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夜,次日一早,兩人便起了床,對于昨天晚上見到的那一幕,林鹿自然不敢提起,更不敢因此想入非非,否則就是在嫌自己命長。</br> 兩人坐在臨窗位置,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加上江南文風蔚然,江都城又是其中的領頭羊,隨處可見搖扇而行的風流才子。</br> 幾個年輕人結伴走在街上,器宇軒昂,滿面春風,所過之處,無不引來身旁女子的側目,既是因為幾人好看的皮囊,也是因為幾人的背景,三人都是江都城內排的上號的官宦子弟,常年混跡在士林以及青樓之中,城內的大小青樓皆有幾人的身影,不過有時候膩味了也會上街四處尋摸,仗著家族背景跟半肚子墨水勾搭了好些女子,尤其是那些眼窩子淺的懷春少女,經常被拐進府中暖被窩,名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即便這樣,還是有不少人掙著搶著投懷送抱,原因無他,對于一個普通女子而言,一旦能真正踏過那些家族的門檻,便意味著享之不盡的富貴,以及別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地位,至于高門大宅背后的勾心斗角、齷齪腌臜也就顧不得那么多了。</br> 像這種比元宵佳節還要熱鬧的日子,正是獵艷的絕佳時候,幾人自然不會錯過,不出來逛一逛,簡直對不起天地父母。三人并肩而行,論家族背景,三人基本上算是在一個水平線上,其實像這樣的紈绔行當,交友也有規矩,雖沒有明文規定,但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能真正玩到一塊兒的往往身份相差都不會過于懸殊,否則便總要差些意思。</br> 三人臭味相投,其中一個身穿錦衣的年輕公子風度翩翩,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眼神不停在人群中掃過,他轉頭望向身邊的同伴,開口道:“老崔,據說陛下明天就會到達江都城,咱們可得抓緊了?!?lt;/br> 被對方喚作老崔的年輕人名叫崔成,他聞言一笑,瞥了一眼對方,笑容玩味問道:“抓緊什么?難道還怕少了你的女人?”</br> 錦衣公子哈哈大笑。</br> “要我看,要怪就怪吳兄口味太刁,尋常女子根本入不了吳兄的法眼。”另一人粗眉大眼,身材偉岸,笑著打趣道。m.</br> 聽到對方的調侃,姓吳的年輕公子只是一笑置之,他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唉,也不知道宋兄這段時間在干嘛,天天待在家里也不嫌悶得慌,咱們可是有好久沒有一起出來了。”</br> 崔成手敲折扇,聞言微微一頓,作為月余前共同入蜀的同行人,比起身邊兩個毫不知情的家伙,對于船上的事情自然要知道得多一些,只不過礙于姓宋的淫威,事情才被壓了下來,可即便如此,崔成也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他宋時雨近來表現得如此低調,顯然是跟那次偷偷進入林家有關,想來姓宋的已經把事情向林家攤牌,只不過令崔成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宋家居然還能不動如山,他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揚起和煦笑意,拿折扇點了點錦衣公子,調侃道:“你小子就是不長記性,你想想以往咱們幾人出門,哪次不是他拔得頭籌,這次好不容易沒有宋兄在,咱們還不得好好表現表現。”</br> 吳姓公子被對方一句話點醒之后,恍然大悟道:“對啊,這次可就怪不得兄弟們不講義氣了。”</br> 三人會心一笑。</br> 濃眉大眼的家伙一直在四處張望,好似害怕錯過了哪個貌美姑娘,只可惜滿大街的女子,沒有一個入得了法眼,然而就在其即將收回視線的時候,不曾想還真有所收獲,原本黯然無光的雙眼頓時明亮了幾分,他扯住身旁兩人,朝客棧努了努嘴,當兩人看到女子容貌時,無不驚訝,吳公子神情激動道:“我的乖乖,簡直是上上品啊!”。</br> “先說好,是我先看到的,你倆可不許搶。”明明長得五大三粗卻非要擺出一副斯文模樣的高大年輕人故意板起臉說道。</br> 姓吳的取笑道:“楊老三,你腦袋被門夾了還是怎么回事?老規矩,不分先來后到,各憑本事。”</br> 楊老三撇了撇嘴,“那就沒意思了。”</br> 向來見色忘義的吳公子瞪眼道:“你還好意思埋怨,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本公子看上一個姑娘,本來打算隔天再去寵幸,結果當天晚上就被你小子捷足先登,一朵嬌艷小花就那么活生生被你這個莽漢給蹂躪了,這筆賬我可給你記著呢。”</br> 楊老三被對方點破,也不扭捏,嘿嘿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lt;/br> “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什么時候本公子去鉆你姐姐的被窩,完事叫你一聲姐夫,你可敢答應?”吳公子似笑非笑道。</br> 聞言,楊老三絲毫不氣惱,仍舊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說道:“只要你有本事,去鉆又何妨,我絕不攔著,只要你不怕被打斷腿?!?lt;/br> 看似溫文爾雅的崔成插話道:“打斷腿又有何妨,只要中間那條腿不斷,想必吳兄也愿意一試?!?lt;/br> “知我者,崔兄也?!蹦贻p人笑道。</br> 三人說說笑笑的走進客棧,不露聲色的坐在兩人鄰近的位置,中間隔了一張空桌,幾人端正坐于旁邊,看上去皆是一臉的人畜無害,三人心中十分清楚,像這樣的絕色女子,加上這份出塵氣質,絕不可以魯莽行事,必須細水長流。