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分,天氣依舊溫暖,告別林氏父女之后,林霍二人繼續北行。下山之前,為了打探蜀山大弟子秦觀的下落,蜀山眾人以論劍的名義趕赴萬劍山莊,因此接下來,林鹿需要趕到山莊與眾人匯合。</br> 渡過臨滄江以后,漸漸進入了莽山地區,莽山山勢連綿,呈南北走向,氣勢恢宏。傳聞曾有蛟龍被鎮壓在莽山北麓達五百年之久而不得翻身,之后依靠莽山暗度陳倉,逃進了臨滄江,最后沿江而下入東海,渡劫以后由蛟龍化為真龍,因此,在世外高人的眼中,莽山一線龍氣聚集,實乃是一條龍脈,關于這一點,向來尿不到一個壺里的方仙道跟三座道教祖庭,在認識上都保持高度一致。</br> 為了能盡快與師兄們匯合,兩人一到無人之地,便一路急掠飛馳。</br> 一陣急掠之后,兩人漸漸放慢了腳步,路上行人稀少,道路兩旁綠樹紅花,處處透露著暖暖春意。</br> 林鹿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女子,不知為何,自從這個冰美人在望江臺上發了一回瘋之后,似乎有了些變化,至于具體在哪里,說不上來,見前面道旁有一塊巨石,好心問道:“霍女俠,要不要在前面歇息一下?”</br> 聽到年輕人的戲謔稱謂,霍冰不置可否,淡淡應道:“我不趕時間,隨便。”</br> 林鹿撇了撇嘴,獨自跑到巨石上坐下,荒山野外,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兩人取出干糧胡亂對付了事。</br> 天色清明,暖風怡人。</br> 林鹿盤坐在巨石上,雙指捏了一個道訣,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養氣調息,氣機隨著年輕人心意緩緩流動,沿著奇經八脈游走。蜀山十六字口訣,林鹿現在除了氣游四海之外,其余十二字皆是有心無力,好在年輕人并不是那浮于表面的急躁性子,而是處處下苦功。師父俞佑康曾經說過,世上并不缺少天賦出眾之輩,可最終站在武道之巔的人卻是那些天賦并不出眾,甚至是一些人眼中的庸人居多,所以武道一途,終究還是要腳踏實地才能登頂,也更經得起檢驗。</br> 加上這段時間身背燭龍劍的緣故,潛移默化中,至剛至陽的劍氣逐漸將年輕人體內的那絲寒氣悉數吞噬,效果稱得上是立竿見影,如今林鹿幾乎不再受寒氣反復的威脅,這對于年輕人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好消息。</br> 年輕劍客驀的回憶起那晚與東海小龍王戰斗時的情景,當時南宮玉突然使出飛劍手段,讓自己防不勝防,好在年輕人并未心神慌亂,穩住了陣腳,不過最后雖然僥幸勝過對方,甚至有機會將對方斬于劍下,但林鹿心中其實很清楚,當時若不是對方小覷了自己,以既非本門所長、又未練至絕頂的飛劍御敵,自己也不會抓住對方換氣時的那一絲可乘之機,更不會有機會使出那一劍。</br> 約摸半個時辰之后,林鹿緩緩睜開雙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br> 霍冰背靠在巨石邊,望向一臉恬淡的年輕劍客,眼神中透露出一抹莫名意味,一路相隨,既是護劍,也是歷練自身武道,甚至后者的成分更重,開口問道:“姓林的,都知道你們蜀山派的劍法注重意氣,為何你的劍卻是重勢多過重意?”</br> 林鹿揚起一抹笑意,反問道:“你才見過我幾次出劍,就敢下次定論?”</br> 霍冰白了一眼對方,“愛說不說。”</br> 林鹿不再逗弄對方,說道:“其實你只說對了一半,我并非是重勢多過重意,只是因為我練劍的目的是為了殺人,既然要殺人,那么自然便會有殺氣,你看到的勢,其實不過是多了那抹殺氣而已。”