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是別人，正是云游四海的蜀山劍客俞佑康，少年自然便是林鹿。當夜將林鹿從火海救出之后，老人便帶著少年出了小城，往西走走停停已有數日，一路上林鹿不言不語，茶不思飯不想，老人見到少年這副模樣也有些心疼，陡然遭逢此等巨變，是個人都承受不住，何況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老人偶爾在夜里還能聽到睡夢中的少年悲傷囈語，接著便是一陣抽泣。俞佑康不去理會旁人的異樣眼光，開口輕聲道：“小子，難道你打算一輩子就這樣了？人死不能復生，你爹娘倘若見你這副模樣，該有多傷心啊。”</br> 像這樣的安慰言語，老人一路上不知說了多少，當初上門收徒被林洛風當面拒絕，老人心里有過一絲失落，可現在看到林鹿如此模樣，老人心中更不是滋味。</br> 俞佑康瞥了一眼少年，見對方眼中有淚光閃爍，暗自嘆了口氣，這個時候就不該提對方的父母。</br> “喝口水，歇一歇，歇夠了就上路。”</br> 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任何回復，老人無奈嘆息一聲。</br> 南方十萬大山中，沿著凹凸不平的青石鋪就的簡易山道而上，在某處四面環林之地有幾間簡易茅草屋，有兩人正坐在院中低頭忙活，老人跟男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兩人是父子，往上數代都是靠山吃山的獵戶，也沒傳下其他什么東西，就傳了一身狩獵本領，父子倆常年進山，這里就是兩人的暫時住處，有時待個三五天，有時待十天半個月，倘若要守某個大家伙，待上一個月兩個月也說不定。</br> 老人叫耿保，山下村寨里的老友都習慣喚一聲老耿，老人正調著手里的弓弦，偶爾拉扯試試力道，他開口道：“長生，上個月隔壁你王二娘給你說的那個姑娘，你到底看沒看上？”</br> 男子聽著老人的問話，撇了撇嘴，嘀咕道：“哪輪得到我看不看得上人家，人家看不看得上我才是哩。”</br> 老耿抬頭皺眉問道：“啥？看不上你，她憑啥看不上你？”</br> 耿長生反問道：“人家憑什么就要看得上我？”</br> 耿保看了一眼自己這個長得五大三粗，看似豪放實則性子內斂的兒子，不滿道：“咱有手有腳，能干活能養家，她還看不上，也不去打聽打聽，這十里八村的哪家打獵的手藝能比得上咱老耿家，看不上就算了，改天讓你王二娘給你說個更好的。”</br> 耿長生沒有接話，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子不樂意，老耿自言自語道：“其實我知道那女子是誰，就是隔壁村孔二麻子的女兒，就孔二麻子那副長相，他閨女估計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后給我生個孫子肯定也好看不了，她看不上更好。”</br> 老人的話顯然是在自我安慰，那孔姑娘其實長得挺好的，附近兩個村子誰不知道，耿長生很快拆臺道：“爹，其實人家長得挺好的。”</br> 耿保瞪了一眼年輕人，沒好氣道：“你這沒出息的，那你說說你到底怎么想的？”</br> 耿長生低頭不語，只顧著磨手里的箭頭。</br> 耿保越看越氣悶，“瞧瞧你這樣，也不知道像誰。”</br> “難道不像你？”</br> “像個屁，當年我追你娘的時候可是卯足了勁，雖然被你娘拒絕了好幾次，但最后還不是跟了我。”</br> 老人的言語中透露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得意與驕傲，仿佛這是他這輩子干得最自豪的事情。</br> 耿長生笑了笑，轉而低聲道：“我聽人說，孔姑娘他爹想要她嫁到城里去。”</br> 老人瞪圓了眼睛，“啥，孔二麻子還有這等想法？我看他是想傍上個有錢的親家翁想瘋了。就他那閨女真要嫁到城里去，還不得被城里姑爺的二房三房欺負個夠。城里的人都猴精猴精的，到時候他孔二麻子哭都來不及。”</br> “能有山里的熊瞎子精？”