色,雙掌驟然上翻,僧袍鼓蕩。</br> 廉景人在半空,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威壓襲來,他緊緊咬住牙關,這一拳無論如何也要砸下去。</br> 空見見年輕漢子不知進退,抬頭望去,眉頭一皺,接著一手拂在對方的鐵拳上,漢子身形頓時失去平衡,向一旁飛去。幾乎在同一時間,女子的雙刀砍在老和尚胸腹間,然而雙刀加身,卻是連那層破舊的僧衣都沒有砍穿,更別說有血跡滲出了。</br> 女子面色冷峻,手腕一轉,待要再捅出一刀。</br> 空見和尚見狀,好像是終于動了怒氣,右掌順勢按下,一股巨大的壓迫感頓時籠罩女子全身,女子心下一驚,不得不迅速扯刀后退。</br> 兩人圍繞大佛寺高僧不停奔走,將后者限制在一丈范圍之內,鐵拳雙刀不斷向對方身上招呼。</br>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閉目凝神良久,此時終于睜開雙眼,仍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沒有去看那邊宗門長老與守窟老僧的驚世對決,因為他有自知之明,那不是自己能插得上手的。當中年男人剛要踏出一步之前,他微微撇了撇頭,望向一旁的紫衣女子,后者眼神堅毅且冰冷,于是本來想說的幾句話便咽回了肚子里。</br> 魁梧男人斜提那桿為其量身定做的精鐵長槍,先是緩行,慢慢的開始前奔,飛沙走石,每一步落下,地上都會留下一個寸許深坑。</br> 長槍有一個簡單又十分響亮的名字,霸王。</br> 林鹿見到那道煙塵滾滾之后,雙眸一凝,神情凝重,在他原本的計劃中,是打算攔下那名魔宗年輕漢子廉景,不管是舊仇還是注定要添上的新恨都可以一起算,雙方的確是有境界差距,但還沒有大到無法逾越的地步,勉強有的一拼,他甚至覺得擊殺對方也不是沒有可能,可眼下的局勢出乎自己的意料,空見大師實力自然深厚,但他沒理由眼睜睜看著老僧陷入被三人圍殺的險境之中。打定主意之后,林鹿開始發足狂奔,徑直朝那名氣勢沉穩卻不失霸氣的中年男人奔去。</br> 林鹿體內氣機急速流轉,他深知對方遠不是廉景能比,不敢托大溫養劍意,因此在前奔過程中,燭龍劍在空中劃出一抹醒目紅光,早早出鞘。</br> 中年男人望見年輕劍客朝自己奔來,感到一絲意外,可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沒有絲毫小看對方的意思,螳臂當車的事情自然不可取,可他更不希望自己在陰溝里翻船,更何況茲事體大,一行人秘密來此,絕不能空著手回去。</br> 霸王槍畫出一個半圓,長槍直指有雞蛋碰石頭嫌疑的年輕人。</br> 某一刻,霸王槍出,只聽砰一聲響起,不偏不倚抵在劍身之上,隨著巨大力道傳來,林鹿胸口一悶,腳下不住后退。</br> 中年男人面無表情,此時他在欣賞年輕劍客悍不畏死的態度的同時,其實心中還有些疑惑,現在的年輕人真的都這般狂妄了嗎?自己幾斤幾兩不清楚?其實這樣的人他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當年也是一名使劍的年輕人來挑戰自己,不知師出哪位名師之下,無論是氣勢還是招式,甚至是那股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意氣都已經做到位了,只可惜缺少與人對戰的臨陣打磨,是個比繡花枕頭好不了多少的家伙,本來自己有心留對方一條小命,只是對方的最后一式不管不顧,大有同歸于盡的意思,一下就惹惱了中年男人,既然你自己都不惜命,老子還惜個卵子,那名年輕劍客的結局凄慘,被霸王槍一槍洞穿了頭顱。</br> 中年男人眉頭微動,眼前的年輕人比起那人明顯要更懂什么是生死廝殺,不是那種只會騙女子上床的花架子,但好像是有意要告訴年輕人一些深刻道理,比如說那種跨境擊殺的故事千萬不能太當回事,否則容易吃大虧。</br> 中年男人忽然如白虹貫日般躍起,接著迅猛落下。</br> 霸王壓頂。</br> 林鹿體內氣機一瞬流轉百里,一竅通一竅,竅竅生氣,燭龍劍斜撩而上,劍氣逼人。</br> 中年男人視而不見,竟是任由那道劍氣撞向自己。</br> 霸王槍勢大力沉,金鐵相交的一剎那,一道粗壯氣浪震蕩開去。</br> 林鹿半截身子入土。