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黃仙宗跟盧隱辰都有些醉了，顯然已是酒至酣處，書圣大人走到欄前，憑欄遠(yuǎn)眺，見巷子里有人正在燒橙香，這是一種很古老的傳統(tǒng)習(xí)俗，每到中秋佳節(jié)，家家戶戶便會買上一個圓滾滾的橙子，接著用鐵絲穿過，然后將橙子周身都插滿了香懸在檐下，等到晚上月亮出來之后便點(diǎn)燃，看上去就像一個火球，借此向上天祈福，只不過隨著時間推移，此種習(xí)俗已經(jīng)被漸漸淡忘，不曾想今日在這蜀中得以再見，不禁感慨吟道：“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唉。”</br> 林鹿唯一沉吟，回頭道：“先生到時若還想喝酒，可再到蜀中來，咱們再陪先生一同賞月。”</br> 黃仙宗笑道：“多謝小林道長的美意，世上之事皆講求一個緣字，最好莫過于乘興而來，盡興而去，這一趟蜀中之行，黃某能跟諸位在這松鶴樓一同賞月，已經(jīng)很知足了，黃某生性散漫，喜好云游天下，明年此時尚且不知身在何處，又不想失信于人，所以小道長的好意黃某只能是心領(lǐng)了。”</br> 林鹿笑了笑，不再多說，暗想對方生性豪爽，無拘無束，又有一顆行俠仗義之心，當(dāng)真跟書上的俠士豪杰有幾分相似，不禁越來越敬佩對方。</br> 次日，眾人話別，黃仙宗拒絕了韓奕的盛情邀請，沒有去往蜀山觀覽云海，而是往東海之濱而去，留下一句后會有期便消失在人群中。</br> 呂思齊望著那道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一臉神往，嘖嘖嘆道：“大丈夫生當(dāng)如此，將來我也要像黃先生這般灑脫。”</br> 林鹿打趣道：“黃先生可是書圣，聽你這話，將來咱們蜀山豈不是要出一位劍圣？”</br> 呂思齊白了一眼對方道：“有何不可？”</br> 林鹿恭手道：“那我就等著那一天，以后跟著你混可好？”</br> 呂思齊不理對方的嘲弄，轉(zhuǎn)頭欲走，卻看到不遠(yuǎn)處站著一人，于是朝那方努了努嘴，憂心忡忡道：“喂，三師叔的情況不太妙啊，我有些擔(dān)心。”</br> 林鹿循著對方視線望去，以手捻顎，沉重說道：“我看也是，你說三師兄會不會像大師兄一樣，到時候也外出去洗滌劍心。”</br> “難說。”</br> 韓奕目送草堂少女離開，轉(zhuǎn)頭看到兩個模樣甚是凝重的少年，笑問道：“你倆愣在那里干什么？”</br> 兩人展顏一笑，呂思齊笑嘻嘻道：“我們在想師叔你果然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才，這世上的女子就沒有不喜歡你這樣的，連紅雪姐這么高冷的女子都被你拿下了，那杜少康整日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紅雪姐身后，她都沒正眼看過一眼對方，師叔你一出馬，還不是小菜一碟。”</br> 韓奕笑道：“你這馬屁雖然有些言過其實(shí)，不過聽起來倒也舒服。”</br> 他轉(zhuǎn)頭看著女子離開的方向，眼神溫柔道：“不過紅雪姑娘并不像你說的那般高冷，只是沒人去發(fā)現(xiàn)她溫柔的一面。”</br> 兩人相視一眼，無奈搖頭。</br> ----</br> 回到蜀山之后，經(jīng)不住師兄弟們的軟磨硬泡，留春亭一戰(zhàn)的經(jīng)過在呂思齊的敘述之下，已經(jīng)傳遍了整座蜀山，書圣黃仙宗與鬼宗公孫無忌的強(qiáng)強(qiáng)對峙，雖然兩人都未出手，但那份宗師氣度亦可想象，讓一眾少年心馳神往，不過在這之中，小師叔的表現(xiàn)才是大家關(guān)注的重點(diǎn)，尤其是聽到年輕人在面對公孫老鬼時不僅不怵，反而還向?qū)Ψ匠鰟χ螅娚倌隉o不滿臉驚訝，對那個年紀(jì)最小的師叔不禁愈發(fā)欽佩，此后走在山上，每當(dāng)看到那個膚色有些黑，身材有些修長的少年，眾人眼神中就多了一絲崇拜之意，林鹿好幾次走在半道上都被人攔下，要求這位當(dāng)事人再講講當(dāng)時的情況，弄得少年無可奈何。</br> 數(shù)日之后，當(dāng)這陣風(fēng)漸漸淡下去之后，林鹿便再次來到蜀山劍閣，只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少年直接上了二樓。</br> 留春亭一戰(zhàn)甚是艱險，尤其是面對那位站在武道巔峰的老人時，少年才深刻意識到，自己與那些行走在頂端的武人之間的差距是何其巨大，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毫不為過，若不是黃仙宗突然出現(xiàn)，自己早就見了閻王。</br> 劍閣二樓的布置與一樓無甚明顯區(qū)別，幾排書架立于其間，只是上面擺放的書籍不再是密密麻麻，這也難怪，能擺上二樓的已不是那些初入劍道的淺顯書籍，沒有一定的功底，即使翻開這些劍譜，也不過是兩眼一抹黑，看啥啥不懂，好在如今林鹿的底子已不算差。