</br> “熊瞎子再精，也有經驗豐富的獵人對付，可人心復雜難測，哪里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br> 老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問道：“孔二麻子這么想，那姑娘怎么想的？”</br> “這個我哪兒知道。”</br> 老人想了想，道：“改天我讓你王二娘幫著再去問問，這幾天在山里希望運氣好點，打個大家伙給你當聘禮，到時候抬著上孔家，我看他孔二麻子還敢不敢狗眼看人低。”</br> “爹，這八字沒一撇的事呢，說什么聘禮啊。”</br> “要不怎么說你們年輕人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不早做準備嘛。”</br> 父子倆正談著話，忽然間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中動作，兩人屏氣凝神，神色肅穆，常年與獵物打交道練出的敏銳嗅覺告訴二人，有人正在逐步靠近此處。</br> 兩人躬身躡手躡腳躲在一堆木柴后面，直直的望著那處，當看清來者之后，兩人頓時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笑意。</br> 只聽來人喊道：“老耿，在家嗎？”</br> 耿保走了出來，應道：“在家，俞老哥，今年怎么這么早就來了？”</br> 來人正是俞佑康跟林鹿，說話間兩人已走近了茅草屋，俞佑康笑道：“怎么，來早了不歡迎？”</br> 耿保道：“瞧你這話說的，哪有不歡迎的，只要你愿意來，什么時候都行。”</br> 兩人顯然相識已久，原來在十多年前，耿保獨自一人進山打獵，突遇猛虎擋道，當時把自詡自己才是山大王的耿保嚇得三條腿發軟，危急時刻，被四處云游的俞佑康出手相救，這件事耿保一直沒跟家人講起過，就怕母子倆擔心自己安危不讓進山了。</br> 耿長生端出兩條板凳，俞佑康林鹿分別坐下，寒暄幾句后，老劍客從懷里掏出一個小袋子遞向耿保，聽著袋子里銀錢碰撞發出的聲音，耿保使勁擺手道：“俞老哥，你這是作甚？使不得使不得。”</br> 俞佑康道：“沒多少，收著。”</br> 耿保推辭道：“都這么多年了，老哥你這么一搞就見外了，你說你來住幾天我還收你銀子，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啊。”</br> 老人無論如何也不肯收下銀子，俞佑康解釋道：“老耿，這次可能要住的久一點，說不定要長住這里。”</br> “住多久都不要緊。”耿保看了對方身后的少年一眼，見少年氣色不佳，心中犯疑，問道：“這孩子是？”</br> 俞佑康面帶愁容，緩緩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后再說吧。”</br> 耿保也不再追問，幾人坐在院子里閑聊，耿保朝兒子道：“長生，晚上把那只野兔燉了，給你俞伯伯接風洗塵。”</br> “好勒。”</br> 俞佑康望向草屋檐下某處，笑道：“老耿，看來你寶刀不老啊。”</br> 耿保回頭看了一眼掛在檐下的虎皮，搖頭笑道：“俞老哥誤會了，我現在哪有本事打那畜生。”</br> “這么說是長生？那更不得了啊，長江后浪推前浪。”</br> 一旁的耿長生赧顏一笑，“俞伯，也不是我。”</br> “哦？”</br> 耿保一語道出玄機，“其實這畜生是我倆撿回來的。”</br> “還有這等事？”</br> 俞佑康疑惑的自然不是還能撿到老虎這種事，而是居然有比老虎更兇猛的東西，這畜生顯然不是被其他獵戶所殺，否則不可能費了好大勁卻扔在山中，先前看了一眼，虎皮上既無劍痕也無刀傷，顯然也不是武道中人所殺。</br> 俞佑康再次望向那張偌大虎皮，如此健壯的一頭猛虎暴斃于林中，且不是人力所殺，那殺死這頭猛虎的家伙該是什么樣的存在？</br> 耿保道：“我們父子倆揣測過，這山里多半是闖進別的什么東西了。”</br> 云游四海的蜀山老劍客聞言一愣，難道真是什么傳說中的異獸出現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