</br> 霍冰微諷道:“知道你身負血海深仇,可是為殺人而練劍,好像不太符合你們蜀山派的仙人風范啊?”</br> 林鹿對女子言語中的譏諷不以為意,反問道:“不為殺人為什么?為匡扶正道?還是為斬妖除魔?”</br> 女子眉頭微皺,只是又不知如何反駁。</br> 正談話間,幾乎在同一時間,兩人不約而同望向林子深處。</br> 片刻之后,對面密林中出現三個人影,兩名漢子護著一名六七歲大的小孩,拼命的逃,數息之后,一群刀客尾隨而至。</br> 見狀,兩人神情淡淡,眼前的形勢很明顯,一場江湖仇殺而已,只不過被追殺的一方似乎已經陷入了死局,此刻還在做垂死掙扎罷了。</br> 林鹿收回視線,不再留意。</br> 霍冰的目的是護劍,似乎也沒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br> 奔出密林之后,不知是不是看見年輕男女一身江湖中人打扮,死馬當活馬醫,要死不死直奔兩人而來。</br> 三人很快被刀客們追上,兩人背靠背,緊緊盯著周圍的殺手。</br> 那名絡腮胡大漢緊緊將孩子護在身邊,眼神凌厲。</br> 絡腮漢子的后背已經被鮮血染透,明顯是受傷已久,兩人帶著孩子已經逃了數日,原本以為只要躲進了莽山,便可以高枕無憂,然而還沒來得及進入茫茫大山,便被對方追上,一夜追殺,早已是強弩之末。</br> 霍冰斜瞥了一眼對眼前一幕好似視而不見的年輕人,問道:“真不出手?”</br> 林鹿紋絲不動,“每天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江湖紛爭發生,你想管就管,我不管。”</br> 兩人被圍在垓心,十多名刀客蜂擁而上,兩人艱難支撐,小孩被嚇得哇哇大哭。</br> 一名黑衣人腦袋靈光,知道孩子才是此行的目標,趁著兩人疲于應付的當口,刀鋒下壓,直往小孩身上砍去。果不其然,絡腮漢子瞥見對方陰狠出刀,顧不得其他,橫刀一封,彈開了對方的偷襲,可自己右肩暴露,被側邊另一名刀客砍中肩膀,鮮血如注,漢子悶哼一聲,咬牙堅持。</br> 那名一直在外圍游掠的中年刀客估計是起了愛才之心,開口喊道:“姓楚的,為了這個兔崽子,賠上性命值得嗎?這趟買賣對方出了六萬兩銀子,要不你跟我們混,以后一起吃香的喝辣的。”</br> 絡腮大漢默不作聲,只顧出刀。</br> 中年刀客冷哼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br> 話音一落,眾人刀勢更加凌厲。</br> 絡腮漢子名叫楚山河,是晉王府侍衛,也是最早效忠晉王的那批人之一,只不過楚山河空有一身武力,不像那些動不動就要指點江山的文人士子,胸中沒有半點墨水,于是只能成為一名王府親衛,后來奪嫡失敗之后,與楊延有關的所有人都被牽連,王府護衛也清一色由朝廷指派,因此漢子只能蟄伏于暗處,為曾經施恩過自己的晉王略盡綿薄之力。</br> 如此,這名被楚山河傾力保護的孩子的身份也就明朗,正是小世子楊尋。</br> 楚山河身形一錯,艱難避開一刀,然而還未回刀,另一柄刀鋒就從旁邊斜斜劈來,堪堪摸到二品境界的漢子眼中閃過一抹絕望。</br>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并未出現血濺當場的畫面,不知何時,那名一直無動于衷的年輕劍客突然站在兩人身邊,一劍將刀鋒蕩了開去。</br> 仿佛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楚山河眼中閃過一抹驚喜。</br> 霍冰望著‘出爾反爾’的年輕人,嘴角微微翹起。</br> 中年刀客眼神一凜,開始細細打量起對方,作為常年行走江湖的他而言,雖沒有一眼看穿對方的本事,但也能看的八九不離十,當自以為看清了對方的底細之后,瞇眼問道:“嫌命長?”</br> 林鹿嘴角微微揚起。