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相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江面上,微波粼粼。</br> 江都城東南位置,臨滄江與內河交匯處有一處寬敞之地,名喚望江臺,由前朝某名臣被下放江都時所修建,舉目遠眺,八百里江水春色盡收眼底。坊間有一個傳聞,據說曾有人在此見到有蛟龍入海,而后渡劫飛升。傳聞不知真假,但口口相傳,成為了當地一樁頗為傳奇的故事,因此望江臺又被當地人稱作望龍臺。</br> 寬闊石臺上,林鹿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回頭望了一眼沉默跟在身后的女子,后者神情陰郁,仿佛一夜之間就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就像一只被打落凡塵的天鵝,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疼。</br> 林鹿再望向身旁的中年男人,憂心忡忡,低聲問道:“陌前輩,她不會就這么瘋了吧?”</br> 陌曉生頭也不回,漫不經心道:“就算瘋了,也是你害的。”</br> 林鹿頓時傻了眼,問道:“陌先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怎么成我害她了?”</br> 陌曉生瞥了一眼西湖少主人,低聲說道:“霍姑娘身為女子,被南宮玉那小子下了春藥,本來就是奇恥大辱,更沒想到中毒以后的模樣都被你看見了,你讓人家以后怎么見人。”</br> 林鹿眉頭緊皺,有些不樂意道:“前輩,你這么說就有點不厚道了,雖然最后是你一語定乾坤,但先前若不是我拼死拼活擋在她前面,南宮玉那王八蛋早就得手了。”</br> 陌曉生從容道:“話是這么說,可你得讓她想明白才好,你看她那模樣,我看一時半會兒是沒臉見人了,除非...”</br> “除非什么?”林鹿問道。</br> 正當年輕人滿懷期待的等待陌大宗師的答案時,忽覺腦后生風,有殺氣襲來,不待轉身,一步前掠,避過了殺氣,轉過身之后,看到一個瘋魔一般的女子朝自己撲來。</br> “你干嘛?”林鹿驚聲道。</br> 霍冰閉口不答,臉若冰霜,氣勢尤為凌厲,明擺著是動了真氣。</br> 林鹿驚恐萬分,怒道:“你當真失心瘋了?是我啊,林鹿。”</br> 霍冰置若罔聞,氣機瞬間攀至巔峰。</br> 置身事外的陌曉生笑道:“別喊了,殺的就是你小子。”</br> 林鹿氣憤不已道:“前輩,難道這就是你說的辦法?”</br> “沒錯,殺了你之后就沒人見過霍小姐昨晚的窘態了。”</br> 林鹿無語。</br> 一男一女在望江臺上你追我趕,霍冰窮追不舍,青年劍客狼狽不堪。</br> “你瘋夠沒有?”林鹿閃到石欄邊,手握劍柄,看樣子是要拔劍了。</br> 霍冰視而不見,直撲上去。</br> “小子,難道你要跟一個女子較真?”陌曉生看熱鬧不嫌事大,淡淡說道。</br> “不較真我就死了。”林鹿憤憤喊道。</br> 不過話雖如此,年輕人終究還是沒有拔劍,嘆了一口氣之后,只得再逃。</br> 霍冰的境界終究要高出林鹿一大截,加上此刻殺意暴漲,后者的處境已是迫在眉睫。</br> “喂,我好歹救了你,你就這么報答我嗎?”林鹿邊跑邊喊。</br> 霍冰充耳不聞。</br> 林鹿惱火不已,某一刻,他索性就站在那處,不再逃跑,倒要看看對方是否真的下得了狠手。</br> 霍冰眉頭微蹙,但只頓得一頓,便繼續前沖。</br> 陌曉生無奈搖頭,在女子即將一掌排在年輕劍客身上時,一步來到二人之間,女子一掌落在樂府主人身上。</br> 只聽‘砰’一聲響起,陌曉生巋然不動。