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謹筠從未經(jīng)歷過京城的夏天，實在是炎熱難忍，恨不得時刻抱著冰鎮(zhèn)的甜湯不撒手。可偏偏還要學(xué)習(xí)大婚的禮儀，教習(xí)的女官也真是嚴格，一絲都不能錯。哪怕她這種常年習(xí)武之人都要堅持不住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大婚那天，還沒來得及好好端詳一身鳳冠霞帔的自己，蓋頭就遮住了視線。她聽到父親和兄長走到自己身邊，父親用手握住自己的手，沒說話。她想象得到父親的神情，大概是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只能嘆氣。
“父親不必擔(dān)心我，兄長說過王爺是極好的人，定然不會讓女兒受委屈的。況且待在京中還有兄長呢，父親不必擔(dān)心女兒。只是大婚之后，父親便要北上了，女兒和兄長都不在您身邊，您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成婚之后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以后行事要穩(wěn)重些，遇事多和謹桓商量。”這是師父在說話。
“嗯，謹筠明白。”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婚禮是怎樣的，只乖巧的被喜娘引著，出宅門，上花轎。喜娘讓伸手便伸手，喜娘讓邁腿便邁腿，喜娘讓下跪磕頭她便下跪磕頭。就像一件被挪來挪去的擺件。耳邊是各種鼓樂嘈雜，還有祝賀道喜。眼前只有蓋頭的紅色和喜服上用金線繡出的花。宮里的繡娘手藝果然好，她漫不經(jīng)心的想著。
一直等到蓋頭被輕輕掀開，目之所及還是紅色。紅色的帳子，紅色的窗花，紅色的燭臺。
還有一身紅衣，剛剛同她拜過堂的夫君。
行過結(jié)發(fā)之禮，喝過交杯酒，下人們魚貫而出。終于，一切歸于寂靜。
她聽到她的夫君很體貼的問要不要吃點東西。她點點頭。
高文暄喚來下人端了幾盤點心和一碗粥來。“不知合不合你胃口，多少吃一點。”想必兄長是同他說過的，宵夜都是她愛吃的。
當(dāng)外面的燈火全部變暗，房間里只留下一對長長的喜燭時，這對新婚夫妻分別安靜的躺在床上和床邊的地板上。趙謹筠心里不禁想，公主現(xiàn)在怎么樣了。十多天前收到消息說已經(jīng)到了北燕都城巴彥，不日將舉行婚禮。也不知道那位北燕新帝是個怎樣的人，是否也體貼有禮，北燕氣候與京中大不相同，不知道公主可還習(xí)慣。胡思亂想著慢慢就睡著了。
高文暄依舊醒著。今日的趙謹筠又是不一樣的美麗，一身紅衣，戴著金冠，臉蛋也紅撲撲的，就像從燭光里走出來的仙子。讓人想要親近，卻又不忍驚擾。
大婚第二日，他們進宮請安。先去福寧殿拜見帝后，皇帝念及趙祁辛苦，特賜了些藥材補品。然后去拜見舒昭媛——皇帝已經(jīng)下旨，將舒昭媛晉為妃，封號為“怡”。這道旨意和賜婚的圣旨一樣，無疑擾亂了后宮人心里的平靜。
在前往沁芳殿的路上，皇帝身邊的宮人又派人來請高文暄回去，于是便讓趙謹筠先行。從福寧殿到沁芳殿要路過攬翠亭，她運氣不好，碰到了淑貴妃。
貴妃正和侍女說話，“皇后倒是八面玲瓏，慣會見風(fēng)使舵，擺出一副母儀天下的姿態(tài)，倒讓本宮在陛下那兒討了個沒趣。他趙祁不過是個武夫，竟還敢看不上我們齊王，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做側(cè)妃都是抬舉他女兒了……”
趙謹筠聽見了半句，本想繞開，但已經(jīng)晚了。
淑貴妃看見她，冷冷的笑了一下，一點也沒有背后說人被發(fā)現(xiàn)的難堪，“喲，本宮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趙小姐啊。”
趙謹筠不想起沖突，溫順的說，“妾身參見貴妃娘娘。”
“本宮還沒恭喜越王妃新婚之喜呢。只是這王爺和王爺也是不一樣的，王妃還年輕，以后就知道這個道理了。”
也真是湊巧，她話里另一個主角剛好走了過來。
拱手向亭子里的人行禮，“淑貴妃娘娘萬安。兒臣還要去給母妃請安，若娘娘無事，兒臣和王妃就告退了”說罷，也不等貴妃有什么反應(yīng)，牽起謹筠的手就走了。
