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玉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塵,開始重新審視眼前的青年劍客,“小子,看來我小看你了。”</br> 林鹿輕吐一口濁氣,一番交手之后,他對面前的家伙也有了一個大致了解,對方與之前在山道上遇到的食人魔頭樊云山是一個路數(shù),只不過比起后者,南宮玉顯然要略遜一籌,至少在每一次出拳銜接之際的氣機轉換,比起那名老人就有所不如,不至于將自己逼得上氣不接下氣,加上自從進入武道以來,自己養(yǎng)氣鍛體就沒有停下來過,雖然還沒到無氣生氣的地步,但體內(nèi)那方池塘也已經(jīng)初具氣象,這也是林鹿在看穿了對方的意圖之后依然不為所動的根柢所在,他譏諷道:“不是你小看我了,是你太看得起自己了。”</br> 南宮玉哦了一聲,對年輕人的譏諷不以為意,笑道:“沒想到林道長不只腿上功夫令人驚喜意外,這嘴上功夫也是一流水準,看來咱們是同道中人。”</br> “誰跟你是同道中人。”林鹿不屑道。</br> 南宮玉笑而不語。</br> 見對方笑意古怪,林鹿眉頭微皺,猛然間想起那年高文鳳與那名青樓女子的輕佻言語,這才聽出了對方的言下之意。</br> 南宮玉哈哈大笑,林鹿神情微冷。</br> 猖狂大笑的南宮玉忽然收斂了笑意,氣勢一變,陰冷道:“臭小子,是你自己不識趣,本公子懶得陪你玩了。”</br> 話音剛落,心中積怒已久的小龍王身形一閃,再次掠向年輕劍客。</br> 看著對方并不新鮮的把戲,林鹿心中冷笑,體內(nèi)氣機急速攀升,欲迎頭而上,然而正當他蓄勢即將前奔之際,忽然眉頭大皺,瞳孔圓睜,緊接著腦袋一偏,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柄不過兩寸長的短小飛劍擦肩而過。</br> 林鹿心神大震,驚愕道:“飛劍!”</br> 南宮玉嘴角微揚。</br> 年輕劍客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一個以力證道的蠻橫武夫居然也會飛劍手段。</br> 心神微晃之際,南宮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至身前,勁灌右臂,一拳轟出,由于拳勢過于凌厲,發(fā)出低沉的破空之聲,鐵拳結結實實砸在年輕劍客胸前。</br> 林鹿遭受重擊,身子向后一拱,倒飛出十丈之遠。</br> 南宮玉的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擊即中,得意道:“忘了告訴你,這是本公子閑來無事豢養(yǎng)的貼身小奴,比人聽話懂事多了,怎么樣林道長,覺得滋味如何?”</br> 林鹿閉口不答,擦拭掉嘴角側鮮血,聽音辯位,感應飛劍的軌跡,他身子忽然向后掠去,那柄飛劍擦著面門飛過。</br> 看到對方手忙腳亂的樣子,南宮玉臉上復又揚起了那抹輕松閑適的笑意,這門御劍術是當初年輕人在九江道偶遇一名無名道長時,對方興之所至而授,而自己當時只是覺得有趣便學了下來,初窺門徑之后,便覺得愈發(fā)有趣,南宮玉口中說得輕巧,說是閑來無事練著玩,實際上暗地里下了不少功夫,否則,也做不到劍隨心至的地步。然而,由于龍王殿百年以來,武道自成一脈,一直將這些奇巧之物視為旁門左道,不屑一顧,即便在當年劍道鼎盛、人人佩劍之時,南宮家也未曾傳出要染指劍道的消息,可見他南宮家對自家武學自信到了何種地步。也正是由于這種歷代傳承下來的不成文規(guī)定,南宮玉不敢將喂養(yǎng)飛劍一事告知父親,更不敢向旁人詢問,只能依著當初那個無名老道傳授的御劍口訣偷偷練習這門御劍術,加上本身實力原因,因此至今只能御劍一柄,比起那些御劍滿天飛的劍仙式人物相去甚遠。</br> 遠處街巷陰影之下,有兩個人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邊的動靜,前幾天才從東海趕來的年老扈從在看見自家小主人使出御劍術之后,臉上露出一絲擔憂,不露聲色的看了一眼身邊的中年男人,見對方臉色冰冷,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br> 過了片刻,他換了個話題,開口問道:“殿主,真的由小主人去鬧嗎?