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神獸異獸不清楚,總之能殺死一頭猛虎的家伙絕不簡單,至少不是耿氏父子倆能對付得了的。俞佑康收回思緒,問道:“那你們準備什么時候進山?”</br> 耿保苦笑道:“還沒定呢,我倆盤算著等過一陣再進去,遇上熊瞎子大野豬都不怕,就怕遇到那惡畜。”</br> 俞佑康捋了捋顎下胡須,平靜道:“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東西如此厲害,過幾天咱們一起進山看看。”</br> 耿保聞言大喜,當年親眼見過俞佑康一劍挑翻猛虎的驚人手筆,有對方一起進山,自然再好不過。</br> 夜幕降臨,耿長生已燉好了野兔,又將耿保背著妻子偷偷帶的一小壇酒拿了出來,酒是藥酒,打開封布,一股濃烈的藥草味撲鼻而來,三人就著兔肉慢飲慢酌,林鹿默默坐在一角,依舊像個沒了魂的人。</br> 吃了一陣,耿保瞥了一眼無精打采的少年,轉頭朝兒子道:“長生,帶小兄弟去休息吧,夜里濕寒,把爐子點上,掩一掩就是了。”</br> “知道了,爹。”應了一聲,耿長生便帶著林鹿朝西邊的一間草房子走去。</br> 看著少年瘦削的背影,俞佑康無奈搖頭嘆息。</br> “俞老哥,到底咋回事啊?”</br> 俞佑康飲了一口酒,然后將經(jīng)過簡略說了,實際上當老人趕到時已是一片火海,具體經(jīng)過也不甚清楚,可悲慘事實擺在眼前,老獵戶聽得是滿臉同情,嘆道:“這么小的娃就遇到這樣的事,命苦啊。”</br> 老獵戶接著問道:“那你打算以后怎么辦?”</br> “當初第一眼我便看出了這孩子將來在劍道上定大有作為,于是去找他父母談過一次,可被他爹直言拒絕了,我本打算過陣時間再去一趟,沒想到卻發(fā)生了這樣的事。”俞佑康嘆息道,“如今遭受這般變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來。”</br> 當初被林洛風那般果斷拒絕,俞佑康有些不知所措,現(xiàn)如今想想也大致能猜到對方的心思了。</br> 江湖險惡。</br> 茅草屋內,林鹿躺在木板床上,這幾日傷心過度,一日比一日消瘦,連眼淚也流干了,此時怔怔望著隱約可見的火紅木炭,久久不能入睡,腦海中全是父母的影子。一家三口千里迢迢來到江南依山小鎮(zhèn),原本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不曾想半路飛來橫禍,就此家破人亡。</br> 少年手中緊緊抓著某個物事,正是從余蘭手中取出的保佑平安的福字錦囊,可是平安在哪里?</br> 林鹿已經(jīng)把當天夜里的事情回憶了無數(shù)遍,始終不肯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他寧愿這是一場夢,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即便讓自己比此時此刻再痛苦百倍千倍也愿意,因為夢終究會醒,醒了就可以見到父母。</br> 可這不是夢。</br> 少年的心很痛,他很想哭,可他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br> 漫漫一夜就此過去,山中早起的鳥兒開始鳴叫,叫開了山霧,叫醒了花草樹木。耿氏父子上午帶著獵刀弓箭出了門,但沒有深入林中,只是在附近轉了轉,畢竟那個兇猛可怖的家伙不知藏在何處。</br> 俞佑康躺在院前一張?zhí)梢紊希瑩u搖晃晃哼著小曲,十分滋潤。偶爾斜瞥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發(fā)呆的林鹿,自從將后者從火海救出來之后,除了抽泣聲就沒聽到少年說一句話,老人真擔心對方突然哪根筋搭錯了做出什么傻事來,好在一直相安無事。</br> 日子就在這平淡而寧靜的氛圍中過去,除了每日打些野味回來,耿氏父子每天的事情就是把獵刀箭頭拿出來磨一磨,直到刀鋒光亮,或者劈柴收拾獵物,諸般瑣碎雜事。</br> 某日陽光明媚,耿保坐在板凳上摘著野菜,在老獵戶的身邊,堂堂一品劍道宗師俞佑康則挽起袖子正在給一只燙過的野雞拔毛,樂此不彼,這種新鮮場面可不多見,要知道江湖上即便是一名三品武夫,隨便扔到哪個地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更別說一品了,到哪不是被奉為座上賓啊?