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惡戰之后,泥濘道路愈發破碎不堪,祭祖的人陸陸續續往回走,見到逆流而行的兩人之后,都有意無意的敬而遠之,不敢靠近。</br> 林鹿向茶鋪老板借了一塊舊布,將燭龍劍包裹成一個布條背在身后,所謂財不外露,更何況是這樣一柄極容易讓人眼紅的神兵,他瞥了一眼兩手空空的女子,開口打破沉默,說道:“霍姑娘,行走江湖沒有佩劍可不行,青螭劍雖不如燭龍,但也不是俗物,給你。”說罷將青螭劍遞到對方面前。</br> 不料女子十分的不以為意,淡淡道:“用不著,你自己留著用吧。”</br> 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林鹿在心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br> 走了一陣,霍冰忽然說道:“剛才那人雖說只是二品實力,可最后關頭顯然已經爆發出了一品境界的戰力,你能撐這么久,很不容易,說實話,之前我以為你只是那一腔熱血異于常人,看來我小看你了。”</br> 面對女子的坦白,林鹿心情平和,其實這一仗被樊云山揍得不輕,光是沙包一般大的拳頭都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有苦自知,但回過頭來看,年輕人的這一頓打也不算白挨,至少清晰認識到了與那些江湖高手的差距,去年留春亭一戰面對公孫無忌,當時的年輕人根本不敢奢望勝算之類的東西,因此遞出的那一劍已經是傾其所有,因為他很清楚一劍之后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出第二劍,而面對同樣是境界要高出自己很多的樊云山則不同,年輕劍客不至于一招落敗,因此在這種有來有往的廝殺之中,便能有足夠的時間去感受對方的氣機流轉甚至是心境之間的微妙起伏,而這種生死時刻打磨出來的心境,對于武道修行無疑是十分珍貴,林鹿苦笑說道:“是我皮肉夠厚,否則根本挨不到你來的那一刻。”</br> 話音剛落,林鹿突然心有余悸起來,倘若對方真的再晚到一時片刻,自己豈不是真要葬身這荒野山道了,他望向女子,誠摯道:“謝謝你。”</br> 霍冰轉頭看見對方眼神真摯,態度誠懇,眉間已沒有先前那般冰冷,說道:“這也怪你運氣不好,我曾經在劍閣看過一本札記,靠吸食人之精血來固本培元本就是最受人唾棄的旁門左道,即便是在當年的魔教內也不多見,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今天居然讓你給碰上了。”</br> 年輕人苦澀一笑。</br> 遠處青山連綿,如畫一般,林鹿突然駐足不前,霍冰轉身問道:“怎么了?”</br> “沒事,想起了曾經的朋友。”</br> ----</br> 青山小城依舊是平靜如水,只不過眼下春日料峭,街上滿是拖家帶口出來踏春游玩的行人,顯得熱鬧了不少。</br> 城南有一條小巷,住在這里的都是家境十分一般的尋常人家,日復一日的過著平淡日子,好在鄰里之間和睦,平時家中有個什么事情,都可以相互之間幫幫忙搭把手,這遠比那些高門大宅里的勾心斗角要來得舒心。</br> 一名春日里還穿著棉衫的漢子蹲在自家門口,手里捧著一個瓷碗,碗里除了白米飯就是幾根青菜,沒有一點油水可言,但漢子卻吃得津津有味,他扒拉幾口便朝巷口望一眼,不知在等誰。</br> 家中的婦人探出頭來,見自家男人蹲在門口,忍不住出聲道:“你蹲在那里像什么樣子,還不趕快進來。”</br> 漢子頭也不回的應道:“今日天氣這么好,我在這曬曬太陽。”</br> 婦人白了一眼漢子,嘴角卻是沁著笑意,自家男人雖沒有什么大本事,但每月都能往家里拿回些銀錢,不多,但夠用,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自己沒有那個富貴命,可不就得本本分分過日子嗎。</br> 漢子望著巷口自言自語道:“今天這是怎么了,這小子怎么還不回來?”</br> 婦人聽到男人的嘮叨,自然知道后者口中念叨的人是誰,隨口應道:“我聽人家說,東城那家賣刀劍的鋪子隔不了多久就要去打鐵鋪一趟,人家童老頭的生意好著呢,那二冬肯定也要跟著忙。”</br> 漢子微微撇頭,仍是蹲在臺階上,不屑道:“生意好個屁,他要是生意真好賺了銀子,又怎會一直住在那破地方,我去過一次,里面熱烘烘的,一堆破爛玩意兒,沒人看得上。”</br> 婦人想了想,好像是這么個道理,卻又聽自家男人說道:“就算那童老頭賺了銀子,可跟二冬那小子又有什么關系,人家就是看他有一身蠻力才讓他留在那里。”</br> 漢子一邊說一邊吃,一條土狗在面前搖尾乞憐了半天,可絲毫沒有打動漢子,漢子半起身一瞪眼,將畜生嚇得老遠,重新蹲下不久,漢子望向巷口的眼睛忽然明亮了幾分,見到那個身材健壯的年輕人走近,開口招呼道:“二冬,怎么現在才回來,今天可有點晚了。”</br> 來人正是李二冬,笑著應道:“剛忙完,收拾完院子就回來了。”</br> 漢子有些打抱不平的說道:“這童師傅也真是的,也不知道讓人歇歇。”</br> 李二冬解釋道:“跟師父沒關系,是我自己要這么干的。”</br> 漢子不屑道:“還師父呢,也就你這個...也就你二冬肯認他這個師父了。”</br> 李二冬沒有理會對方言語中的那抹淡淡的嘲諷意味,朝自家院里走去。</br> 坐在家里的婦人小聲提醒道:“你也真是的,說這些有的沒的干什么...”</br> 漢子對家中女人的提醒置若罔聞,轉身進屋放下碗筷,不耐煩說道:“你什么也不懂,少說話。”</br> 約莫是在家中有些地位,聽到男人硬聲硬語,婦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氣話道:“就你懂,你懂得多怎么不去做那縣太爺呢。”</br> 見自家女人來了脾氣,漢子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不去跟對方計較,轉身朝隔壁走去。