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婕一巴掌打上來的時候，痛感直接沖到了明理的天靈蓋。
    她感覺自己像緊繃的箭弦上的一顆螺絲，在箭射出去的剎那，被巨大的沖擊力彈了出去。
    嚴婕站在她的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視她：“你最好先搞清楚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再來跟我談。”
    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探頭看熱鬧。
    明理疼得產生生理反應，淚水一顆一顆冒出來，比她先前演起來逼真多了。
    “2月13日，袁賦說他在外應酬，其實他在空港酒店2107房間和情人待在一起。”
    明理說這話時，嚴婕嘴角拉出一絲冷笑。
    這影響不到她，袁賦背叛她的事情早就已經在江城傳了個遍。
    明理顫抖著嗓子吸了口冷氣，艱難地繼續說著：“但其實許文靜不在里面，里面沒有人。”
    這話一出來，除了嚴婕，在場所有人都靜住了。
    嚴婕的丈夫袁賦和許文靜的婚外情鬧得沸沸揚揚，一度影響了公司股價。但是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突然出來辟謠，令事情似乎有了新的轉機。
    “他一個人在酒店房間里——”
    明理賣了個關子，所有人都豎直了耳朵。
    可惜明理沒有再繼續說，她只是努力抓著轉角的柜子，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嚴婕原本冷淡的目光逐漸有了裂縫。
    整個房間都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在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明理扯了下嘴角，但是左臉腫得厲害，她只能勉強用眼睛表示一個笑的意思。明理給了嚴婕一個眼神，示意接下來的話可能不方便再讓大家聽了。
    嚴婕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隨后，大家看著這個平日里脾氣極其火爆的嚴總乖乖湊了過去。
    明理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嚴婕靜了一秒，而后暴怒，揚起手又要打她。
    明理沒打算躲，只是閉了眼睛。
    但是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來到，明理睜開眼，嚴婕正死死盯著她，嘴里卻說著：“你給我等著。”幾乎是咬牙切齒。
    明理眼神無辜：“那嚴總打算怎么處理呢？”
    “我的律師會聯系你。”
    嚴婕表情十分不自然，仿佛已經在心里將她千刀萬剮。
    明理捂著左臉，泫然欲泣地問道：“嚴總，那我肚子里的孩子……”
    嚴婕從包里掏出來一張卡，摔在明理的身上。
    她握緊右手，長長的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她直勾勾地盯著明理看了好幾秒，然后憤然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還特意停下腳步，和剛剛才進來的人打了招呼，壓著怒氣溫聲解釋自己突然有急事，希望下次再約時間。
    明理聽到她叫了一聲，“傅先生”。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男人見鬧劇結束，拍了下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再湊過來看熱鬧。
    只有幾個穿著火辣的年輕女人還在不時看向這邊，竊竊私語著。
    男人看了眼明理，無聲地笑了下，而后走向門口，并打了聲招呼：“老周。”
    明理撿起地上的卡放進自己的包里，確認沒有物品遺漏，便挺直腰桿，準備離開。
    一轉身，她和身后的男人撞個正著。
    明理目光冷淡地從他臉上滑過，很快又收回來，腳步錯開半步，身形一閃，便出了門。
    傅從周側身看著明理的背影，臉上一片冷淡。
    旁邊的曹釗平倒是笑了：“你來晚一步，沒趕上好戲。”
    “那女的好像說能證明袁賦那晚上沒出軌——但是有什么用，丑聞已經鬧出去，袁賦養小三的事情人盡皆知，嚴家的股票成了廢紙，就算證明袁賦那天晚上沒出軌又怎樣？除非，”他也賣了個關子，露出一個玩味的笑：“還有比出軌更嚴重的事情。”
    曹釗平說到興處，想起來剛剛那個女人的臉。
    戲演得挺真，可那雙眼睛，一看就不是一個真愿意低頭的角色。
    他還在回味著女人的背影，突覺一陣刺骨寒意。
    曹釗平抬眼，看到傅從周正在以看一個破產公司的涼透的目光看著自己。
    明理下了船便給嚴城嶼回了電話，說一切順利，只是掩蓋了自己被嚴婕扇了一巴掌的事。
    嚴城嶼也沒多問，聽聲音像是還沒睡醒。
    明理有些擔心，嚴城嶼解釋說有點感冒，小樂已經跑去買藥了，不用擔心。
    “今天開始你不準喝酒了。”明理直接下了通牒。
    嚴城嶼揉著太陽穴，聲音有些啞，但能聽出來精神還是懶散的：“說了不用擔心。”
    明理輕哼一聲：“計劃才開始，你倒下了，賣命的事誰做？”
    嚴城嶼靜了一秒，而后直接掛了電話。
    明理坐在路邊的綠化臺上，盯著手機，沒一會，等來了電話。
    “你好，我是嚴總的秘書，我叫李維云。”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冷漠得像機器人。