走出十幾步之后，高文暄說，“貴妃平日里就是這個樣子，你不用在意她。”
謹筠點點頭表示知道，問皇帝召他何事。因為突然被拉住手，她有點緊張，聲音微微發(fā)抖。
“一些小事。”
他不愿詳談，謹筠也不便再問。
午膳實在沁芳殿用的，母子兩人依舊是淡淡的。高文暄沒有做過多寒暄，做母親的倒沒表露出任何不滿，同兒媳也只是隨便聊了兩句，遠不比皇后那般體貼細致。以至于走出沁芳殿時，趙謹筠莫名松了一口氣。
她還不太習(xí)慣為人妻子的生活。
一路無話，直到宮門口。遠遠看見一輛馬車上下來兩個女子，趙謹筠覺得眼熟，仔細一看原來是馮崇言的夫人和女兒。
她不禁胸口隱隱作痛。
“拜見王爺王妃。”
高文暄不認得眼前這對母女，估計是王公貴族家的夫人，略略頷首示意。
夫人繼續(xù)說道，“王爺大婚，本該前去恭賀，只可惜我家老爺大病未愈，臥床不起，望王爺恕罪。”
“馮大人身體還沒有好嗎？可有請?zhí)t(yī)去看？”趙謹筠忍不住問。馮嘉賢的過世，給馮崇言帶來莫大的打擊，從涼州回來，趙祁屢次帶著她去馮家看望，但他一直稱病不見客。仔細算來已經(jīng)有小半年了。
夫人答，“今日正是因此事進宮。皇后娘娘聽說老爺一直病著，特派太醫(yī)前來診治，還賜了許多名貴藥材。故妾身帶小女來叩謝娘娘。”
“太醫(yī)怎么說，大人的病情可有好轉(zhuǎn)？”
馮映如面色不善的說道，“父親這是痛失愛子，憂思過度，心氣郁結(jié)所致。”
“小如不得無禮……”馮夫人阻攔她，“太醫(yī)開了方子，說還需靜養(yǎng)。有勞王妃掛心。”
這是在宮門口，也不宜多說，只好匆匆道別。
可一直到晚上，她都愁眉不展著。
她很愧疚。
自涼州回來，她就噩夢不斷。都是重復(fù)的畫面。眼前是血流成河，刀光劍影。耳邊是鼓聲連天，哀嚎陣陣。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周圍，像蛛網(wǎng)一樣纏繞著，讓人不能脫身。一瞬間又是小咸山的樹林，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的說，“別怕，我一定會護你出去。”“謹筠一定活著出去”
“師兄！不……嘉賢！”
她大叫一聲驚醒，隨即又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整個身子彈起來躲到了床最里面。
高文暄正坐在床邊看著她，神色復(fù)雜。
“王……王爺。”
他突然將手伸過來，又嚇得她身體一縮，幾乎要將自己嵌到墻里去。他悻悻地收回手，在心里嘆氣，其實他只是想幫她擦去額頭的汗。
“你做噩夢了。”他陳述道。
“對不起，吵醒王爺了。”不然大晚上的他坐在床邊盯著她做什么呢。
他確實是大晚上不睡覺坐在這兒盯著她，并且準備望著她的睡顏一整晚——已經(jīng)好幾個晚上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心情，但的確很奇怪，很少有人會做出這種事吧。
在她眉頭微皺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一直到她滿頭大汗，他都在猶豫該做點什么。他想把她擁進懷里，輕輕的拍拍被子，就像記憶里母親曾做過的那樣。但他始終沒敢這么做——這樣太失禮了，雖然這已經(jīng)是他的妻。他終于決定試著用手推一推看能不能把她從噩夢里喚醒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
他腦子還在糾結(jié)，也因為聽到了她的夢話而好奇，所以她突然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是有點慌亂的，不過幸好她尚在驚恐之中，并沒有注意到。
他垂下眼睛，隱去所有心思，“你出汗了，我叫丫鬟來服侍你更衣。”說著轉(zhuǎn)身去了外面叫人，又命他們倒壺?zé)崴畞怼?br /> 等一切重新收拾妥當(dāng)，他問，“要不要明天找大夫給你開些安神的藥？”
她搖搖頭，“不必了，沒什么大礙。”
他沒有揭人傷疤的喜好，所以沒再追問她噩夢的內(nèi)容和緣由，只是直覺與今天遇見的那對母女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