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曉生因為上一代畫圣而前往南海,不說消息是否屬實,就算確有其事,畫圣吳道子早已決心退出江湖,有意避世,就算樂府話事人神通廣大,可茫茫大海,又到哪里去找。</br> 南海之畔,海水湛藍,萬里晴空。</br> 幾座漁村相鄰,大小不一的漁船擠在海邊,這里的人世世代代靠出海打漁為生,過著靠海吃海的生活。</br>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哼著小曲,手里拎著一條肥碩鮮魚,往一座小山丘走去,看得出來,少年心情很好。少年個子不高,加上常年在海邊風吹日曬的緣故,皮膚黝黑,因此看上去顯得十分精壯結(jié)實。</br> 少年左拐右拐上了一座山頭,此地視野開闊,向南而望,碧波大海一覽無余。</br> 他舉目一望,不出意外,那個人也在這兒。</br> 一名腰懸長劍的年輕人站在山頭,閉目凝神,氣態(tài)平和。</br> 此刻站在山頭迎風而立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江湖游俠管浪,半年前來到了這座民風質(zhì)樸的小漁村,原本打算沿著當年劍宗的足跡由南向北,可不知為何,當走到這座小漁村之后,卻突然停了下來,每日除了雷打不動的面朝大海兩個時辰之外,其余時間便幫著大伙兒干一些瑣碎雜活,遇到出海的時候便一同前往,已經(jīng)有了幾分漁民的樣子。</br> 見到對方正在養(yǎng)神,略顯憨厚的少年輕輕一笑,不去打擾對方,自個兒開始攏起枯草樹枝,然后生火烤魚。</br> 小半個時辰之后,魚兒被少年折騰的香氣撲鼻,對于從小就生活在海邊的少年而言,怎么吃魚,他有一百種方法。</br> 正在凝神養(yǎng)意的管浪忽然抽了抽鼻子,睜眼后看到正在忙活的少年,無奈一笑。</br> “管浪哥,我見你正在...悟劍,就沒敢打擾你,魚馬上就好了,你再稍等一會兒。”難得記住一個新鮮詞匯的少年笑道,他曾無意聽對方提起過。</br> 管浪走到火堆旁,直接盤坐在地上,草兒已經(jīng)抽出了新芽,十分松軟,看了看已經(jīng)熟了大半的魚兒,笑道:“鐵生,你這手藝每天都有長進啊,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br> 少年嘿嘿一笑,“這不算什么,比起管浪哥你練劍容易多了。”</br> 管浪將一截枯枝扔進火堆中,說道:“那可不見得,對你來說容易,對我而言就難,看你烤了這么多次,我也掌握不好火候,這也是個技術(shù)活。”</br> 性子略顯靦腆的王鐵生笑道:“那是你把心思都放在練劍上了。”</br> 管浪一笑置之。</br> 不多時,烤魚已好,早已肚子咕咕叫的年輕劍客直接上手,魚香肉嫩,不住點頭。</br> 見對方吃得開心,王鐵生也開心。</br> “能吃到這么好吃的烤魚,你還別說,還真有點舍不得走了。”管浪邊吃邊說道。</br> 王鐵生笑道:“管浪哥,只要你想吃,我天天烤給你吃。”</br> 管浪展顏一笑,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少年有些不服氣,說道:“不過,你是我見過烤得第二好的人。”</br> 少年一愣,問道:“第一是誰?”</br> “一個朋友,那家伙光靠火候就能把一只野兔折騰得讓人口水直流。”姓管的家伙顯然毫無吃人嘴軟的悟性,直言說道。</br> 王鐵生皺著眉頭想了想,微微點頭,喃喃道:“那倒是挺厲害。”</br> 管浪想起了那個同樣黝黑的家伙,當年大劍山下兩人因為一只烤兔結(jié)緣,還共同經(jīng)歷了生死,想到兩人的約定,自言自語道:“林鹿,你可得等著我啊。”</br> 兩人大快朵頤,不一會兒,鮮美烤魚就被兩人對付得只剩下骨頭。王鐵生擦了擦嘴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清楚記得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情景。當時正在清理漁網(wǎng)的少年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陌生人出現(xiàn)在身后,嚇了一大跳,只記得對方腰懸長劍,這對于常年在海邊生活的少年而言,簡直就是個異類,除了鎮(zhèn)上掌管戶籍的官老爺偶爾會帶著一名佩刀衙役來村里一趟外,就很少見到攜帶兵器之人,而且那人也只是佩刀,不是佩劍,因此,當少年看到對方腰間懸掛的長劍之后,就再也挪不開眼睛。