</br> 林鹿見狀,怒吼道:“瘋婆娘,你來真的?”</br> 霍冰狠狠瞪著年輕劍客。</br> 陌曉生笑道:“霍小姐,這事跟林兄弟沒關系,要怪就怪南宮玉,你殺錯人了。”</br> “昨晚見過我的人都得死。”霍冰面無表情道。</br> 陌曉生笑了笑,“照這么說,霍小姐連我也要殺?”</br> 霍冰看了一眼氣質溫和,站在面前就如同高山一般的中年男人,忽然間就紅了眼睛,卸掉氣勢,哭罵道:“都是混蛋。”</br> 陌曉生無奈搖頭,嘆息一聲之后便走到一邊。</br> 林鹿看著眼圈紅潤的女子,心有不忍,好似瞬間就忘了對方剛才還想要自己的命,從懷中掏出一張手巾,遞到女子面前,上面繡著一朵青荷,還沾染著淡淡的血跡,正是當初女子送給自己的那條。</br> 霍冰看了一眼手巾,毫不客氣的接了過來,此時的女子似乎已經沒把年輕人當外人,也不再顧忌什么高冷仙子形象,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得林鹿嘴角抽搐。</br> 哭過之后的女子斂了斂心神,語氣中帶著冷意與決絕,說道:“不殺南宮玉,我霍冰誓不為人。”</br> 說完便將手巾扔還給了對方,接著轉身走到石欄邊,憑欄而望。</br> 林鹿輕輕提起手巾一角,一臉的幽怨。</br> 陌曉生見二人終于化干戈為玉帛,莞爾一笑,作為天下最大的宗門之一,樂府搜羅了天下所有的畫師,樂師,以及擅長丹青水墨之人,或者說這些人都或多或少跟樂府有關系,連書圣黃仙宗與樂府都有牽連。當初名落孫山之后,黃仙宗意志消沉,世人只知書圣大人流連山水之后而豁然開朗,漸漸成為一代宗師,卻不知在落榜的第三年,途徑莽山時,遇到過一名出身樂府的老人,一番交談之后,黃仙宗如醍醐灌頂,胸中云霧盡散,這才有了如今的大隋書圣,后來游歷江湖,黃仙宗總是自稱半個樂府人,一開始還讓不少樂府中人感到疑惑,待弄清始末之后,這才解了心中疑惑。而作為樂府主人,陌曉生不僅僅擁有武道大宗師的身份,更是天下文人騷客的領頭羊,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且無不獨居氣象,只可惜,當今世上除了陌曉生早年還未站在世間頂端的幾幅親筆之作以外,這些年已經很難再看到陌大先生的親筆畫流出世間了,這讓不少想要一覽陌大宗師風采的丹青水墨之士遺憾萬分。當年朝安城內的一位廟堂重臣,對陌曉生的畫作十分推崇,在老人臨死之際,老人的后人希望讓這位享譽天下的畫仙式人物替老人作一幅畫像,可饒是那名年輕人求了三天三夜,樂府主人也沒開金口,有人說他陌曉生忒也無情了,其實這怪不得樂府主人如此,一旦開了這個先河,恐怕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門來求畫,不是死爹就是死娘,若是那樣,即便陌大宗師有三頭六臂也不見得能應付過來。最后據說是一位樂府中人私下答應年輕人為老人作一副畫,這才讓那位久跪不起的孝子起身離開。</br> 江風拂面,林鹿轉頭看著面向大江的出塵男子,眼中似有疑慮,卻欲言又止。</br> 陌曉生笑容恬淡,主動開口道:“你在想我為什么要幫你?”</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陌曉生看著林鹿,神色柔和,因為他從對方的眉目間,看到了一個故人的影子,直言道:“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一個朋友。”</br> 林鹿微微一怔,“朋友?”</br> “一個很好的朋友。”陌曉生點頭道,他忽然嘆了口氣,面露苦澀,“只是我們很多年都沒有見面了。”</br> 林鹿說道:“前輩你神通廣大,想要跟朋友見面還不是小事一樁。”