</br> 中年男人落地之后,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手肘夾住長槍,順勢一掃,要將不知死活的年輕人攔腰砸斷。</br> 霸王槍確實結結實實砸在了林鹿腰間,卻沒有出現血肉模糊的血腥場面。</br> 林鹿左臂環住長槍,臉色微白,長槍的巨大力道讓他吃盡了苦頭,此刻氣海內洶涌不止,強忍著那股痛苦才沒有嘔血。</br> 林鹿視線微移,此刻才終于看清楚,槍身之上布滿了奇形怪狀的晦澀符文,想來是出自哪位隱世高人之手。</br> 一直平靜如水的中年男人終于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嘴角揚起了一絲弧度,勁灌雙臂,使出一記霸王扛鼎,年輕劍客好似被人拔蔥一般扯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巨大弧線,向后飄去。</br> 林鹿人在半空之中,眼角余光瞥見一抹紫色盈盈而立,于是松開長槍,巨大的慣性將他拋向紫衣女子,不待落地,他長劍直刺過去。</br> 紫衣女子望見長劍刺來,秋水眸子一凜,右手微動,青色游絲如小蛇縈繞手臂。她輕輕抬手,手掌抵住劍尖的一瞬間,由于劍尖傳來的巨大力道,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后開始不斷后退,女子眼眸愈發冰冷,青色小蛇靈動至極,在女子手臂上來回游動。</br> 紫衣女子結了一個奇怪手印,青蛇活躍異常,興奮的朝劍身游去,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大出女子意料之外,用宗門秘法豢養的青蛇在接觸到燭龍劍的一瞬間,仿佛觸碰到了不可逾越的禁忌,滋的一聲化作一團青煙消失不見。</br> 紫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驚駭。</br> 見此情景,林鹿嘴角微揚,譏諷意味盡顯,“你的小蛇遇到小道爺的大龍,不聽使喚了。”</br> 聞言,紫衣女子眼中殺意暴漲,可眼看著細如游絲的青蛇前赴后繼的消散如煙,她艱難壓下那抹憤怒,沒有做出玉石俱焚的魯莽之舉,撤掌后退。</br> 林鹿哪肯讓對方全身而退,腳下發力,直追上去,驀的聽到腦后風聲大作,不用想也知道是中年男人的長槍使來,猛提一口氣,身形如游蛇前竄,左手向紫衣女子探去。</br> 紫衣女子纖手猛拍,林鹿勁灌手臂,只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女子的這一拍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凌厲,反而如她的那雙秋水眸子一樣,軟綿如水,當下也顧不得多想,趁勢一抓,捏住了對方的脖子,兩人身形一轉,換了方位,背靠一尊坐鹿佛像。</br> 林鹿抬眼望去,長槍已至紫衣女子的面前,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倘若再慢得半拍,自己此刻哪還有命在。</br> 槍尖離紫衣女子面門僅一寸距離。</br> 中年男人眼神陰沉,迅速撤槍,長槍杵地,冷聲道:“放開她。”</br> 林鹿譏諷笑道:“是你傻還是我傻,放開她我還能活嗎。”</br> 說話間他手中的力道忽然加重了一分,警告身前女子,沉聲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收起你那惡心的玩意兒,我可不懂得什么是憐香惜玉,況且你蒙著面,我也看不到你到底什么樣,說不定是個丑八怪。”</br> 聽到對方最后略顯輕浮的言語,紫衣女子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右手五指間的青絲終歸還是慢慢的消失不見。</br> 雙刀女子跟廉景見到這一幕,顧不得再與大佛寺僧人糾纏,一掠來到這邊,廉景怒道:“小子,趕緊放開她,不然你會死得很慘,我知道你是蜀山劍派的人,你要是敢傷她一根毫毛,我保證將你們蜀山都給滅了。”</br> 林鹿眼神微瞇,貼耳輕笑道:“他們好像很擔心你,看來你在魔宗的地位不低,難不成你這小娘們兒也是魔宗長老?”