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安城南晉王府,這座天底下最大也是最奢華的牢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如既往的安靜,當真稱得上是‘往來無白丁’。</br> 夜還未深,此刻房間內燈火明亮,晉王楊延正伏案看一副字帖,專心致志,心無旁騖,以至于錦裘掉在地上也未曾發覺。</br> 陳雨晴緩緩走進房間,見夫君癡迷狀態,無奈搖頭一笑,她輕輕走到對方身邊,彎腰撿起不知何時滑落在地上的衣裳,然后輕輕披在對方身上。性情溫婉的女子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字帖,原來是大隋朝書圣大人的親筆之作,難怪自己的男人會這般入迷。</br> 陳雨晴轉身走到旁邊,開始斟茶,不小心發出一絲輕微聲響,這時楊延才終于發現女子進屋,沒有被打擾的惱意,只是溫柔一笑,招手道:“晴兒,你來看看,這字如何?”</br> 這樣的日子,兩人早已習以為常,陳雨晴緩步上前,依舊是那般溫婉賢惠,開口道:“黃先生的字,你問我如何,豈不是太看得起我了,這幅蘭亭摹本是先生年輕時候所寫,龍飛鳳舞,處處透露出一股狂氣,這世間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這樣的字來。”</br> 楊延微微點頭,放下手中的字帖,感嘆道:“是啊,天下風流士子千千萬,可多少年才能出一個像黃仙宗這樣的人物,有機會真想跟他當面請教請教。”</br> 已過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忽然搖頭一笑。</br> 陳雨晴如何不知丈夫心事,岔開話題道:“前段時間宮里送來了一些西湖龍井,我拿給你嘗嘗。”</br> 見女子忙碌的身影,楊延嘴角帶笑,只是怎么看都讓人覺得有些無奈跟苦澀。</br> 夫妻二人相對而坐,陳雨晴將茶遞到中年男人面前,后者放在鼻前一嗅,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重新浮現一抹笑意。</br> 楊延忽然問道:“尋兒睡了?”</br> 陳雨晴應道:“剛睡下。”</br> 她放下茶杯,接著道:“不過尋兒這兩天不知怎么回事,睡覺不老實,過一會兒就醒,我猜啊,待會兒又該要醒了。”</br> 楊延眉頭微蹙,說道:“尋兒會不會是生病了,要不明日讓宮里的御醫來看看?”</br> “已經看過了,但御醫說尋兒沒事。”</br> 話音剛落,屋外就傳來了一道孩童聲音,“爹,娘。”</br> 來人正是楊尋,見兒子揉著惺忪睡眼走進房間,夫妻二人臉上皆是浮現慈愛笑意。</br> “尋兒,快過來。”楊延招手道。</br> 小家伙來到父母身邊,爬到中年男人身上,看見桌上擺著一副字帖,見字跡潦草,脫口而出,“爹,這字好丑。”</br> 夫妻二人聞言相視一笑,楊延笑道:“尋兒,這可是咱們大隋朝書圣寫的字,恐怕也就你敢說寫得丑了,哈哈。”</br> 小家伙歪著腦袋,“書圣是什么?”</br> 楊延揉了揉孩子的腦袋,解釋道:“書圣就是咱們大隋朝字寫得最好的人。”</br> 楊尋再看看那字,撇了撇嘴,“若是這樣,那我以后也能成書圣。”</br> 童言無忌,夫妻二人淡淡一笑,每日靠字畫消磨時間的大隋親王說道:“尋兒,要成書圣可不容易,要不你現在寫兩個字給爹娘看看,看看你有沒有成為咱們楊家大書圣的天賦。”</br> “好。”</br> 小家伙脆生生的應了一聲,初生牛犢不怕虎,說著便縮下中年男人的膝蓋,由于個頭不高,夠不到桌案,于是只能踩在椅子上,彎腰寫字。</br> 看著孩子一本正經的模樣,楊延捋須微笑,作為皇室中人,中年男人當年還未被禁足之時,見過不少天賦異稟的神童少年,七八歲便能過目不忘,十一二歲便能寫得一手令人拍案叫絕的好字,不過對于自己的孩子,楊延很清楚,毫無所謂的神童氣質。