</br> 小二在三人走進店內的第一時間便迎了上來,見三人打扮氣態皆是非同尋常,顯然非富即貴,招呼得格外殷勤,“三位公子,要點什么?”</br> 姓吳的大落落坐下之后,眼角余光就不停往那個方向投去,見小二擋住了視線,顯得有些急躁,眉頭微皺,“趕緊讓開。”</br> 只是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后,便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這無疑在身旁兩位正襟危坐的同伴面前已經落了下乘,于是趕緊收斂神情,擺出一副彬彬有禮之態。</br> 莫名其妙遭了無妄之災,店伙計一時間也摸不著頭腦,當他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之后,才終于察覺到了蛛絲馬跡,開始暗暗為那個看上去還算純厚的年輕人捏了把汗。</br> 崔成目不斜視,開口道:“小二,上一壺酒,再上幾個小菜?!?lt;/br> “好勒?!睉艘宦曋?,店伙計趕緊退了下去。</br> 酒菜上來之后,三人邊吃邊聊,倒并沒有急著上前搭訕,而是才氣側漏,把那份文雅氣質拿捏的十足十,只不過怎么看都讓人覺得有些別扭,尤其是生得虎背熊腰的楊老三。</br> 林鹿跟霍冰相對而坐,他瞥了一眼那幾個欲蓋彌彰的家伙,再看看眼前不茍言笑的女子,開口笑道:“喂,那幾個家伙好像是沖著你來的。”</br> 霍冰黛眉一蹙,瞪了年輕人一眼。</br> 林鹿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br> 酒過半巡,三人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楊老三四肢發達,卻并非毫無心思,說道:“她身邊有個劍客,不知道好不好對付。”</br> 姓吳的眼角余光一瞥,將那個靜坐不語的年輕人打量了一番,嘴角微揚,不屑道:“多半是個學人仗劍走江湖的花架子,不用管,他要是有眼力勁就饒他一命,要是不長眼,就別怪小爺不客氣了。”</br> 三人低聲言語,但不遠處坐著的可是兩個二品高手,耳力敏銳,霍冰抿了一口茶水,調侃道:“花架子,說你呢?!?lt;/br> 林鹿神情淡淡,冷冷看著那三個家伙。</br> 一個和尚走進了客棧,站在門口左右望了望,接著大步走到那張空桌旁坐下,張口便要酒要肉,毫不避諱旁人的眼光,原來是個酒肉和尚。</br> 姓吳的被擋了視線,眉頭一蹙,本來就忍得難受,此時借著酒勁,沖和尚喊道:“哪來的酒肉和尚,這張桌子已經有人了,趕緊閃開?!?lt;/br> 中年和尚抬頭看著三人,他胸前掛了一串碩大佛珠,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佛珠黝黑光亮,上刻晦澀經文,聽到對方無禮言語,微感不悅,開口道:“貧僧進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人,那就是沒有人,倘若真有人定了這張桌子,那就勞煩他出來,要么跟貧僧同席而坐,要么就跟貧僧過幾招,誰有本事誰坐這?!?lt;/br> 大和尚中氣十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眾人耳中,姓吳的不怒反笑,尋思這他娘是哪里跑來的愣頭青,說道:“和尚,你知道本公子是誰嗎?敢這般說話。”</br> 大和尚語氣平淡道:“你是誰與我有何相干,你們這些公子哥除了仗勢欺人還會什么,仗著幾個家丁惡奴就敢吆五喝六,有本事就來跟貧僧過過手。”</br> 三人顯然沒有料到和尚竟是如此快人快語,絲毫不留情面,臉色鐵青,姓吳的怒道:“和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毛了小爺有你好果子吃?!?lt;/br> 中年和尚瞥了一眼對方,譏笑道:“磨磨唧唧,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猜多半離不開兩個字,軟蛋?!?lt;/br> 聽到軟蛋兩個字,吳公子面紅耳赤,原本一場好好的采花行動,卻被一個半路殺出來的酒肉和尚攪了局,他向一旁怒喊道:“老三!”</br> 楊老三一愣,隨即凝眉看著那個大大咧咧吃肉喝酒的家伙,姓楊的曾經跟一名拳師學過幾年把式,所謂習武之人的直覺,比起身旁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同伴,自然要更加準確一些,只不過和尚雖然氣態沉穩,不急不躁,但自己也沒有感到絲毫壓迫,說不定真是個裝腔作勢的家伙,思來想去,終于下定決心,若是就這么任憑對方在頭上拉屎撒尿,以后還怎么在江都城混,某一刻,他突然直身而起,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揮拳向和尚砸去。</br> 中年和尚正啃著一只雞腿,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的來拳視而不見,不閃不避,然而就在楊老三即將砸中對方時,卻猛然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前進一步,這一下嚇得是如墜冰窖,冷汗直冒,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看來今天是踢到鐵板了。</br> 窗邊兩人靜靜看著這邊動靜,林鹿被和尚的手段著實驚了一把,暗暗為和尚叫好,他突然想起當初在江邊遇到的那個手段通天卻同樣是不修邊幅的大和尚,喃喃道:“難道天底下的和尚都是這么真人不露相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