</br> 紫衣女子冷笑道:“我如果說我是魔宗宗主,你信不信?”</br> 林鹿一怔,隨即笑道:“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倘若也是魔宗宗主的話,豈不是太兒戲了些。”</br> 林鹿之所以如此說不是沒有道理,身前的這名女子雖然手段怪異,但武道修為卻是一般,頂多二品實力,若說這就是魔宗宗主,那也活該魔宗要被趕到這荒涼之地了。只不過當他望向對面的三人時,見三人無一例外皆是一臉的肅穆,對女子的話不禁沒有絲毫惱怒,反而神情恭敬,詫異問道:“你真是魔宗宗主?”</br> 紫衣女子嘴角冷笑。</br> 廉景大喊道:“小子,趕緊放了我們宗主,我留你個全尸。”</br> 聽到對方所言,林鹿終于確定自己手中的這名女子確實是江湖中人聞之色變的魔宗主人,只不過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年紀輕輕,咽了咽口水,干笑道:“就憑你。”</br> 廉景怒不可遏道:“就憑我,你有本事放了宗主,咱們再戰三百回合。”</br> 林鹿不置可否,對殺機敏銳的年輕人持劍橫亙在女子脖子前,劍氣流淌,即便對面幾人突然暗下殺手,也要跟女子同歸于盡,其實此時的林鹿也有些無奈,打著打著怎么自己卻成為主角了,這也難怪,堂堂魔宗宗主被他抓在手里,不針對他針對誰。</br> 廉景忽然轉頭望向持槍的中年男人,壓根不理對方境界高于自己的事實,呵斥道:“姓蒙的,你到底怎么回事,讓宗主陷入險地。”</br> 中年男人也知是自己疏忽大意,可嘴上依舊強硬,說道:“誰讓你倆半天拿不下那老和尚。”</br> 廉景跳腳怒道:“你!”</br> “都別說了。”魔宗主人語氣冷淡,微微撇頭,向身后年輕人問道,“你想怎么樣?”</br> 林鹿說道:“帶著你的人趕緊離開這里。”</br> “就這么簡單?”</br> 林鹿眉頭微皺,補充道:“以后也不準再來。”</br> 紫衣女子微一沉吟,沉聲道:“好,我答應你。”</br> 見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林鹿卻猶豫了起來,魔宗之人,怎能輕易相信,而就在年輕劍客沉吟之際,他忽的抬頭望向對面。</br> 聶人清與無相大師成僵持之勢,飛劍不斷靠近守窟老僧。</br> 無相大師袈裟鼓蕩,一直保持守勢的老僧由單手豎于胸前改為雙手合十,而在雙掌相疊的一瞬間,只見厚重云層忽然射出道道金光,仿若佛光普照,兩人之間的那柄飛劍漸漸化為齏粉。</br> 聶人清神情凝重,體內氣機暴漲。</br> 無相則是一臉的慈悲。</br> 佛光普照,佛窟之內,寸寸生光。</br> 壁畫前的女子被佛光所照,仿若仙子下凡。</br> 窟內眾僧陡見佛光,開始閉目誦念佛經,一時間萬佛窟內梵音陣陣。</br> 那只已經供奉在佛祖掌心的佛龕被佛光一朝,忽然搖晃不止,眾僧見狀,無不大驚,經聲愈發宏亮,幾成潮水之勢。</br> 某一刻,異象橫生,佛龕內的舍利破龕而出,一陣旋轉之后,向外疾飛而去。</br> 空見見狀大驚,橫身阻攔,卻是被一撞而開。</br> 眾人無不被眼前一幕驚得目瞪口呆。</br> 聶人清身形一閃,向舍利疾飛而去,他雙手微抬,一道鋪天蓋地的氣息涌向窟內。</br> 舍利子徑直朝那尊坐鹿佛像前的紫衣女子飛去。</br> 林鹿眼見舍利襲來,下意識就要帶著女子躲開,然而紫衣女子卻是神采奕奕,腳下生根,此時不知哪來的勁力,任憑年輕人拉扯也紋絲不動,只這片刻耽擱,舍利已撞向二人。</br> 一道佛光猛然大漲,佛窟內一片死寂。</br> 片刻之后,佛光逐漸淡去,顯出佛像前的一男一女。</br> 眾人望著二人,眼中充滿了欣喜,廉景歡喜問道:“宗主,成了?”</br> 不料魔宗主人面色冰冷,她猛然轉身,望著臉色一陣白一陣黃的年輕劍客,怒火中燒。</br> 聶人清一掠來到兩人跟前,望著女子一陣打量,心中驟然一沉,隨即醒悟,轉身怒喝道:“無相,是你?!”</br> 無相和尚平靜道:“聶長老,事已至此,還望羅剎宗就此收手。”</br> 聶人清望著滿面慈悲的老僧,一陣權衡,終于是冷哼一聲,拂袖不言。</br> 林鹿體內如同要炸裂開來,臉色變幻不定。</br> 魔宗宗主漸漸平復了心緒,見對方面色慘白,忽然說道:“小子,剛才答應你的事,我反悔了。”