</br> 那人沉聲道:“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是朝廷欽犯。”</br> 林鹿沉默不語,其實像這種不問是非黑白的裝大俠對于行走江湖并無益處,只不過聽著小孩傷心欲絕的哭喊,對于經歷過同樣絕望的他而言,很難做到真正的無動于衷,不屑說道:“小爺也是朝廷欽犯,如何?”</br> 面對年輕人的狂傲,中年刀客搖了搖頭,不再廢話,喝道:“都給我亂刀砍死!”</br> 一聲令下,十多名刀客再次蜂擁而上,只不過接下來的一幕讓人大吃一驚。</br> 那名沖在最前面的刀客不知為何僵在那處,接著便倒地不起,當場死絕。</br> 中年刀客眼中微露驚異之色,“劍氣!”</br> 林鹿冷笑道:“還有誰想試試?”</br> 眾刀客猶豫不決。</br> 中年男人臉色變幻不定,追了數日,難道到嘴的鴨子就要這么飛了?某一刻,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厲聲道:“兄弟們,誰要能剁下這小王八蛋的人頭,獨得一萬兩。”</br>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中年男人的重賞之下跟眼神逼迫之下,終于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那人舉刀猛沖,緊接著眾人一哄而上,撲向年輕人。</br> 林鹿暗暗搖頭,原本是想殺一儆百,沒想到還真有不怕死的人,其實且不論雙方之間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之人,殺一群素不相識之人,天底下似乎也沒有這樣的道理,因此除了第一個倒霉蛋之外,林鹿接下來的出手張弛有度,并未下死手,不過饒是這樣,仍然是慘叫練練,頃刻間便倒了一地。m.</br> 楚山河拉著孩子,跟另一名認識多年的兄弟退到了一邊。</br> 看著遍地傷殘,林鹿說道:“今天小爺不想殺太多人,想活命的趕緊滾。”</br> 中年刀客捂著肩上傷口,眼中既是驚異又是不甘,不過最終還是帶著一幫人退進了樹林。</br> 楚山河來到林鹿身邊,艱難恭手道:“多謝小兄弟出手相救,在下楚山河,感激不盡。”</br> 林鹿淡淡一笑。</br> 楚山河指著另一人,接著道:“這位是我兄弟,名叫李盛。”</br> 青壯漢子抱拳道:“多謝兄臺相助。”</br> 林鹿點了點頭,然后便轉身離去。</br> 救下三人,只是不想看到對方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可他壓根沒有要送佛送到西的菩薩心腸,畢竟此行不知前路如何,多帶一個人就是多帶一個累贅。</br> 兩人相視一眼,先是一愣,不過很快心中了然,眼中皆有一抹無奈之色。</br> 楊尋滿臉淚痕,楚山河蹲下身,強忍痛楚,輕聲安慰道:“沒事吧。”</br> 楊尋點了點頭,但楚楚可憐的模樣實在讓人于心不忍,抽泣道:“我要爹跟娘。”</br> 年輕劍客止住腳步,沉吟片刻之后,轉身道:“你們去哪兒?”</br> 楚山河與同伴相視一眼,眼中皆有喜意,楚山河說道:“我三人正要往雍州去。”</br> 一旁的李盛眉頭微皺。</br> 林鹿說道:“正好,我也去那邊,可以同行。”</br> 楚山河喜不自勝,有了這位劍道青年才俊在旁,小世子的安危自然會多一份保障。</br> 林鹿望著一臉淚痕的小家伙,揚了揚嘴角。</br> 小世子似乎有些膽怯,縮了縮脖子,躲向漢子身后。</br> ----</br> “沒想到你是這種出爾發爾之人。”</br> “......”</br> “不過,本女俠喜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