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亭下,林鹿雙手環胸站在眾人之前,靜靜看著對面的二人,不敢有絲毫大意,其實少年的心里有一絲不解,既然對方明知奈何不了自己,那還杵在這里干什么,難道替眾人站崗?</br> 少年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br> 一名樣貌尋常的老人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在視線內,林鹿眼神一凜,視線隨著那名老人移動,直到對方來到了這處是非之地。</br> 隨著老人的出現,場間眾人表情各不相同,一直神態倨傲,即使落敗也保持著那份超然氣質的蠱寨掌舵人臉上情不自禁的浮現一抹笑意,藍小蝶則是無比恭敬,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br> 亭下蜀中一脈的眾人則恰恰相反,當認出老人的面目之后,無不心神大震,唯有江湖經驗不足的林鹿懵懵懂懂,不知所以。</br> 唐春泰神態恭敬,一語道出了來人的底細,恭聲道:“見過前輩。”</br>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天下的三大宗師之一,酆都老祖,鬼宗公孫無忌。</br> 聽到蠱寨當家人的殷勤問候,公孫無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竟是都沒正眼看一眼對方。這也不怪老人擺出如此冷淡態度,幾個三腳貓都處理的這般吃力,還能有什么指望,之所以一直待在城外,便是想看看這個來跟自己做買賣的家伙到底有幾斤幾兩,可從眼下來看,結果無疑是令人失望的。</br> “唐春泰,這就是你要給老夫看的東西?”公孫無忌微諷說道,“是讓我來看你這一地死物,還是看你們狗咬狗一嘴毛?”</br> 唐春泰神色尷尬,即使面對老人的譏諷甚至是侮辱,也不敢有一絲不滿掛在臉上,片刻后說道:“公孫前輩,你有所不知,這小子有古怪。”說著指了指對面的林鹿。</br> 公孫無忌冷笑道:“這還用你說,若是沒有古怪,怎會把姓李的小子培養的銅蟥蠱都給化了。”</br> 唐春泰聞言一驚,原本以為少年只是天生的抗毒體質,沒想到竟然是將銅蟥蠱給融了,他抬頭望著對方,眼中滿是疑惑,此子到底是什么來頭。</br> 公孫無忌眼神平靜的看著對面的少年,眼中充滿了一絲欣賞之意,說道:“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此話不假,道門真人將人體看做一鼎丹爐,天地萬物,無所不融,然而只要沒走到那一步,你我終究只是血肉之軀,所承有限,可小道長你體內除了本身的氣機之外,似乎所承頗雜,劍氣寒氣皆有,嘿嘿,即便你真的想要融盡天下萬物,可也沒有你這樣的融法啊。”</br> 林鹿心神一驚,對方竟然能一眼看穿自己受過寒毒之苦,可自己體內的寒氣早已去除,他這話又是什么意思?</br> 韓奕緊張提醒道:“小師弟,當心,他是公孫無忌。”</br> 聞言,林鹿心神大震,公孫無忌?鬼宗?!</br> 林鹿緊了緊手中的長劍,這才開始認認真真打量起這個突兀出現的老人,只是無論他怎么看,對方都顯得平平無奇,哪里有一絲一毫的宗師氣度,在年輕人心里,若論外貌裝束,氣度風范,自己的師父就已經夠接地氣了,可面前的老人何止是接地氣,若是扔到人群里,簡直是毫無存在感可言。</br> 事實上的確如此,當世三大宗師之一,令人聞風喪膽的公孫無忌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一名常年在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耕作的老農,讓人怎么也無法與所謂的宗師聯系在一起,而且還是當今天下最高的那一小撮人。公孫無忌成名不算早,早年的江湖經歷并不如何引人注目,只是萬千江湖人中的一個無名之輩,雖然老人也曾夢想過青衫仗劍走江湖的瀟灑人生,快意江湖,但無奈自己當年沒有那個實力跟底氣,等到自己有那個實力的時候,卻早已過了那個年紀,回望老人在武道一途的修行經歷,更像是一名兢兢業業的砌磚匠,隨著時間推移,技藝越來越嫻熟,加上自己的一些心得感悟,也就漸漸水到渠成,終成今日屹立在武道之上的一座巍峨高山。</br> 公孫無忌忽然問道:“玄青老兒現在怎么樣了?”</br> 林鹿見對方對掌門不敬,眉頭微皺,可他也知道對方到底是何等樣恐怖的人物,說不定一個小指頭就足以碾死自己,盡量鎮定說道:“師伯很好。”</br> “很好就好。”公孫無忌神情淡然說道,“世道變幻無常,當年的老朋友越來越少了,真怕哪天去山上拜訪他時,卻聽到他沒了的消息,畢竟你們這些后輩,現在還擔不起蜀山這座擔子。”</br> 林鹿微微皺眉,這人會關心蜀山?</br> 老人接下來的一句話道出了緣由,“所以,要問劍還得向他問。”</br> 韓奕神情凝重,酆都在江湖上的名聲世人皆知,所作所為,與當年的魔宗越來越相似,與蜀山等門派從來都不在一條線上,所謂的向蜀山問劍,其用意不言自明。