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色微涼，大殿里絲竹聲仍不斷絕，高文暄抬頭望天，只覺星河渺渺，看不真切。“謹桓,令堂是怎樣的人，我聽聞她常年跟隨趙將軍在行走在軍中，想必是女中豪杰。”
　　“先慈的確不似尋常女子，我印象中的母親總是那么溫和寬厚，又堅韌不拔，隨父親南征北戰(zhàn)從不抱怨，為人處世更是讓全軍將士欽佩。她對我很是慈愛，總是悉心教導。母親懷小妹那年北燕來犯，父親直到母親過世之前都沒能趕回來，可她仍然微笑著，拉著我的手囑咐我要志存高遠，要保家衛(wèi)國，要孝順父親。”
　　母親過世那年趙謹桓七歲，那一整年都很不平靜。頭年夏天涼州、寧州等地大旱，百姓流離失所。暮秋時節(jié)北燕又挑起戰(zhàn)火。父親倉皇派人送他們?nèi)ノ汲亲娓讣遥瑥臎鲋莸轿汲且宦飞献叩暮艽颐Γ?jīng)之地皆是一片蕭索，他卻顧不得傷懷，母親的身孕已有五個月，經(jīng)不起顛簸，一直嘔吐不止。
　　孩子是雨水那天出生的。雨水無雨，依舊是沙塵不止，陰寒未盡。父親給小妹取名筠，大概是有新生堅韌之意。
　　“夫人真是巾幗不讓須眉，我大楚全國上下也找不出幾個這樣的女子。”高文暄的印象中，母親的形象已十分模糊，也從沒有人敢同他提起那個人，但想來也應當是剛烈要強的女子，否則怎么有勇氣用一條白綾將自己吊在房梁上。
　　梨吃完了，他便想伸手拿下一個，被找謹桓扣住手腕，“剛說好了，最后一個。”
　　“好……”他不樂意的收回手。
　　趙謹桓幼時也曾跟隨母親進宮拜見皇后，也曾陪皇子們一同玩耍。大皇子聰明伶俐卻因殘疾變得郁郁寡歡，不與人說話。二皇子如淑貴妃一般高傲驕縱，不太將他放在眼里。高文暄安靜少言，卻更顯沉穩(wěn)內(nèi)斂。

　　宴會過后，昭暉陪著皇后回到坤寧殿。待宮人們都退下后，昭暉問道，“今日貴妃娘娘出言不遜，母后不據(jù)理反駁，怎么反倒借勢讓暄弟搬離坤寧殿，女兒怕父皇因此心存芥蒂。”
　　皇后拍了拍昭暉的手，笑到，“你還小呢，不懂事，各中緣由看不清楚。當年柳氏觸怒陛下，嫻妃畏罪自戕，本宮念三皇子年幼，接到身邊撫養(yǎng)。本以為皇上喜歡嫻妃，也疼愛三皇子，本宮若是撫養(yǎng)了他，也好在你父皇跟前博一個賢良淑德的美名。而且那孩子聰明伶俐，說不定有一天就能成為儲君，那即使本宮再無兒子，也有和淑貴妃一爭的實力。可沒想到，嫻妃死了之后，皇上竟對三皇子不聞不問，想是由愛生恨，也連累了那孩子。這幾年皇上愈發(fā)少來坤寧殿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在這里的緣故。正好淑貴妃開口，將他推出去也好。總之你放心，你父皇不喜歡他，不會對本宮有什么意見的。不過，這個舒昭媛，本宮以前倒是不曾注意，今日突然跳出來不知道安得是什么心思。”
　　昭暉見母親分析起父皇的心思來頭頭是道，只覺得好沒意思。帝后少年夫妻，外人只道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可日子久了，也漸多了些疏離。淑貴妃整日盤算著討好皇帝，爭風吃醋。旁的妃嬪見了皇帝又只會小心翼翼，伏低做小。不知平凡人家的夫妻之間有沒有這許多彎彎繞繞。若是父皇知道母后這些小心思，又會作何感想呢。
　　“母后剛不是說了嗎，父皇不喜歡暄弟，也應該不會讓他做太子，那不論誰撫養(yǎng)他，都是一樣的。舒昭媛膝下無子，難免覺得孤苦無依，許是想有個孩子在身邊做個伴吧。況且，暄弟自小長在母后身邊，視母后為親生母親，就算去了沁芳殿，心也是在母后這里的。”
　　父皇的幾個孩子里，也只有文暄與她年紀相仿。
