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了6月，夜晚便燥熱起來。
    江城一中的家屬院里總有一些人在納涼，小孩子門成群追逐著，發出歡快的笑聲。
    孫昕穿著大褲衩坐在陽臺上吹風，手里握著罐啤酒，腦袋靠著椅背看天：“今天也沒顆星星。”
    小樂仰頭找了半天，指著一處：“那個不是嗎？”
    孫昕“嗤”了聲，開始教訓起來：“那么亮，明顯是人造衛星，知道吧？”他往嘴里灌了口啤酒，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明天周一，記得準時來排練哈。”
    小樂提醒他：“孫老師，明天周二，今天才是周一。”
    “啊？是嗎？”孫昕也不尷尬，立刻改口道：“那明天周二，反正你準時來排練。”
    孫昕思索了一下，又補充道：“排《莉莉的夜晚》那戲。”
    孫昕突然坐起來，啤酒溢了一點出來。他警覺道：“詞都下了吧？”
    小樂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說：“都背下了，都背下了。”
    聽到他這么說，孫昕又放心地躺回去。
    他像個度過了慷慨激昂的一生的老人一樣，給小樂講起了道理：“明理是有名氣的，回來跟我們排戲，委屈她了。她還忙著四處拉贊助，不然你以為這每天的燒烤啤酒是哪兒來的？是你孤傲的明導拿臉換的！知道不，人要學會感恩。就比如，我喝這罐啤酒之前，我就得先感謝一下明理。”
    小樂：“……”
    孫昕已經喝醉了，在一旁胡言亂語起來。
    嚴城嶼上天臺的時候，孫昕正在說著“咱們要好好排戲，要重返舞臺，要重新發光發熱”，儼然一副熱血青年的模樣。
    小樂見了嚴城嶼，也不管孫昕說胡話，條件反射一般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對著嚴城嶼那張冷酷臉喊：“嚴老師好！”
    嚴城嶼淡淡地點了下頭，沒多說話，拿走了孫昕手里的啤酒。他仰頭想喝，又想起來明理的話，直接丟進了垃圾桶里。
    嚴城嶼轉過來對小樂說：“你盯緊他，從今以后都不能喝了。”
    小樂看著偶像，重重地點了下頭：“好的。”
    嚴城嶼拖了一個紅色的塑料凳過來坐，盯著家屬院的大門。
    剛剛打電話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明理的不對勁，但是既然她沒說，那么他也不會問。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想到，也許今晚明理不會回來了。
    第二天下午四點過，嚴城嶼才接到明理的電話，說已經在門口等他，一起去見嚴婕。
    嚴城嶼坐在副駕駛上，認真地打量著她。
    明理見他這模樣，笑了下：“怎么，我今天太漂亮了？”
    “嚴婕打你了？”嚴城嶼注意到了她的臉，雖然已經消腫，但是手指印蓋不住，還是透露著淡淡的紅。
    他太了解嚴婕，昨天明理貿然找上門，很有可能會被她毆打：“嚴婕有暴力傾向，她和袁賦結婚的第二年，就把袁賦打得頭破血流。否則以嚴婕的脾氣，給袁賦十個膽子也不敢出軌。”
    明理淡定地抬起手，指尖夾著一張銀行卡：“不虧，十萬塊。正好填了找汪福全的那筆，還賺了兩萬。”
    嚴城嶼沒說話，轉開了臉。
    明理把車開上路，遇到紅燈，緩慢停下。
    直到這時，嚴城嶼才像是終于忍不住一般，對她說了句：“對不起。”
    如果不是他把汪福全的聯系方式給了明理，明理就找不到嚴婕，也不會挨打。
    但是明理不給他愧疚的機會，冷淡一笑：“計劃是我們一起定的，一巴掌而已，只要能達到目的，嚴婕就算——”
    “不會的。”
    沒等她說完，嚴城嶼難得打斷了她。