</br> 韓奕說道:“既然公孫前輩想要向我蜀山問劍,那我等日后一定在蜀山恭候大駕光臨。”</br> 公孫無忌淡然一笑,視線微移,“蜀山秦王韓陳四位道長,以你師兄秦觀,王知秋最為江湖中人所熟知,然而峨眉山一戰之后,世人才終于重新認識了你韓道長,韓道長無疑是給了天下江湖人一個莫大的驚喜啊,后繼有人,這樣的江湖才顯得有生氣,才不至于等我們這些老東西死了后,讓整座江湖黯然失色。”</br> 韓奕面色平靜,體內毫無氣機波動,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名老人面前,任何的多此一舉都顯得愚蠢,甚至因此喪命。</br> 公孫無忌再次望向林鹿,笑道:“老夫雖然并非你們三教中人,但對望氣之事也還馬馬虎虎,這位小道長雖然只是三品境界,但所承的氣運卻比你的幾位師兄都要深厚,將來在劍道一途必然造詣不凡。”</br> 林鹿無動于衷。</br> “唉。”老人忽然嘆了一口氣,“只是這世上有時候有太多的無奈了,多少人才入江湖便死在江湖,多少天賦異稟之輩來不及兌現自己的天賦便早早夭折,像小道長這樣身負劍道氣運之人,老夫不是沒有見過,但終究沒有逃脫命運的擺布。”</br> 他笑了笑,饒有興致問道:“你們三教中人不是最信奉天道,信奉飛升輪回之事嗎?小道長,你說你會是什么命運?”</br> 林鹿神情凝重道:“天道惶惶,豈可隨意揣測。”</br> 公孫無忌微微點頭,自言自語道:“好一個天道煌煌,不可隨意揣測。”</br> “既然你能明白這個道理,你能擁有這份不俗的氣運,是你的機緣,今日在這留春亭下遇到老夫,也是你的機緣,你要明白,這些都是你命中注定的事情。”</br> 林鹿心神一凜,體內氣機剎那間流轉起來,青螭劍隨之劈向對方,只不過在那道劍罡堪堪落到一半時,少年只覺一道巨大的勁力撞向自己,身體不由自主向后退去,重重砸在那根粗大的亭柱上,石柱瞬間裂紋叢生。</br> 而少年那道殘缺不全的劍氣在離老人一丈距離時轟然破碎,就像是山中的云霧被山風吹散一般,無痕無跡。</br> 林鹿氣海震蕩,強行運功鎮壓,忽的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口而出。</br> “內外兼修,三教中人向來看不起我等這些以力證道的俗世武夫,蜀山什么時候也變得這般講求實際了。”公孫無忌淡淡道。</br> 林鹿抹了抹嘴角的血跡,緩緩走上前,沉默不語。</br> 公孫無忌看著倔強的少年,緩緩搖頭,“小道長百毒不侵,的確難得,可這劍法嘛,還差點意思,若是能讓你師兄韓道長使出那一劍,或許還像模像樣。”</br> 林鹿不置可否,他知道站在對面的老人有多么恐怖,自己與對方的差距何止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對于早已經歷過生死的少年而言,既然老天爺讓自己活了下來,那就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br> 林鹿氣勢再變,將體內氣機瞬間攀至巔峰,有若大江大河奔騰不止,他腳下一蹬,地上被踩出一個寸許深的土坑,直掠向老人。</br> 身法與當初山谷中黃甫成的撞山一式有幾分相似,勢若奔雷。</br> 公孫無忌負手站在那里,紋絲不動,看著這個以卵擊石的少年,并沒有產生太多的情緒,只是覺得對方跟年輕時候的自己有幾分相似,莽撞,卻也有幾分可愛,但這并不值得自己同情,一個人終究要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價,代價可大可小,可能是數十年修為毫無寸進,可能是自此成為一介‘凡夫俗子’,也可能是就此丟掉性命。</br> 林鹿眼神堅毅,緊握青螭劍,某一刻,他橫劍一揮,六道劍氣拔地而起,如同六條蒼龍,撞向對面那個瘦削的老人。</br> 六龍回天。</br> 當初途徑大劍山時,兩名少年并肩望山,因為管浪的一句感慨之言,林鹿領悟了六龍回天的精髓,當時還因為過于激動,差點命喪山腳下。</br> 唐春泰跟身旁的藍小蝶見到這一幕,眼底深處閃過一抹驚訝,震驚于此子不過三品境界,居然能使出這樣的手段,倘若對方剛才使出這一手,自己此刻還能站在這里嗎?</br> 公孫無忌眼眸微瞇,同樣訝異于對方這與境界有些不符的一招,不禁感慨想到,有此子在,蜀山未來數十年內恐怕仍然會是劍道上的一座大山,再想想自己的酆都,自己死后,會是什么樣光景?老人自嘲一笑,不再去想那些傷神的后事。</br> 六條蒼龍徑直撞向老人,聲勢驚人。</br> 林鹿前奔之勢不止,緊隨六龍之后,手中青螭劍青光大盛,眼看著就要接近對方。</br>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徹底讓少年認清了什么叫一山還比一山高。</br> 公孫無忌左手負后,面容古井無波,他右手輕輕一揮,就像是隨手拍掉衣上的灰塵,隨意之極。</br> 隨著老人的這一拍,六條劍氣蒼龍剎那間消失于無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