　　那是元熙二年的秋，宮里的桂花和如今一樣開的正好，皇后與嫻妃先后懷孕。皇后自成婚六年以來終于有了孩子，十分驚喜，連說是嫻妃帶來的好運氣。第二年四五月，二人分別生下公主和皇子，皇帝也像現(xiàn)在這般高興，在沉香亭連設三天宴席，以示慶祝。
　　嫻妃的母家出事之后，高文暄被接到坤寧殿由皇后親自撫養(yǎng)，因此姐弟倆便更加親近。
　　高文晏剛出生的時候，文暄是高興的。弟弟又軟又小的一點點，躺在搖籃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十分有趣。后來皇后逐漸冷落他，宮里的人慣會拜高踩地，不久便有閑言碎語傳出，他便不高興了。這些昭暉都看在眼里。
　　他離開坤寧殿的時候，昭暉想去叫住他，卻被乳母攔著，只好任由他一臉失落的離開。

　　舒昭媛派來幾個下人欲接高文暄去沁芳殿。宮人們魚貫而入井然有序的收拾了起來。
　　高文暄從書房回來看見，臉色便沉了下來。
　　“你們先下去吧，我自己收拾。以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碰我的東西”
　　將宮人們趕出去之后，趙謹桓問，“這都是昭媛娘娘派來伺候您的人，殿下不信昭媛娘娘？”
　　他道：“滿宮上下，我誰都不信。”
　　“我與她從無交集，她為什么突然提出要撫養(yǎng)我？明明在宮里默默無聞了這么多年，雖然已不受恩寵，也沒有家世，但從不曾得罪母后與貴妃，只要她不生事端，也能平安度日。我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貴妃和齊王視我為眼中釘，現(xiàn)在連母后都不要我了，撫養(yǎng)我得不償失。她特地求父皇恩準，意欲何為？是想母憑子貴還是覺得我有爭一爭儲君的實力？呵……”
　　趙謹桓道，“殿下是否想得太多了，也許昭媛娘娘只是覺得殿下無人照顧，心有不忍，才……”
　　“我才不信，這后宮的女人，親生的兒子都可用來爭名奪利，更何況是養(yǎng)子。我本以為母后是真心待我，她說與我母親情同姐妹，又一起懷孕，我便像他的親生兒子一樣。可她一有自己的兒子，就將我棄之不顧。如今我才知道，什么母慈子孝不過逢場作戲。”
　　趙謹桓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外面，“殿下別這么說。”
　　高文暄看了一眼他，剖白道，“我知道你不愿聽我說這些話，可是你有嚴父慈母，家庭和睦。我和你不一樣，七歲那年，我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拿一條白綾掛在梁上，把頭伸進去，手一松，人就沒了。父皇沒有一絲不忍，甚至都不來看她一眼。宮人們冷漠地將母親抬出去，然后我就被抱進了坤寧殿里。我整天惴惴不安，怕母后不喜歡我，也怕貴妃和齊王害我，我又要乖巧懂事又要故作平庸，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趙謹桓端詳著他，比上次見時，神色冷清了許多，平添了些憂愁。那些善妒，敏感，多疑，虛偽的情緒，他或許還不十分清楚，但心里已懵懵懂懂地觸碰到。
　　“我做不到像你一樣心胸開闊，善良溫和。”
　　趙謹桓伸手替他倒了一杯茶，勸慰到，“我知道殿下在宮中孤苦無依，如履薄冰，不得不有所防備，但是若心里只想著這些豈不是難為自己。殿下可愿聽我一句勸，在宮里生存，自然處處提防，但若為這些事所累，豈不太難熬了。既然怨恨虛偽造作之人，就別與他們糾纏，躲得遠些，自保即可。”
　　文暄頓了許久，才開口說，“你說的也是。我總不能擔心憂郁著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