一個西湖劍閣,一個蜀山劍派,若是同時得罪,咱們...”</br> 南宮石龍神情淡然道:“玄青子自視甚高,不愿向朝廷低頭,這是在自掘他蜀山劍派的墳墓,霍敬南虛與委蛇,朝廷早就有意試探他的虛實,看看他是否真的有意為朝廷效力,如今西湖劍閣的大小姐與蜀山弟子一起行走江湖,意味著什么,即便我們不說,朝廷也會看在眼里,只要站在朝廷的對立面,別說是西湖劍閣跟蜀山劍派,就算再加上萬劍山莊,難道就能跟朝廷扳手腕了?”</br> 進入龍王殿多年的扈從微微點頭,知道對方口中所謂的朝廷,其實就是那個白發(fā)老人,想明白了這一點,心中那僅有的一絲擔憂也就徹底煙消云散了。</br> 南宮石龍望著那個不停奔走的年輕劍客,接著說道:“而且這個來自蜀山的小子,雖然境界不高,但臨敵經(jīng)驗跟手段顯然已經(jīng)有些火候,作為玉兒武道上的一塊磨刀石,再合適不過,看看也無妨。”</br> 扈從點了點頭。</br> 霍冰癱軟倚在墻邊,迷離視線中,只見那個年輕劍客的衣衫漸漸被血跡染紅。</br> 飛劍來無影去無蹤,讓人防不勝防,可見南宮玉的御劍術確實已經(jīng)登堂入室,林鹿來回縱躍,再次躲開飛劍的襲擊之后,忽然想起了去年在峨眉山巔,三師兄面對大雪山番僧石靈上人之時,后者祭出十八道金剛圈,聲勢驚人,比之眼前的這柄短小飛劍,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殺意,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林鹿忽然自嘲一笑,倘若被師兄們看見自己被一柄飛劍追得狼狽不堪,豈不是會被笑掉大牙。</br> 某一刻,林鹿氣勢一變,開始改變奔跑的軌跡,十八道金剛圈好似重現(xiàn)眼前,構造出一副天羅地網(wǎng),年輕人在其中穿梭自如,且有意無意朝那名老神在在的東海幼龍接近。</br> 見對方朝自己奔來,南宮玉眉頭微皺,心念一動,被精心喂養(yǎng)、與主人心意相通的飛劍直刺年輕劍客腦門。</br> 破風之聲大作,當飛劍來到三尺距離處時,林鹿手握劍柄,但不知為何,他仍然沒有拔劍,只是隨手一揮,飛劍撞在劍鞘上,在黑夜中擦出一串火花,格外刺眼。</br> 南宮玉眉頭大皺,手訣一變,被撞偏飛行軌跡的短劍在其氣機牽引之下,從背后再次襲向青年劍客。</br> 林鹿沒有回頭,氣機暴漲,衣衫鼓蕩,不知是因為氣機太盛還是別的原因,飛劍每次在距離年輕人后背兩寸距離時,便無法再進一步,任憑南宮玉如何催動也不見功。</br> 林鹿身形如風,距離南宮玉已不過兩丈距離。</br> 兩個同境之間的武夫相斗,氣機容不得半點揮霍,尤其是在與實力相差無幾的對手廝殺時,更是需要錙銖必較。御劍術倚靠氣機牽引飛劍御敵殺人,對氣機的渾厚程度及掌控飛劍的精準程度要求頗為嚴格,實乃劍道上乘劍術,以南宮玉如今的實力御劍一柄已經(jīng)殊為不易,此刻看著辛苦喂養(yǎng)的飛劍拿對方毫無辦法,惱怒不已。</br> 南宮玉忽然變幻了手勢,放棄繼續(xù)牽引飛劍做無謂襲殺,轉而想要重新積蓄氣機臨敵,只是在一收一放之間,勢必有一個短暫的氣機銜接,然而對于臨敵經(jīng)驗早已不是武道雛兒的林鹿而言,對方的‘臨時變卦’又如何逃得過他的眼睛,抓住東海小龍王提氣換氣的一剎那,他迅速前掠,與此同時,青螭劍猛然出鞘,劍光雪亮,劍意盎然,直刺對方胸膛。</br> 還未來得及打造銅墻鐵壁的南宮玉大驚失色,眼中閃過一抹驚慌。</br>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令兩人都感到不可思議,更是令林鹿大為疑惑,青螭劍抵在南宮玉胸前一寸距離處,前進不得。</br> 一股巨力反撲回來。</br> 林鹿向后倒飛出去,體內(nèi)氣血翻涌。</br> 他抬頭望著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中年男人。</br> 南宮玉回頭一望,又驚又喜,“爹。”</br> 南宮石龍面色冰冷。</br> 南宮玉羞愧交加,欲要再講,卻看到一同前來的扈從朝自己使眼色,于是識趣的閉嘴不言。