</br> 李二冬將一口小小砂鍋放在黃泥小爐上,然后搬了一根小板凳,靜靜守候。</br> 漢子趴在那堵低矮的土墻上,左右望了望,說道:“二冬,你可別嫌我嘮叨,咱們都是街坊鄰居,哥哥我這是好心提醒你,你說你在打鐵鋪里能有什么前途,整日煙熏火燎的,受罪不說,還掙不到幾個銀子。”</br> 李二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往心里去。</br> 漢子猶自說道:“你看去年跟你一起去的那兩個家伙,還不是早早就跑了,那倆家伙可精著呢,聽說現在在城里混得不錯,要我看,二冬你也該為自己打算。”</br> 李二冬抬起頭來,問道:“天寶不是說要去從軍嗎?怎么也去城里了?”</br> 漢子轉了轉眼珠子,譏笑道:“他從狗屁的軍,即便去從軍也是為了撈軍功換銀子,可人家現在有一份平平安安的活計在手,干嘛還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邊境討生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br> 李二冬怔怔出神,卻不是在想漢子的問題,而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兄弟,姓高的家伙腦袋一熱就跑去從了軍,還是大隋跟柔然最容易爆發戰爭的雍州邊境,搞得自己還要為他擔心,沒辦法,誰讓那家伙現在是自己唯一的兄弟呢。</br> 漢子見對方沉默不語,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接著語重心長道:“二冬,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成家立業了,可不是哥哥我說你,就你現在這樣,什么時候才能娶到一個暖被窩的婆娘,啊?”</br> 李二冬兀自沉默。</br> 漢子趁熱打鐵道:“二冬,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實話告訴你,我這手上有個活,賺的絕不比你現在少,你要想明白了就跟哥哥言語一聲。”</br> 李二冬笑了笑,沒有說話。</br> 漢子一臉鄭重道:“二冬,你可不要以為我是缺人才故意給你說得這番話,哥哥是真心為你好,你可要記著啊。”</br> 李二冬抬頭笑道:“知道了,回頭再說吧。”</br> 漢子笑了笑,縮下墻頭,往家中走去。</br> 女子人在家中坐,卻一直豎著耳朵在聽兩人的對話,其實基本上是自家男人在自言自語,見男人回來,好奇問道:“聽你那意思,想讓二冬跟著你去干?”</br> 漢子看了看屋外,神神秘秘說道:“現在到了忙的時候,東家缺人,讓我們幫著張羅張羅,東家已經說了,只要能介紹一個過去,就能額外領到二十個銅板。”</br> “二十個!”聽到男人說出的數字,婦人兩眼放光。</br> 漢子端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著茶壺來了一口,婦人心情好,也不對男人的不拘小節說三道四了,問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二十個銅板,可不少哩。”</br> 漢子得意道:“我騙你作甚,不過拿不拿得到,還得看那小子想不想去。”</br> 婦人不無期待的問道:“那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他什么反應?”</br> 漢子咂摸咂摸嘴,“不好說。”</br> 婦人所有所思,試探性問道:“要不晚上再去問問?”m.</br> 漢子搖了搖頭,“不可,催得急了反而不好,你也得給人家一點時間考慮考慮。”</br> 婦人點了點頭,忽然覺得自家男人好像還是挺有本事的。</br> 李二冬坐在小板凳上,根本沒去想漢子的那番肺腑之言,藥罐子里不停冒著白氣,藥味極重,年輕人盛了一碗走進屋內,把藥放在靠近床邊的柜子上,說道:“娘,藥燙,等涼一會兒你再喝。”</br> 婦人斜靠在床邊,氣色不佳,看了看眼前這個實誠憨厚的兒子,鄭重提醒道:“二冬,剛才張二柱的話,為娘的可都聽到了,你可千萬別信了他的鬼話,童師傅對你不薄,你可不能忘恩負義,知不知道?”</br> 李二冬笑道:“娘,你放心,我壓根就沒想過,不會跟他去的。”</br> 婦人微微點頭,面色稍和。</br> 李二冬將家中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然后將房門帶上走進巷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臉上洋溢著一絲和煦笑意。</br> “二冬。”</br> 年輕人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仿佛就像一道晴天霹靂將他擊中,李二冬腦子里響起嗡的一聲,但久久不敢轉身,因為他怕自己出現了幻覺。</br> “傻了,是不是。”</br>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br> 李二冬身子一顫,雙眼漸漸濕潤,他緩緩轉身,看到了那張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面容。</br> 那個年輕劍客在朝自己笑。</br> “林鹿,真的是你?!”李二冬由于過度激動以至于聲音有些顫抖。</br> 突然出現在這條小巷的年輕人正是林鹿,他緩緩走到由于過度激動而身子顫抖的好友身邊,笑道:“要不你再好好看看,看我是不是不愿投胎轉世的厲鬼。”</br> 李二冬果真狠狠揉了揉眼睛,將年輕劍客上下打量,他忽然一把將對方緊緊抱住,“真的是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