    明理笑了一聲：“你好。我還以為會是嚴總的律師來聯系我——還是說律師的電話還在后面？”
    李維云聽到她的這番話也沒露出半點意外，只是老道地揭了過去：“您說笑了。嚴總的事情一般都是我來對接的，哪里有需要律師的地步。”
    李維云一套官腔打得爐火純青，揭了一茬，便開始套話：“還不知道怎么稱呼您？”
    “明理。”明理直接報了自己的名字。相信以嚴婕的手段，很快就能把她祖上三代都查得門清。
    明理沒賣關子，開門見山：“明天下午五點，當面談。”
    李維云還想再說幾句，被她堵回去：“地點我會提前通知。”
    然后便收了線。
    明理處理完這通電話，這才有空去管自己仍舊火辣辣的左臉。
    嚴婕下手真是狠，這么長時間過去了，不僅沒有消腫，反而疼得越來越厲害。
    明理試探性地碰了碰，忍不住發出“咝”的一聲。
    她放棄了，在地圖上搜索到最近的藥店，只要不到一公里。
    這一塊在城市的邊緣，夜深車少，她便慢悠悠地走過去。
    明理買了藥膏，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又瞧見旁邊的自動販賣機，正想起身去買瓶水，視線里忽然走近來一個高瘦的身影。
    傅從周看著她：“要什么水？”
    明理沉默一瞬，而后說：“礦泉水就好。”
    傅從周買了兩瓶礦泉水，將其中一瓶輕輕擰開一下，又旋緊，這才遞給明理。
    明理說了句“謝謝”，一直低頭研究手里的藥膏，沒看他。
    傅從周說：“第三次了。”
    明理這才抬頭，眼神發出疑問。
    他解釋：“這是我們今天第三次見面了。”他很輕地彎了下唇：“很巧。”
    “不算巧。”明理很直白地揭穿他：“你跟著我過來的。”
    明理剛剛注意到一輛汽車停下又開走，傅從周應該就是坐那輛車來的。
    傅從周依舊是那副表情，只是坦蕩地承認：“在船上的時候，我注意到你的臉腫了。這家藥店是附近唯一一家藥店，我猜想你應該會在這里，我來碰碰運氣。”
    明理沒再說話，只是嘴角拉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她終于研究透了手里幾款藥的使用方法，從包里拿出小鏡子，準備照著鏡子涂抹一下腫起來的地方。
    明天嚴城嶼也會去，她不想嚴城嶼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不太巧的是，鏡子拿在手里，她不好涂藥膏；鏡子放在腿上，她又看不清楚。
    忽然，對面伸過來一只修長的手。傅從周的神色始終淡然：“不介意的話，我幫你舉一下鏡子吧。”
    明理沒說話，把鏡子遞給他。免費的人工送上門，她從不會有心理負擔。
    明理仔細看著鏡子，這才發現自己的臉腫得嚇人。
    手指印清晰可見，腫得像被蜜蜂蟄過一樣，怪不得一牽動面部的肌肉就痛得厲害。
    她將藥膏擠在指尖，對著鏡子里腫脹的地方小心涂抹。
    雖然已經非常小心，但是一接觸到，還是會疼得她皺眉。
    她繃緊嘴唇，自虐一般上著藥。
    傅從周收了視線，忽然說：“嚴婕的這巴掌，明小姐想還回去嗎？”
    “已經拿回來了。”明理指包里那張嚴婕給的卡。
    她剛剛收到李維云的短信，里面已經轉入一筆數額可觀的存款。
    “明小姐不想要更多嗎？”
    “人要知足。”明理看了他一眼，男人深邃的五官在夜色下顯得格外精致。
    他雖然帶著一股處于高位者的貴氣，卻不會令人感到壓迫，以至于明理甚至是下意識地懟回去。
    但傅從周毫不介意，他始終毫不吝嗇地展示著自己良好的家教：“嚴家的股票在市場上已經在被大額拋售，縮水嚴重。嚴婕想靠最后這段時間做點東西，將公司賣出一個漂亮的價格。你手里的籌碼對嚴婕很重要，她不是一個會受人擺布的人。所以你來找嚴婕，應該不是要錢這么簡單吧？”
    他聲音平緩，每一個字仿佛都飄在平靜的湖面之上，沒有情緒的波瀾，卻又讓人莫名覺得沉穩有力。
    “嚴婕為人處事極端，做事狠辣，雖樹敵不少，但嚴家這么多年也積累了一些聲望，即便是墻倒眾人推的現在，她想做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傅從周眉眼似遠山，藏在薄薄的霧里，教人看不真切。
    “你要的東西，嚴婕不會甘心真的給你。但我能給你的，遠比你想要的更多。”
    他這話說得不算隱晦，明理涂抹藥膏的手不自覺一頓。
    她看不穿面前的人，只覺得他的闖入，好似帶來一陣濃霧，會將整個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明理無法在短時間內做出判斷，她知道的信息甚少，索性放棄思考，問：“你為什么找我？”
    傅從周微微一笑，但笑意未達眼底：“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明理緊緊盯著他那張賞心悅目的臉，心里卻在飛快打著算盤。
    忽然，傅從周提醒她：“藥膏該收好了，明早還需要再涂一遍。”
    明理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涂完了藥。
    她忽然有些感謝傅從周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使臉上的疼痛沒有那么難熬。
    她收拾好東西，站起來。
    離開之前仿佛較真一般問了最后一句：“你到底是誰？”
    男人一雙細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忽而眼角勾起。
    她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聲音：“明小姐，你忘了，我是傅從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