倘若這等場景被那些二三品的江湖武夫看見,讓人這臉往哪擱吶。</br> 耿長生正舉著柴刀劈木柴,裸露的胳膊青筋畢現(xiàn),看上去孔武有力,年青漢子低著頭專心致志劈柴,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擋住了那抹直射的陽光,抬頭一望,只見林鹿站在面前。年輕人憨憨一笑,少年面無表情,只是眼睜睜盯著年輕人手中的刀。</br> 耿長生愣了愣,這段時間自然也知道了少年的悲慘遭遇,見對方盯著自己手中的刀,他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不行。</br> 可林鹿也不說話,還伸出右手,意思很清晰了,就是要刀。</br> 耿長生有些為難,轉頭看了看不遠處的俞佑康,后者倒頗不以為意,示意年輕人將刀給少年。</br> 林鹿接過了柴刀,可并沒有出現(xiàn)耿長生擔心少年亂砍亂劈的畫面,只見林鹿蹲下身來,然后拾了一塊木頭,一下一下的劈了起來。</br> 見到眼前景象,一路走來的老劍客輕輕松了口氣,然后低頭繼續(xù)鼓搗那只野雞。</br> 耿長生見對方劈柴模樣,一看便是從來沒干過此類活,細皮嫩肉不去說,握刀發(fā)力的姿勢也不對,這樣既劈不了幾塊柴人還累,于是輕聲道:“來,我教你,這樣才對。”</br> 說著便做了個示范,林鹿再次接過刀,按著耿長生說的要領劈起來果然省力了些。然而終究是第一次做這種體力活,加上這幾日傷心過度,沒一會兒便有些累了,手臂也有些發(fā)酸。</br> 耿長生看著少年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溫聲道:“好了,剩下這些我來吧,你去休息會兒。”</br> 說著便要去接過林鹿手中的柴刀。</br> 可林鹿視而不見,只管一下一下的劈柴。</br> “林兄弟,給我吧。”耿長生兀自勸道。</br> 林鹿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剩下的幾塊木柴,仍然不為所動。</br> 不遠處的老獵戶見到這一幕,笑道:“這小子還挺犟。”</br> 耿保瞥見俞佑康嘴角掛著笑意,不解問道:“俞老哥,你又笑啥?”</br> 俞佑康笑道:“高興啊。”</br> 耿保想了想,說道:“嗯,能幫著做些雜事,總比一直沉浸在痛苦中好些,是該高興。”</br> “這只是其一。”</br> “哦?怎么說?”</br> 俞佑康解釋道:“剛才長生教了他一遍劈柴的方法,這小子馬上就改過來了,說明他不固執(zhí)己見,而且一遍就領悟了,你說是不是悟性奇高?”</br> 俞佑康言語中有些自豪,可耿保拆臺道:“只是劈個柴而已,哪需要什么悟性,悟性再高,能劈出一個像你這樣厲害的高手來?”</br> 俞佑康不以為意,“給你說了也不懂。”</br> “再就是這小子夠倔,實際上卻也不倔。”</br> 耿保越聽越迷糊,問道:“什么叫夠倔又不倔?”</br> “明明胳膊發(fā)酸力所不逮,卻仍不肯把刀交出來,你說是不是倔?”</br> 耿保點了點頭,俞佑康繼續(xù)道:“可你發(fā)現(xiàn)沒有,他剛才瞥了一眼剩下的柴禾,這才繼續(xù)劈下去,說明他心中有數(shù),知道自己能劈完那些柴,并不是盲目逞能。”</br> 耿保沒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更沒想到從這么一件小事中居然能看出這么多東西。</br> 俞佑康接著道:“須知劍道茫茫,想要成為大劍豪大劍客,甚至劍神劍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須是有大恒心大毅力之人,幾十年如一日在劍道摸爬滾打,說白了就是要有一股子倔勁。”</br> 俞佑康抬頭目視前方不知看向何處,說道:“可除此之外,也須懂得量力而為,千年以來,不知有多少劍道天才總想憑著自己驚艷決絕的天賦妄想一步登天,可最后卻落得個走火入魔,劍道盡毀的下場,讓人惋惜不已。”</br> 耿保打了一輩子獵,山野村夫一個,雖不知道劍道到底是個什么道,但也聽得心向往之,他看了一眼正在劈最后一塊柴的少年,笑著道:“這么說來,老哥是撿到寶了。”</br> 俞佑康摸了摸顎下胡須,展顏笑道:“算是一塊璞玉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