</br> 陌曉生神情微澀,搖了搖頭,當年兩人不辭而別,令他耿耿于懷,尤其是那名女子離開之后,這些年隨著歲月沉淀,他才明白,有些人錯過了便是一生的遺憾。</br> 其實他知道,當年她喜歡的不是他,而是那個人,可這不妨礙他喜歡她啊。</br> 見對方沉默不語,林鹿輕聲說道:“其實只要你一直想見一個人,總有一天就一定能見到的。”</br> 陌曉生一愣,隨即再次打量起眼前這個面容純厚的年輕人,越看越覺得有趣,笑問道:“小子,告訴我,你爹叫什么名字?”</br> 林鹿笑容恬淡,平靜道:“家父林洛風。”</br> 聞言,陌曉生心中一凜,遠處江面無由泛起層層漣漪。</br> 年輕人的話如同晴空一道霹靂,竟然讓堂堂樂府主人僵在當場,他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什么...你爹叫林洛風?”</br> 見陌曉生如此反應,林鹿打趣道:“怎么?難道前輩跟我爹認識?”</br> 陌曉生心神微蕩,會不會是同名同姓之人?</br> 林鹿忽然自嘲一笑,父親只是一個愛好詩詞歌賦的書生,又怎會認得堂堂樂府主人,他想起了父母的音容笑貌,神色不覺有些凄然,自言自語道:“爹平時喜歡作詩畫畫,畫畫倒還可以,能拿到集市上換些銅錢,可作詩就不太行了,娘親總是笑話他,可爹從來都不以為意,還總喜歡參加什么詩會。”</br> 陌曉生心神俱震,聲音微顫問道:“你娘...她叫什么名字?”</br> 林鹿看了一眼有些奇怪的中年男人,直言道:“我娘名叫余蘭。”</br> 陌曉生眉頭微蹙,自顧自念道:“余蘭,余蘭...”</br>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一絲凄然,“余蘭,玉蘭,慕容玉蘭...”</br> 林鹿眉頭大皺。</br> 陌曉生雙手摟住年輕人的肩膀,激動問道:“你真是他們的孩子?”</br> 林鹿掙了掙肩膀,沒有掙開,不悅道:“我爹林洛風,我娘余蘭,我不是他們孩子誰是?”</br> 陌曉生心神激蕩,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問道:“你爹娘現在怎么樣了,他們在哪兒?”</br> 林鹿神情疑惑,問道:“你真認識我爹娘?”</br> 陌曉生松開雙手,平復了心神,說道:“何止是認識,我跟你爹當年是至交,一起進的樂府,兩年后,我們去草原送一封信,那次之后你娘也跟著來到了樂府,剛開始我們還不怎么參與宗門事務,可時間一久,就不得不為宗門分擔了,后來你爹娘厭倦了江湖生活,一直想退隱,其實我早有發覺,只是他們最后選擇了不辭而別,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他們的下落,但始終沒有音訊。”</br> 林鹿滿臉驚訝。</br> 陌曉生疑惑問道:“難道你爹娘從來沒跟你提起?”</br> 林鹿搖了搖頭。</br> 陌曉生隨即明了,兩人本來就是因厭倦江湖而離開宗門,又怎會讓自己的孩子卷入江湖中。</br> 林鹿斂了斂心神,忽然眉頭一皺,問道:“陌前輩,你剛才為什么叫我娘慕容玉蘭?”</br> 陌曉生頓了一頓,直言道:“那是你娘的名字,你娘是鮮卑人。”</br> 林鹿大驚,“我娘是鮮卑人?”</br> 陌曉生點了點頭,解釋道:“你娘出身草原部族,屬于鮮卑慕容氏的一支旁支,后來在草原諸部混戰中,你娘所在的部落戰敗,家族也隨之破落,當年我跟你爹行至草原時,不慎泄露了行蹤,被對手圍攻,你爹受傷之后,我們闖入了一個小部落,正是在那里遇到了你娘,是你娘日夜照顧,洛風兄才撿回一條命。”</br> 陌曉生神情溫柔,“你娘雖然是鮮卑人,可她比很多中原女子都要溫柔善良。”