然而,當時年輕劍客滿臉通紅,沒有一點高人風范,開口就問茅廁在哪,就這樣,王鐵生帶著內(nèi)急的游俠到自己家中上了一趟茅廁,后來年輕人干脆在小漁村附近搭起了個簡易茅草房,直接住了下來,期間少年來幫了不少忙,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朋友。</br> 王鐵生偷偷瞥了一眼對方腰間的佩劍,嘴唇微動,終于鼓起勇氣說道:“管浪哥,再讓我摸摸你的劍唄。”</br> 見對方靦腆模樣,管浪一把將劍拋給對方,“就這么看,不能拔出鞘哈。”</br> “好勒。”王鐵生大喜,捧著長劍笑得合不攏嘴。</br> 見對方滿臉笑意,在江湖上已經(jīng)飄蕩數(shù)年之久的年輕人心有所感,好似看見了曾經(jīng)的自己,誰沒有一個仗劍走江湖的夢啊。</br> 王鐵生對寶劍愛不釋手,突然問道:“管浪哥,你們中原大嗎?”</br> 管浪望著大海,目不側(cè)視,說道:“很大。”</br> 王鐵生哦了一聲,很認真的在想對方說的這個很大到底是多大,片刻之后,試探性問道:“是不是比咱們的十個郡城還要大?”</br> 管浪微微一笑,沒有回答。</br> 少年很快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廢話,堂堂中原,豈能只有十個郡城那么大,于是改口道:“難道比二十個郡城還要大?”</br> 這大概已經(jīng)是少年想象的極限了,不可能還有更大的地方。</br> 看著少年一臉認真的模樣,管浪輕輕一笑,沒有取笑對方的井底之蛙,因為自己也是從一個小村落走出來的,說道:“中原不是一座城池,而是擁有成百上千座城池。”</br> 王鐵生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百上千的城池?那得有多大?!任憑少年如何想象,也想不出那是怎樣的一個世界。</br> 管浪微微一笑,沒有絲毫嘲笑之意,對方連這座巴掌大的漁村都沒有走出去過,又如何能想象那樣一個精彩紛呈的世界,他伸手在少年下顎輕輕一抬,幫對方閉嘴,說道:“你不是也想練劍嗎?若是喝多了寒風,傷了根本,對以后練武可是大有影響啊。”</br> 聞言,王鐵生趕緊閉上嘴巴,顯然是信以為真,之后即使年輕劍客問話也只是點頭搖頭,非要開口說話也僅僅是言簡意賅的一筆帶過,生怕多喝一口涼風,對此,管浪哭笑不得。</br> 立志要成為陳天元那樣人物的年輕游俠自顧自說道:“中原世界很精彩,風流倜儻的士子名流,仗劍走江湖的俠客,姿色出眾的嬌俏女子,還有各大江湖門派,總之,你能想到的那里有,你想不到的那里也有,你想去嗎?”</br> 王鐵生使勁點了點頭。</br> 少年忽然皺了皺眉頭,不解問道:“既然中原如此精彩,為什么你還要來這里?”</br> 管浪說道:“因為曾經(jīng)有一個很厲害的劍客從這里開始出發(fā),我想像他一樣。”</br> 王鐵生若有所思,說道:“能讓管浪哥你都佩服的人,那個人一定很厲害。”</br> 管浪看著遠處大海,碧波蕩漾,一臉神往道:“沒錯,很厲害。”</br> 他接著說道:“而且,中原江湖雖然精彩,可你若是沒有本事,那樣的精彩就不屬于你。”</br> 王鐵生微微點頭,這種淺顯道理他還是懂的,只是接下來對江湖一竅不通的少年問了個聽起來很門外漢的問題,“可是管浪哥,我們這沒有中原那么精彩,更沒有你說的江湖,會不會耽誤你練劍啊?”</br> 年輕劍客看了一眼滿臉真摯的少年,溫和一笑,卻沒有給出答案,因為他也拿不準。</br> 沒有等到答案的王鐵生深呼吸了一口氣,突然正聲道:“管浪哥,我想好了,我以后也要去中原闖蕩,我不想成為井底之蛙。”</br> 然而少年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下定的決心,卻在對方的接下來一連串的問話中立馬變得猶豫不決,“父母在不遠游,你就不怕你爹娘擔心?你就不怕曬出去的魚干因為突然下雨兩位老人來不及收拾?還有,你不怕被那些一個看不順眼就動刀動劍的家伙掀翻在地?”</br> 王鐵生一臉驚愕,他沒有想到江湖居然有這么危險,不過對方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才是真正讓少年跳腳的原因,管浪一臉壞笑問道:“你就不怕在你出去闖蕩的這些年,你的翠蘭被隔壁村的王大柱子挖了墻角?”</br> 王鐵生立刻瞪眼道:“他敢,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br> 管浪微諷道:“就你這小身板,我看不是那胖子的對手吧。”</br> 王鐵生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做了個曲臂的動作,用力道:“我會打不過他?”</br> 管浪無奈笑道:“行,算你厲害。”