看著孩子并不如何出眾的字跡,楊延只是淡然一笑,臉上沒有任何失望之情,只不過當小家伙把兩個字寫完以后,不知為何,這名早已心如死灰的中年男人卻是笑不出來了。</br> 天下。</br> 楊尋放下毛筆,一臉的得意,問道:“爹,你看我寫的怎么樣?”</br> 楊尋收斂心神,復又揚起一抹笑意,說道:“好,寫得很好。”</br> ----</br> 王府大門外,兩名甲士持戟而立,神情肅穆,光看氣勢就知道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卒。當年楊延奪嫡失敗之后,跟隨中年男人的那批人無一例外都遭到慘重打壓,很多人都被流放千里,然而,時至今日,仍然有很多老臣對這名寬愛仁厚的王爺沒能坐上那張龍椅而耿耿于懷,有的人甚至郁郁而終。當年意氣風發的王爺,如今變成了落魄的鳳凰,令人唏噓,但在楊淳看來,再落魄也終究是鳳凰,身體里流著楊家人的血,為了能給自己的哥哥最好的保護,除了明面上派遣這些百戰老卒守護王府,暗地里更是貼心的安排了不少死士進入府內,可謂是用心良苦。</br> 王府內的燈籠漸漸熄滅,意味著到了換班的時間,不用再繃著一張臉,兩人動了動脖子,活動活動筋骨,其中一人臉上浮現一抹玩味笑意,開口問道:“老王,待會兒去哪快活?還是飄香院?”</br> 被喚作老王的士卒年紀稍長,瞥了一眼同伴,淡淡道:“快活個屁,上個月的俸祿都被頭兒在賭桌上坑走了,現在連喝酒都要算著日子,還去狗屁個飄香院。”</br> 他轉頭看了一眼對方,笑道:“喂,小子,平時哥哥待你如何,你心里應該有數,你小子要是有良心的話,今晚就請哥哥我去喝兩盅,如何?”</br> 年輕士卒拍了拍胸脯,爽快道:“行,不就是想喝酒嗎,沒問題,不過先說好,只是喝酒,多余的心思就別動了,否則我也得跟你一樣,到時只能喝西北風。”</br> 兩人相視一笑。</br> 兩人站在大門前等候來換班的兄弟,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見人來,年輕士卒性子有些急躁,走到王府門前的道路上,瞅著黑漆漆的道路盡頭,罵罵咧咧,“這兩個狗日的,莫不是忘了今天該他倆輪值了吧。”</br> 老王笑道:“說不定是昨天晚上在哪個婆娘肚皮上用力過猛,起不來了,哈哈。”</br> 他重新站到門前,正了正身形,嘆氣道:“算了,再等等吧。”</br> 年輕家伙撇了撇嘴,無奈只好再多等一會兒。</br> 然而,正當年輕人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只聽自己的同伴突然大喊一聲,“小心!”</br> 緊接著便看到對方已經拔出了佩刀。</br> 年輕士卒心神大震,有過多次戰斗經驗的他立馬意識到情況不妙,不待轉身,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刀柄,瞬間拔刀,簡簡單單的一個拔刀動作,卻是年輕人多次在戰場上與敵人廝殺之后才領悟的玄妙手段。只見刀光一閃,年輕人一刀向后劈砍下去,卻劈了個空,定睛一望,連個鬼影都沒有。</br> 被人戲耍一番,年輕人即便脾氣再好,心中也有了些怒氣,他轉頭怒道:“姓王的,你他娘見鬼了,咋咋呼呼...”</br> 然而,話還未說完,年輕士卒便覺脖頸一涼,緊接著鮮血噴涌而出,倒在血泊之中。</br> “有刺客!”</br> 老王猛喊一嗓子,直接驚擾了整座王府,然后便再也喊不出來了。</br> 一群黑衣蒙面人魚躍而入晉王府,府內瞬間雞飛狗跳,慘叫連連。</br> 這一晚,朝安城南的晉王府遭遇刺客偷襲,晉王楊延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王妃陳雨晴被人擄走,兩人的孩子楊尋則是生死不明,不知所蹤。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