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漸歇，廝殺之后，黃龍客棧已是殘垣斷壁，面目全非。</br> 老僧見年輕人怔怔出神，開口問道：“還不知道公子怎么稱呼？”</br> 林鹿回過神來，恭聲應(yīng)道：“晚輩蜀山林鹿。”</br> “原來是小林道長。”空見捋須微笑，聲音平和，言語中頗有欣賞之意，說道：“林道長的劍法精微奧妙，深得蜀山意氣當先的精髓，而且如此年紀，就已經(jīng)能夠領(lǐng)會到蜀山的無名劍意，雖然還欠缺些火候，但已經(jīng)殊為不易了，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吶。”</br> 林鹿撓了撓頭，謙虛道：“大師抬舉了，晚輩只是偶然有感，說不上領(lǐng)悟二字，如今也只是初窺劍道門徑而已。”</br> 空見微微一笑，年輕人的謙虛之態(tài)甚合他心意，說道：“老衲沒有記錯的話，當年差不多也是在你這個年紀，我跟玄青道長一同游歷江湖，可我記得他那個時候似乎還沒有領(lǐng)悟到無名劍意。”</br> 聞言，林鹿一怔，回想起當初師伯在山上說過的一番話，似乎師伯他老人家的劍道天賦確實并不出眾，領(lǐng)悟無名劍意的時間比大師兄還要長一些，他突然笑了笑，就算師伯的劍道天賦不是最頂尖的那一類人，可武道一途又何嘗只跟天賦有關(guān)，如今師伯早已站在劍道之巔，當世又有幾人是他老人家對手，他忽的眉頭一動，問道：“大師跟師伯同游過江湖？”</br> 空見面上帶著淡淡笑意，好似在追憶往事，慨嘆道：“年少不知愁滋味，想起那段日子，確實讓人難以忘懷啊，算起來，自當年在荒原一別之后，我跟玄青道長已經(jīng)有好些年沒見面了。”</br> “原來如此。”林鹿點了點頭，忽而問道：“大師也有愁？”</br> 空見緩緩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笑道：“沒有愁，又何苦去落了這三千煩惱絲，哈哈。”</br> 林鹿跟著一笑。</br> 霍冰下了樓來到草棚內(nèi)，見到老僧，拱手道：“見過空見大師，晚輩西湖劍閣霍冰。”</br> 空見微微點頭，感嘆道：“真是沒想到，當年的小丫頭一轉(zhuǎn)眼就這么大了。”</br> 霍冰微微一怔。</br> 空見說道：“十多年前，老衲去過一趟西湖劍閣，那時候姑娘還只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小丫頭，時時刻刻都要纏在你爹身邊。”</br> 霍冰訕訕一笑。</br> 一名年紀稍輕的和尚無意間瞥見女子沉魚落雁之貌，禪心一蕩，趕緊低眉斂目，速念靜心訣。</br> 空見帶著眾僧離開黃龍客棧，繼續(xù)西行，眼下距離萬佛窟已經(jīng)不算太遠，不出意外的話，明日太陽落山之前就能到達那座佛門圣地，臨走時，估計是生怕這群菩薩在路上餓著渴著，樊金玉拿了不少清水食物出來，林鹿非要付錢，見識了對方真實實力的婦人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收，只說是聊表一點心意。</br> 林鹿跟霍冰走在后面，女子素紗蒙面，遮擋風沙，她忽然問道：“先前在樓上，我看你欲言又止，你想說什么？”</br> 林鹿感嘆女子的心細如發(fā)，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說道：“忘了告訴你，我以前可是十萬大山中的獵人，一只黃雀算什么。”</br> 年輕人原本是想擺出一副高人姿態(tài)，豈料霍冰翻了一個白眼，微諷道：“也不怕閃了舌頭。”說罷往前走去。</br> 林鹿撇了撇嘴，跟了上去。</br> 由于僧人們皆是步行，林鹿跟霍冰自然也不好騎馬跟行，一路無言，隨著最后一縷殘陽落下，夜幕悄悄降臨。</br> 眾人在一處背風處停下歇息，林鹿很識趣的充當起了雜役的角色，四處找了些枯枝，點了一叢篝火，然后給眾僧發(fā)了清水食物。</br> 吃過晚飯之后，眾僧閉目念經(jīng)，各自進入冥想狀態(tài)，林鹿盤坐在一旁，長劍橫膝，不知想到了何事，他望著那團篝火怔怔出神。</br> 一陣涼風吹過，火苗亂躥。</br> 林鹿起身走上身后的小丘，眺望遠方。</br> 萬丈高空，繁星密布。</br> 林鹿想起了那晚在山上，那抹劍氣在師伯指尖縈繞的畫面，緩緩閉上雙眼，接著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心意流轉(zhuǎn)，氣海為之一蕩，道道氣機沿著奇經(jīng)八脈游走，最終集聚指尖一處，然而直等到半柱香之后，仍舊毫無動靜。</br> 林鹿睜開雙眼，自嘲一笑，師伯用了三十年才領(lǐng)略無名劍意，大師兄那樣的劍道天才也用了十六年，自己不過是偶然‘看見’了那幕惶惶劍雨落下的場景，充其量也就是剛看到那道門而已，連大門都沒推開，又如何能夠意隨心至。</br> 林鹿伸了個懶腰，轉(zhuǎn)身準備走下小土丘，然而風云突變，滿天繁星忽然被烏云遮蓋，朗朗星空頓時漆黑一片。正當林鹿疑惑之際，接下來的一幕將年輕人震驚得目瞪口呆，只見一尊高不知幾何的巨大佛像在黑暗盡頭拔地而起，山崩地裂，仿佛整片天空都要被撐破了。</br> 佛祖寶相莊嚴，施無畏印，慈眉善目注視著人世間。