</br> 林鹿譏諷道:“果然是魔宗之人,言而無信。”</br> 女子冷笑道:“怎么,難道你還敢殺了我?”</br> “我怎么不敢!”</br> “殺了我,你也得死,這里的和尚都得陪葬。”女子針鋒相對。</br> 林鹿眼神微冷,恨恨道:“那你想要怎樣?”</br> 女子見對方一臉憤憤,心中再次生出一股怒意,說道:“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聽好了,我要你跟我回宗門。”</br> 林鹿眉頭一皺,“跟你回宗門?”</br> 女子沉默不言。</br> 林鹿忽然冷笑道:“我憑什么要跟你回去?回去以后好殺了我取舍利?”</br> 魔宗女主人雙手負后,淡淡道:“跟不跟我回去當然隨便你,可這些和尚我定要殺個干干凈凈,即使殺不了無相大師跟空見大師,這群小和尚我要殺也易如反掌。”</br> 她轉而譏諷笑道:“剛剛大師才把那么重要的東西送給你,難道你這么快就要見死不救?”</br> 林鹿沉聲道:“妖女!”</br> 廉景怒道:“放肆!”</br> 紫衣女子不置可否,接著說道:“答不答應,隨便你,給你兩天考慮時間,考慮清楚了就來敦煌城找我。”</br> 說罷帶著一行人徑直離去。</br> 待一行人離開之后,無相來到年輕劍客身旁,一手搭在對方肩頭,一股溫潤之力頓時涌入后者體內,林鹿臉色漸漸恢復如初。</br> 林鹿心中猶自難以平靜,問道:“大師,為什么這么做?”</br> 無相反問道:“難道將舍利送給羅剎宗主人?”</br> 林鹿心中慨然,忽然想起那晚在荒野中的夢境,于是一一道出,無相與空見聞言之后,相視一眼,眼中俱是閃過一絲驚訝,無相喃喃道:“這或許就是天意吧。”</br> 陡然身懷佛門舍利,林鹿心緒難寧,恭聲道:“多謝大師饋贈。”</br> 無相笑了笑,說道:“舍利子乃佛門圣物,雖然你如今擁有舍利,但最終你能吸收消化多少,還得看你個人的造化。”</br> 林鹿輕輕點了點頭。</br> 無相望著面前這個與佛門緣分不淺的年輕人,忽然問道:“小林道長,敢問你什么時候見過七絕道人?”</br> 林鹿眉頭一皺,“七絕道人?誰?晚輩從沒聽說過此人。”</br> 無相見對方不似作偽,說道:“七絕是一名游方道人。”</br> 他指了指對方胸膛,笑問道:“這丹藥可是他送給你的?”</br> 林鹿伸手入懷,掏出小瓷瓶,解釋道:“這是江都城里一個江湖術士送的,當時晚輩還給了他五個銅板呢。”</br> 無相緩緩搖頭,感嘆道:“真是天意啊,你可知道這是什么?”</br> 林鹿淡笑道:“那老道士說這是可以起死回生的金丹,這世上哪有這樣的藥。”</br> 無相笑而不語。</br> 林鹿見對方神情微妙,心中一驚,失聲問道:“大師,難道這真是能起死回生的金丹?”</br> 無相笑道:“林道長身懷至寶而不自知,雖說這金丹起死回生有些夸張,但的確是十分難得的寶貝。”</br> 聞言,林鹿這一下當真是又驚又喜,想起路上差點將這顆金丹送給那兩名劫匪,不由心下惴惴,轉而又心下迷茫,那老道為什么要送自己一件這么重要的東西?</br> 無相察言觀色,開解道:“林道長無需多慮,這或許就是天意了,是你的始終是你的。”</br> 霍冰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開口問道:“那魔女讓你跟她去魔宗,你怎么想的?”</br> 林鹿微微失神,想起了當年十萬大山中的那兩名魔宗人物,說道:“我想去看看。”</br> 霍冰道:“你真要去?就不怕他們為了得到舍利把你開膛破肚?”</br> 林鹿笑了笑,反問道:“難道真由他們再來找大師們的麻煩?”</br> 女子不再多言。</br> 無相一手捋須,言語中頗有調侃意味,笑道:“小林道長此舉,正合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無畏精神,哈哈。”</br> 林鹿悻悻一笑。</br> 年輕劍客忽然轉頭望去,見到一名陌生少年站在一處不顯眼的角落,后者見到對方視線投來之后,身形一閃,便消失無蹤。</br> “那人早就在那里了,都是為舍利而來。”無相淡淡道,“可世人哪里知曉,我佛門最講緣分二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