</br> 萬丈高樓平地起，這個道理在年輕人初入劍道時就已經(jīng)明白。</br> 林鹿穿梭在古樸陳舊的書架間，隨手拿起一本劍譜，發(fā)現(xiàn)竟是一本養(yǎng)氣口訣，于是放回原處，繼續(xù)朝前走去，可當(dāng)他剛要再次拿起一本劍譜時，卻愣在了那里，然后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再次取下那本養(yǎng)氣訣，接著開始一頁一頁慢慢翻過。</br> 當(dāng)日留春亭下，公孫無忌的一句話讓林鹿?jié)M心疑惑，對方稱自己體內(nèi)如同一座熔爐，既有劍氣也有寒氣，當(dāng)時劍山修行，依靠劍氣將體內(nèi)寒氣化解，如果說體內(nèi)殘有劍氣，尚可理解，可那一道陰寒之氣明明已經(jīng)化解了，對方為何還會有那般說法？后來回山之后，帶著這一抹疑慮，林鹿去找過一次蜀山掌門玄青子，后者也將真相告訴了少年。知道事情原委之后，少年當(dāng)時的心情是喜憂參半，喜的自然是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當(dāng)日能逃過銅蟥蠱的侵害，而憂的則是關(guān)于武道攀爬一事，按師伯的說法，自己只能走以力證道的俗世路子，與蜀山追求的天道感應(yīng)、劍意中正平和相違背，不過年輕人很快就釋然，自己能活下來就已經(jīng)是一個奇跡，還在乎什么天罡地煞的區(qū)別，而且一品地煞境，那可是遠(yuǎn)在天邊的大境界，自己即便擁有劍宗陳天元饋贈的那份劍道氣運(yùn)，但未必就能走到那一步，要知道這世上既有氣運(yùn)又有天賦之輩的人實(shí)在太多了，可真正屹立于山巔的又有幾個？</br>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有辦法能讓體內(nèi)的那抹氣機(jī)融合得更加圓融流暢，甚至因此而能重新修行天罡境界，那無疑是最好的結(jié)果。</br> 林鹿沉浸在養(yǎng)氣訣里，一旦開始專心做一件事，時間就過得特別的快，不知不覺間，已是夕陽西下。林鹿將那本養(yǎng)氣秘訣放回原處，緩緩走出劍閣，望著山間的余輝，輕輕呼出一口氣，夏日時分，胸前竟是有一層淡淡的白霧。</br> “小子，好久不見，這段時間跑哪兒去了？”一道聲音忽的在林中響起。</br> 聲音剛落，程鐵霜便從劍閣后飄下。</br> 林鹿展顏一笑，叫了聲前輩，然后將蜀南一行之事簡略說了。</br> 程鐵霜微微訝異，問道：“你們碰到了公孫老鬼？”</br> 林鹿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程鐵霜若有所思，片刻后開口道：“這老鬼當(dāng)年便已是一品境界，那時候能數(shù)得出來的對手也不過五指之?dāng)?shù)，不知今日他又到了哪一步？”</br> 他撇了撇嘴，接著說道：“你說的那個黃先生是誰？竟然能讓公孫老兒猶豫不決，想必也有些本事。”</br> 程鐵霜六十年前因?yàn)閿≡跓o為道長手下而成為劍閣守閣奴，此后便再未離開劍閣半步，不知黃仙宗為何人實(shí)屬正常，林鹿正聲道：“黃先生本事很大，為人又磊落，雖然是個書生，但我覺得他比那些自稱俠士的人更像俠士。”</br> 程鐵霜不屑道：“俠士？如今走江湖的是個人就敢自稱俠士嗎？”</br> 林鹿撇了撇嘴，不去跟對方計較理論。</br> 程鐵霜瞥了眼少年，說道：“只可惜老夫不能離開劍閣，否則，定要去看看你說的這個黃先生到底是何等樣人物。”</br> 林鹿一怔，把對方的話當(dāng)了真，說道：“黃先生是好人，前輩你可別去找他麻煩。”</br> 程鐵霜忽然笑了起來，說道：“按你的說法，姓黃的不過四十歲年紀(jì)，爺爺我都一百歲了，怎么會跟一個后輩見識，再者，不是給你說了嗎，我不能離開劍閣。”</br> 對方自稱爺爺，林鹿聽著心里有些別扭，但一想到對方如此高齡，還是跟師祖一個輩分的人物，即便是師伯見到也要自稱晚輩，因此也就不去計較，說道：“前輩，就憑你現(xiàn)在的本事，恐怕這蜀山也沒人攔得住你，你何不自行下山呢？”</br> 程鐵霜說道：“這是我當(dāng)年給自己定的規(guī)矩，只要劍閣一日在，我就不能離開，除非這劍閣沒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有老夫在，這劍閣又怎么會沒了，嘿嘿。”</br> 他忽然收斂了笑意，感嘆道：“而且隔了這么多年，當(dāng)年的熟人朋友恐怕都死得差不多了，出去干什么？還不如呆在這里，看你這個笨蛋天天抱頭痛思的樣子，倒也有趣。”</br> 林鹿無奈一笑，這算什么有趣。</br> 兩人東拉西扯，直到夕陽徹底落下山頭，少年才踏著暮色離開劍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