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行在山間,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蜀山正殿外,剛走到廊下,便聽到屋內傳出一聲厲喝,“不行,我不同意!”</br> 林鹿一愣,聽聲音竟是許久不曾走出小竹林的四師叔孫淑清,據身旁少年所言,孫師叔除了每年祭拜蜀山歷代祖師爺會現身之外,平常幾乎從不出現,這次不知有什么事竟是驚動了她老人家。</br> 林鹿走進大堂,蜀山幾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皆在場,掌門師伯,兩位師叔,以及在峨眉一戰之后天下知的韓奕,以及四師兄陳松齡,看各人臉色,似乎心情都不輕松。</br> 孫淑清一臉凝色,見到林鹿之后,眉間漸漸舒展。</br> 林鹿一一向眾人行禮。</br> 玄青子負手站在一張畫像前,林鹿望著那道高大出塵的背影,恭聲問道:“師伯,發生什么事了嗎?”</br> 玄青子轉過身來,看著一臉誠懇的少年,慈藹一笑,沒有直言,而是問道:“鹿兒,你最近感覺身體怎么樣?”</br> 林鹿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自然不是詢問自己是否頭疼腦熱身子不舒服,他臉色黯然,答道:“還是老樣子。”</br> 老樣子,簡簡單單三個字,便說明了一切。</br> 玄青子臉色平和,可仍然看得出來眼底深處的那抹憂色,招手道:“你過來。”</br> 林鹿依言上前,走到老人身邊。</br> 就在林鹿等待之際,變故陡生,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大大出乎自己所料。</br> 玄青子突然氣勢一變,白發飄飄,一手搭在年輕人肩頭,一股充沛的勁力涌向對方體內。</br> 林鹿大驚失色,失聲道:“師伯!”</br> 玄青子無動于衷。</br> 林鹿心神一轉,隨即重歸平靜,雖然不知道對方意欲何為,但面前的人又怎會加害自己,他斂了心神,將那道因本能而激發的氣機強行壓下。</br> 不料玄青子卻說道:“鹿兒,盡管釋放出你的能力。”</br> 林鹿一愣,這一下是真的不明所以了,盡管釋放氣機,豈不是要牽動寒毒?</br> 但見老人一臉肅容,林鹿心神一凜,想起自從身中寒毒以來,時時刻刻需要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心中積蓄的憋屈已不知有多少,聽老人所言之后,也就顧不得那么多了。</br> 林鹿雙拳緊握,心念一動,氣海瞬時翻騰如沸水,氣機剎那間攀至巔峰。</br> 殿內勁風大作。</br> 這些時日以來的憋屈、不快等種種情緒似乎要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只見林鹿衣衫震蕩,氣勢強橫霸道,其展現出來的境界跟實力哪像一個四品境界的家伙。</br> 站在一旁的韓奕看到這一幕之后,既驚且喜,暗道小師弟原來已到了上三境實力。</br> 三品以上稱為上三境,林鹿自從習武以來,初入劍道有名師指路,修行的又是蜀山正統心法,關鍵是無論是在十萬大山,還是上了蜀山之后,都不曾懈怠一日的勤苦用功,打下的根基早已堅實無比,今日一顯身手便已是上三境的實力,實乃意料之中。</br> 呂思齊站在一旁,被驚得瞠目結舌,片刻后卻是生出淡淡惱意,尋思這家伙原來深藏不露,怪不得當初會被他一刀擊退,如此看來敗給他不丟人。</br> 林鹿已沒有顧忌,盡情釋放,氣機如大江大河般傾泄,不多時,少年的臉色逐漸蒼白,嘴唇漸漸變得烏紅,那道深藏的陰寒氣息在其體內瘋狂游曳。</br> 寒毒發作。</br> 玄青子作為蜀山掌舵之人,天下劍道三大執事之一,且最為德高望重,雖然只使出了三分力氣,但仍然不可小覷,林鹿能撐到現在,已經出乎了老人所料。</br> “夠了!”看不得少年忍受如此痛苦,早已看不下去的孫淑清出言厲喝。</br> 玄青子依舊無動于衷,直到少年眼瞼染霜之后,才將一道更加渾厚的勁力注入對方體內,只不過與先前那道霸氣無雙的氣機相比,這一道后發而至的氣機顯得更加柔和。</br> 林鹿垂手站在老人身前,意識漸漸模糊。</br> 殿內漸漸恢復了平靜,林鹿坐在一張蒲團上,神色委頓,約摸半柱香之后才悠悠醒轉,見幾人皆是沉默站在一旁,一臉茫然,喊了聲,“師伯。”</br> 玄青子的突然出手,別無他意,就是想要看看如今少年體內的那道寒毒到底到了什么程度,而想要看得徹底,那便需要對方徹底展現出來,因此才有剛才的一幕。</br> 玄青子眼中俱是憂慮,開口道:“方才你運功之時,寒毒趁勢復發,原本我跟你三師叔以為憑借蜀山心法可以漸漸將寒毒淡化,可惜收效甚微,要想以此祛毒,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br> 林鹿神色黯然,深知老人所言非虛。</br> 正自憂愁時,他突然眼睛一亮,既然今日師伯讓自己前來說是有事相告,總不會就是為了看一眼自己的寒毒,試探性問道:“師伯,難道你已經想到了去毒的法子?”