</br> 南宮石龍望著對面那名蜀山青年劍客,眼神復雜,其實看著兩人相斗,除了有讓南宮玉練刀的意思在里面,還有一層意思,這也是南宮石龍心中的一團迷霧,當初在西湖劍閣見到對方時,便有一股莫名的感覺涌上心頭,只是過了這么多年,他也不確定此人是不是就是當年那個鬼使神差闖入那場驚天大戰(zhàn)的小孩,因此他也想多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從中抓到一些蛛絲馬跡,只不過在最后一刻,他不得不出手。</br> “你叫林鹿?”南宮石龍開口問道。</br> 林鹿神情凝重,跑到霍冰身邊,伸手一探,只覺對方臉頰發(fā)熱,呼吸沉重,眼中露出一絲媚意,他轉頭喊道:“南宮前輩,跟兩個江湖晚輩過不去,你也不怕江湖中人笑話。”</br> “回答我的問題。”</br> 林鹿怒不可遏,可他知道對方的實力,不敢真的惹怒對方,憤憤道:“蜀山林鹿。”</br> “你何時上的蜀山?”</br> 林鹿心頭一凜,隨即答道:“自小就在蜀山。”</br> 南宮石龍眉頭微動,接著問道:“你師父是哪一位?”</br> 林鹿瞥見女子臉色難看,心急如焚,剛要脫口而出,隨即醒悟,改口道:“蜀山掌門玄青道長就是我?guī)煾浮!?lt;/br> “撒謊。”南宮石龍淡漠道,“玄青子早就不收徒弟了,你怎么會是他的徒弟。”</br> 林鹿冷笑道:“師父見我天賦異稟,破例收徒,不行?”</br> 聞言,南宮石龍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就那么靜靜看著對方。</br> 林鹿被看得心里發(fā)毛,可仍舊強自鎮(zhèn)定,之所以說玄青子是自己的師父,而沒有報出俞佑康的名諱,怪就怪自己一開始說從小身在蜀山,師父俞佑康三十年前就已經(jīng)離開蜀山,這件事江湖中雖然少有人知,但他南宮石龍作為江湖頂尖人物,想來多少知道些內(nèi)幕,既然說自己從小身在蜀山,倘若再說自己拜在俞佑康門下,立時就要穿幫。</br> 南宮石龍神情淡然,年輕人自吹自擂的天賦異稟,他只是一笑置之,但對方的對敵經(jīng)驗跟殺人手腕,以及那份出手間的決然意氣在年輕一輩中,確實算得上出類拔萃,即便是自己的兒子也有所不如,而且更讓人郁悶的是,對方是在最后一刻才拔劍,出劍便要見血,這份隱忍與毅力不得不令人贊嘆,只可惜,這樣的人不是他龍王殿的人。</br> 南宮石龍雙眼微瞇,握了握背在身后的雙手。</br> 南宮玉瞧見父親反應,看向對面年輕人的眼神愈發(fā)陰冷。</br> “南宮殿主,別來無恙。”</br> 南宮石龍睜開雙眼,看著那個突兀出現(xiàn)的中年男人。</br> 林鹿循聲望去,來者正是白日江邊見到的那個陌生男人,驚喜喊道:“前輩!”</br> 那人微微一笑。</br> 南宮石龍斂了斂心緒,一語道出來人的底細,“原來是陌先生,有失遠迎。”</br>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世上僅剩的三大宗師之一,樂府主人,畫宗陌曉生,令無數(shù)后人仰望的武道巔峰人物。他看了一眼檐下的一男一女,平靜說道:“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還望南宮殿主給個薄面,大人不記小人過,如何?”</br> 南宮石龍望著氣態(tài)超然的中年男人,思緒飄飄,四大宗師,好響亮的名頭,即便是當年的劍宗陳天元已經(jīng)隕落已久,江湖上也一直有對方的傳說,這些年時不時有補足四大宗師的言論流出,可關于到底由誰坐上那個空位,討論的范圍一直在劍道人物之中,也就是劍道三大執(zhí)事,玄青子、霍敬南以及慕容云,貌似與自己沒有關系,要說他南宮石龍沒往心里去,無疑是自欺欺人。</br> 南宮石龍瞇眼沉思半晌,漸漸收斂了心緒,一番權衡之后,轉而笑道:“陌先生嚴重了,只是犬子與這位林道長切磋技藝而已,讓先生看笑話了。”</br> 陌曉生莞爾一笑。</br> 片刻后,他接著說道:“南宮石龍,我知道這些年你觀海有悟,也知道你對陳天元空缺出來的位置覬覦已久,一年之后,我會去一趟東海,到時還望南宮殿主能給一杯茶喝。”</br> 南宮石龍背對著那名世人公認的武道大宗師,他當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微微撇頭,“南宮石龍靜候先生大駕光臨。”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