</br> 林鹿瞠目結(jié)舌站在那里，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黑暗之中，忽見一頭白鹿出現(xiàn)在天地之間，白鹿時而抬頭遠望，時而低頭，好像是在覓食。見到這一幕，不知為何，林鹿心生一股親近之意，自然而然的朝那邊走去。</br> 然而當林鹿走到半途時，一道閃電劃破漆黑夜空，砸在佛像身前，緊接著雷聲滾滾。</br> 接下來就是無數(shù)道雷電傾泄而下，遍地溝壑，卻始終無法砸到那尊佛像身上。</br> 一道修長身影站在佛祖肩頭，朦朦朧朧，看不真切。</br> 白鹿受到驚嚇，四蹄翻飛，瘋狂前奔，一道道雷電不斷砸在白鹿身后，可想而知，一旦被雷電擊中，白鹿將灰飛煙滅。</br> 林鹿下意識握緊了手中劍柄，他開始狂奔，直往閃電落處而去。</br> 燭龍出鞘。</br> 林鹿一劍斬在一道雷電之上，瞬間被劈得灰頭土臉，滾到一邊，林鹿氣海震蕩不已，他不顧傷勢，再次沖向雷電，燭龍劍在電光的照耀下腥紅如血。</br> 煌煌天威之下，年輕劍客的舉動無異于以卵擊石。</br> 佛像上的那人神情淡漠，好像是在看一場困獸之斗。</br> 然而當那頭白鹿?jié)u漸跑遠之后，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舉動終于惹來了那人的憤怒，大喝一聲，“放肆！”</br> 話音一落，佛祖無畏印砸下，鋪天蓋地，世間黯然。</br> 林鹿大驚，撒腿狂奔。</br> 身后佛像寸寸碎裂。</br> 林鹿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大佛已然倒塌，再環(huán)顧四周，那頭白鹿也不知所蹤。</br> 一粒火星子‘啪’的一聲爆裂開來。</br> 林鹿身形一顫，轉(zhuǎn)頭看見女子正滿臉疑惑的望著自己，擦了擦額頭的汗，悻悻笑道：“夢。”</br> 霍冰盯著對方看了好一陣，確定對方不是走火入魔之后，才收回視線。</br> 空見和尚乃大佛寺高僧，望著神情不定的年輕人，面色慈藹，眼中似乎有一絲深意。</br> 林鹿被看得不太自然，問道：“大師，為何這樣看著晚輩？”</br> 空見捋了捋白須，卻是笑道：“我看林道長有些面熟。”</br> 林鹿微微詫異，“面熟？”</br> 空見說道：“林道長讓我想起一個人。”</br> “哦？”林鹿一臉好奇。</br> 空見娓娓說道：“那人與林道長一樣，也是個用劍之人，天賦之高，是老衲生平僅見，即便往前推幾十年，恐怕也無人出其左右，只不過那人劍道未成便早早隕落，實在可惜。”</br> 林鹿心中恍然，已經(jīng)知道對方所指何人，“大師說的可是天元前輩？”</br> 空見點了點頭，說道：“當年陳天元來大佛寺以劍問道，是為了討教我?guī)煹艿钠刑嵊。像淖鳛榕杂^者，看得出來，陳天元的劍道造詣確非他人能比，兩人從午時戰(zhàn)至黃昏，最后輸了半招給我?guī)煹埽R走時，據(jù)他自己所說，一路北上，那是他第一次敗下陣來，也第一次覺得，自己手中的那柄劍，并不一定能斬盡天下不平事。”</br> 林鹿若有所思。</br> 空見忽然嘆息一聲，說道：“劍為不平而鳴，這是你們劍道中人的追求，讀書人則希望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其實不管最后能否做到，只要問心無愧即可，今日是我佛門當遭此劫，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br> 林鹿心下惴惴，暗道我可不是為了天下不平事而練劍。</br> 他忽然想起夢中的那道模糊身影，抬頭問道：“大師，倘若是有人在背后搗鬼呢？”</br> 空見依舊神色平靜，淡然道：“世間種種，皆有因果。”</br> 林鹿微微皺眉，“大師相信這是因果？”</br> 空見笑了笑，說道：“如若沒有因果，我想今日我跟林道長以及霍姑娘也不會在此相遇了。”</br> 大佛寺老僧緩緩閉上雙眼，喃喃念道：“世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br> 林鹿一手握著長劍，心神不定，不是不敬重眼前的這位佛門高僧，只是覺得對方的話并不能契合自己的心意，倘若這也是因果，是天道，那他手中的這柄劍也確實要鳴一鳴了。</br> 正在思慮之際，林鹿猛然握緊手中長劍，霍冰幾乎同一時間握緊了青螭劍，兩人看了一眼兀自閉目的眾僧，相視一眼，女子留守原地，林鹿身形一閃，掠上了那座小土丘，屏息凝神，目光在黑夜中掃過。</br> 荒野寂靜，四下無人。</br> 那道隱秘氣息漸漸消失，林鹿返身走下土丘，黑夜之下，一道身影忽然暴起，林鹿轉(zhuǎn)身的同時，劍鞘橫砸，將那道身影砸落，后者落地之后，再次遁地而走。</br> 林鹿嘴角冷笑。</br> 這一晚，那道隱秘氣息前前后后出現(xiàn)了三次，直到三更時分才終于徹底消失不見，把年輕人折磨得郁悶發(fā)狂，最遠的一次追了十里之遠，擔心對方使調(diào)虎離山之計，才不得不返回，好在對方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才沒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