</br> 林鹿眼中滿是期待,甚至因為那絲期待,原本微白的臉色都變得有幾分不太正常的紅潤。</br> 玄青子望著少年,點了點頭。</br> 見到對方點頭,林鹿高興得差點要叫出聲來,他站起身來,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問道:“師伯,是什么辦法?”</br> 然而不待玄青子開口,一旁孫淑清再次阻攔道:“不行,我不同意。”</br> 聽到老人再次出言阻止,林鹿一臉茫然,既然有解寒毒的辦法,師叔為何會這般反對,而且,這已經是第二次聽到對方出聲阻攔了,但見其余人等面色,皆不是想象中的那般高興,林鹿暗自尋思,難道那解毒之法有何不妥之處。</br> 孫淑清冷冷道:“與其那樣,不如讓鹿兒跟著我研習符道,到時讓其自己在體內種符,未嘗不能去除寒毒,說不定將來還能成為一代符道宗師。”</br> 玄青子無奈道:“師妹,你就不要騙自己了,鹿兒是否適合走符道一途你已經看過,如果要等到他自己能在體內種符的地步再來去毒,那得等到什么時候。”</br> 孫淑清冷哼一聲,不以為然。</br> “而且,怕就怕那道寒毒會越來越兇險。”</br> 聞言,眾人皆是面有憂色。</br> 玄青子搖了搖頭,再次望著那張祖師爺畫像,片刻之后問道:“鹿兒,你可知道這是誰?”</br> 林鹿抬眼望去,這些時日早已將蜀山的歷代祖師爺拜過,知道那是第六代祖師爺流云道長,只是唯一令少年感到有些好奇的是,這張畫像與其他祖師爺不同,畫像上的人面容俊美,風姿英發,看面容不到四十歲年紀,即便相隔近千年,也能感受到對方當年的那份超然卓絕的翩翩氣度,應道:“這是六代祖師爺流云道長。”</br> 玄青子點了點頭,說道:“流云祖師有天縱之才,據蜀山志記載,他二十歲時便悟出了我蜀山的無名劍意,不到三十歲便已經達到大天罡境界,甚至有越過那道門檻的跡象,其天賦可見一斑。”</br> 老人淡然道:“十年前劍宗陳天元被稱為近百年劍道天賦最為出眾的人物,可在咱們這位祖師爺面前,恐怕還要稍遜一籌。”</br> 林鹿心神搖曳,遙想當年流云祖師的風采。</br> 玄青子話鋒一轉,“可惜天妒英才,流云祖師在三十五歲那年進入劍山修行,因對劍道執念過深,急于求成,不慎攪動了劍氣,導致被劍氣反噬,最終葬身劍山。”</br> 老人看著那副畫像,“所以,你現在看到的才會是流云祖師年輕時的畫像。”</br> 林鹿微微錯愕,不到三十歲便已經達到大天罡境界,而且差點越過那道門檻,那道門檻是什么門檻?他悚然一驚,難道是當初師父口中的無量?</br> 少年忽然皺了皺眉頭,似有疑慮,問道:“師伯,流云祖師為什么要去大劍山修行?”</br> 玄青子搖了搖頭,解釋道:“此劍山非彼劍山,這是咱們蜀山的枯劍山。”</br> “咱們蜀山還有劍山?”</br> 玄青子點了點頭,肅容道:“枯劍山內有藏劍十萬柄,劍氣森然,尋常人禁止進入,即使境界不高之人貿然進山,也有被劍氣反噬之險。”</br> 他看著少年,終于道出了今日眾人聚集的目的,“今日叫你前來,就是想要問問你,你愿不愿意進山,以劍山內的劍氣沖蝕化解你體內的那道陰寒之氣。”</br> 林鹿一驚,以劍氣化解寒氣?!</br> 少年陷入沉思,雖未見過那座枯劍山,但已經能夠想象得到劍山的恐怖,當年流云祖師以大天罡境界的實力進入劍山,可最終仍被劍氣反噬,自己這點微末造詣,進去豈不是連骨頭都不剩。</br> 孫淑清見少年面有猶豫,溫聲道:“鹿兒,不想去就別去,沒人逼你,況且進入劍山也不一定就能解除你的寒毒,你就好好待在蜀山,慢慢修行劍法,終有一日能盡去寒毒。”</br> 老人轉頭看著蜀山掌門,說道:“大師兄,鹿兒是俞師兄唯一的徒弟,當年你逼走了俞師兄,現在難道要讓鹿兒也跟著受罪嗎?”</br> 一旁的陳之淮苦澀勸道:“師妹,你看你說的是什么話,我們都是想替鹿兒化解寒毒,可如今實在別無他法,才出此下策,你怎么如此糊涂。”</br> 孫淑清淡淡道:“我早就糊涂了,如果不糊涂,當年就該跟俞師兄一道下山。”</br> 玄青子對于同門師妹的冷淡態度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面前的年輕人。</br> 林鹿兀自沉默,他明白師叔的一番好意,也終于明白老人之前為何那般堅決的出言反對。</br> 然而慢慢修行劍法?那得多慢?難道要等到仇人一個一個老死嗎?寒毒纏身已久,只要寒毒一日不出,自己就一日不得解脫,更遑論報仇了,如今終于看到化解寒毒的一絲機會,又怎能輕易放過。</br> 他看著面帶憂色的老人,說道:“四師叔,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不想就這樣待在蜀山,如果不能替爹娘替師父報仇,我這一生都會活得不自在。”</br> 林鹿眼神已經變得溫和寧靜,不管進入劍山有多少幾率解除寒毒,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他也不想放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