</br> 陡然得知這個消息,林鹿震驚不已,久久無言,不禁尋思既然娘親是鮮卑人,自己豈不是也有鮮卑血脈。</br> 陌曉生見年輕人低頭不語,問道:“怎么,不相信?還是覺得身上流著鮮卑人的血而感到恥辱?”</br> 林鹿心緒漸寧,隨即灑然道:“沒有,不管鮮卑人也好,隋人也罷,那可是我娘,這個誰都改變不了,又何來恥辱一說。”</br> 陌曉生微微點頭,說道:“如今柔然跟大隋大戰在即,我還真怕你小子鉆進了死胡同。”</br> 他感慨道:“我跟你爹娘這一別真是有好多年了,當年他二人不辭而別,這些年讓我找的好苦,這下我非得讓洛風兄自罰三杯不可。”</br> 林鹿臉色一黯,一句話讓武道大宗師從山巔跌落谷底,黯然道:“爹跟娘,已經死了。”</br> “什么?!”陌曉生臉色大變,“死了?怎么死的?”</br> 林鹿神色凄苦,將當年的事情娓娓道來。</br> 陌曉生心情暗淡,望著茫茫大江一聲嘆息,沒想到才得知故人消息,竟是二人雙雙離去的結果,望著茫茫江面,情難自已,不無惋惜道:“洛風兄,玉蘭,當年你二人若是沒有離開宗門,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場。”</br> 陌曉生神情苦澀,轉頭看著身邊的年輕人,斂了斂情緒,問道:“所以,那日你殺意暴漲,就是因為看到姓嚴的跟趙輔國?”</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陌曉生語氣漸漸平和,說道:“要殺他們不容易,這事不能急。”</br> 林鹿沉默不語,突然與一個站在武道之巔的大宗師攀上關系,想必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鎮定,喜形于色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是稍有沉府之人恐怕也已經開始在心底盤算思量,日后如何徹底攀附上這棵大樹,然而林鹿只是平靜說道:“前輩,能不能給我說說我爹娘當年的事。”</br> 陌曉生慨嘆一聲,點了點頭。</br> 接下來就是好長一段時間,兩人直說到直說到黃昏時候,年輕人聽得很用心,一旁的霍冰也聽得十分入迷。</br> 陌曉生看著怔怔出神的年輕人,從懷里掏出一塊玉質牌子,說道:“接下來我要去趟南海,據說有人在那邊看到了上一代畫圣,有些事情我想向他老人家請教,這塊牌子你拿著,以后你們到了北邊,若是遇到什么麻煩,可以找樂府的人幫忙,這牌子能管點用。”</br> 說罷隨手拋給對方。</br> 林鹿微微猶豫,堂堂樂府主人送的令牌,豈止是管點用這么簡單,雖然爹娘與這位武道宗師交清不淺,但無功不受祿,不能因此就坦然接受,于是準備婉言拒絕,然而轉念一想,眼下三師兄四師兄帶著蜀山眾弟子都在打聽大師兄的下落,到時拿牌子讓樂府的人幫忙打聽打聽,說不定還真能起到些作用,想到此處便接了下來,當下道了一聲謝。</br> 陌曉生打趣道:“你小子到是不客氣。”</br> 林鹿將玉牌揣進懷里,笑嘻嘻道:“樂府主人送的東西,要拒絕委實有些困難。”</br> 陌曉生淡然一笑,他轉頭看了一眼兀自沉默站在一邊的女子,低聲叮囑道:“路上可別惹霍姑娘,再惹惱了她,可沒人替你擋那一掌了。”</br> 女子早已經豎起耳朵聽兩人的談話內容,猛然轉頭瞪著兩人,連樂府大宗師都沒撈到個好臉色。</br> 陌曉生對女子的態度不以為意,干笑兩聲,說道:“霍姑娘,那么就此別過,后會有期。”</br> 說罷負手離去。</br> 望江臺上僅剩二人,林鹿鼓起勇氣來到女子身邊,不知為何,后者竟是破天荒的沒有冷眼相看,兩人就這么并肩而立,夕陽西下,眺望江面,片刻后,一起轉身回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