</br> 王鐵生突然耷拉著腦袋,手指頭在地上畫來畫去,低聲道:“管浪哥,其實不瞞你說,我也不敢肯定翠蘭喜不喜歡我,興許只是我一廂情愿。”</br> 管浪隨手扯起一根雜草,抖落掉根上的泥土,輕輕咀嚼,入口微苦,但過一會兒就有一股甘甜之意,很舒服,他輕聲問道:“你知道這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嗎?”</br> 少年一臉茫然。</br> 管浪好似自言自語道:“不是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也不是兩個彼此喜歡的人卻不能在一起,而是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你喜歡的人,甚至在將來,你也不敢確定這樣的人到底存不存在,你連喜歡是什么感覺都不知道,那才是最可悲的事。”</br> 少年只覺得一陣頭大,什么又喜歡又不喜歡的,問道:“管浪哥,到底是什么意思?”</br> 少年的反應(yīng)沒有讓年輕劍客失望,自己完全是在對牛彈琴,白了一眼對方,說道:“你現(xiàn)在知道自己喜歡誰是好事,喜歡就要告訴人家,不然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br> 這一次漁村少年懂了,重重的點頭道:“管浪哥,我明白了。”</br> 就在此時,一道苗條身影出現(xiàn)在海邊,王鐵生見心儀女子經(jīng)過,心頭一熱,領(lǐng)悟了真意的他猛然起身,把一旁的管浪嚇了一跳,只聽少年用盡力氣喊道:“翠蘭,我喜歡你!”</br> 這一次換成姓管的當場呆滯,情不自禁地朝少年豎起了大拇指。</br>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并沒有按照王鐵生預(yù)想的方向發(fā)展,只見海邊女子先是身形一頓,接著便扔掉手中的漁網(wǎng),飛快向山上奔來。</br> 王鐵生見形勢不妙,慌忙道:“遭了,翠蘭好像生氣了,我先躲一躲,管浪哥你就說我走遠了,拜托!”</br> 不一會兒功夫,王翠蘭就出現(xiàn)在山頭上,少女雙眼明亮,充滿了靈氣,只是由于常年生活在海邊的緣故,跟王鐵生一樣,皮膚略微黝黑。少女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眼神中的怒意顯而易見,狠狠瞪著坐在地上的年輕劍客。</br> 管浪干笑著喊了一聲,“翠蘭姑娘。”</br> 王翠蘭白了一眼沒個正行、成天只會對著大海發(fā)呆的家伙,王鐵生有多大的膽,她清楚得很,剛才那混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亂喊亂叫,十有八九就是被這家伙慫恿的。</br> “他人呢?”少女氣鼓鼓問道。</br> “走了。”管浪指了指坡下。</br> 少女顯然不信,沿著山坡走了一圈,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挨千刀的家伙,只好憤憤然離去。</br> 等到少女徹底走遠之后,管浪才出聲道:“出來吧,走了。”</br> 一團枯草下冒出一顆黑黝黝的腦袋,正是匆忙躲起來的王鐵生,少年抖了抖身上的枯草,一屁股坐在管浪身旁,埋怨道:“管浪哥,你不是說喜歡她就告訴她嗎?”</br> 管浪無奈撫額,苦笑道:“可我也沒告訴你現(xiàn)在就說啊,還喊得這么肆無忌憚,這女子臉皮子都很薄的,哪有像你這樣大喊大叫的,你得找一個適當?shù)臅r機告訴她,花前月下就不指望了,最起碼你得找個陽光怡人、海風輕柔的日子吧,就你這么一嗓子喊出去,誰都得生氣。”</br> 聞言,闖了大禍的少年埋怨得更厲害,道:“這么重要的事情?你咋不早點告訴我?”</br> 他苦著臉問道:“管浪哥,這下咋辦?”</br> 管浪干笑道:“能咋辦?先避避風頭吧,見到她就躲得遠遠的。”</br> 王鐵生一臉的悶悶不樂。</br> “怎么,你想挨一頓揍?”</br> 少年低下頭去。</br> 管浪瞥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家伙,安慰道:“放心吧,我看翠蘭姑娘不是小氣的人,等過了這陣,你再去找她,我估摸著她不會因為今天這事揍你。”</br> 少年眼中重新煥發(fā)出光彩,激動道:“真的?!”</br> 管浪輕輕點了點頭。</br> 王鐵生大喜過望,仰頭躺在地上,嘴角掛著笑意。</br> 管浪嘆了口氣,仰頭倒下,嘴角輕揚,悟劍悟劍,沒想到卻教人泡妞,笑道:“你們以后要是真成了,可別忘了叫我喝杯喜酒。”</br> 少年笑得合不攏嘴,爽快道:“必須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