    過了幾秒，他又重復了一遍：“你說的事情，我不會讓它發生的。”
    可分明話都沒有說完。
    但是明理沒再繼續問了，她盯著前方，紅燈變成綠燈，嘴角漸漸揚起一個很輕的弧度。
    明理提前把位置發給了嚴婕的秘書李維云，他們到的時候，嚴婕也已經到了。
    明理把車停在路邊，嚴城嶼提前換到了后排，他囑咐說：“嚴婕肯定不是一個人來的，你不要和
    他們起爭執。有什么事，提前給我信號。”
    明理比了個ok，戴上口罩便下車了。
    咖啡廳是明理挑的，特意選了全面墻的落地窗，方便嚴城嶼觀察情況。
    但此時咖啡廳里一個客人都沒有，應該是清了場。
    嚴婕身邊還有一個男人，男人一副斯文樣，見了明理主動招呼到：“明小姐來啦，我是李維云，之前就是我和您聯系的。”
    說著，他拉開嚴婕對面的椅子，請明理入坐：“嚴總正好在這邊辦事，結束了我們就直接過來了。”
    李維云笑瞇瞇的，但是明理一眼就看穿，這個人就是個笑面虎。
    明理坐下后，嚴婕一直死死地盯著她。
    她長一雙狐貍眼，眼角吊起，下巴略尖，很具有攻擊性的長相。
    嚴婕眼里帶著不屑與鄙夷，但在那平靜臉龐之下，明理知道，一定壓抑著濃濃的怒火。
    嚴婕雖然做事狠辣，但也注定她成不了老謀深算的那一派。
    在明理看來，她藏不住事，只是狠也是真的狠。
    這個說法得到了嚴城嶼的證明，他和嚴婕斗了十多年，太清楚她的個性。所以他提醒明理，對待嚴婕，不能硬來，也不能軟，恰如其分地拿捏好她的七寸，會讓她亂了陣腳。
    兩人靜靜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李維云倒是笑了：“明小姐喝點什么呢？這里的咖啡做得很好。”
    明理也笑，握住桌上的玻璃水：“我喝白水就好。”
    說著，她拉下口罩，露出臉上清晰的指痕，抿了口水。
    嚴婕瞧見了，冷笑：“這里沒別人，你不用演。嚴城嶼那個雜種必然跟你說過，我不吃你這套。”
    這話說得難聽，李維云不慌不忙地接過話頭：“那么明小姐，我們想先看一下你手里的東西，可以嗎？”
    “可以。”
    明理拿出手機，找到照片和視頻，遞過去。
    嚴婕沒動，李維云微笑著接過來，劃開給嚴婕看。
    視頻很短，但是內容勁爆。
    視頻里，袁賦正□□地躺在沙發上，好似剛剛激戰完，臉上的表情放空又迷離。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渾濁的礦泉水瓶，連著一根吸管。
    嚴婕看著曾經的枕邊人這副模樣，惡心得皺緊眉頭。
    明理說：“談好了的話，我會把視頻和照片的原片都給你們。我們這邊保證不會留備份。”
    嚴婕一把把手機推開，她斜著眼睛，冷哼一聲：“袁賦和我已經離婚，他吸毒的事情我毫不知情。你拿這些東西像威脅我？”
    嚴婕替她下了結論：“遠遠不夠。”
    “據我所知，你們正在辦理離婚而已。現在袁賦消失不見，所以你們的手續應該還沒有辦完吧？”明理不慌不忙，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嚴婕的手掌握緊一瞬，很快又松開。
    明理繼續說：“如果僅僅是袁賦吸毒的證據，你肯定不放在眼里。但如果袁賦購買毒品的錢走的是公賬呢？你還能把自己摘得干凈嗎？”
    “袁賦如果有這么蠢，那我當初也不會找上他。”嚴婕譏笑道：“你這點伎倆，也配跟我談？”
    “總之，袁賦吸毒這件事，你是知情的，對吧？”
    嚴婕頓了一下，沒想到被反將一軍。她惱羞成怒，直接站了起來：“等你有更直接的證據再來找我談吧。”
    街上，嚴城嶼看到嚴婕突然站了起來，整個人繃住。
    他的手已經拉開了車門，又看到嚴婕身型僵住，似乎并沒有要動手的跡象。
    明理仰頭看著她，神色淡漠，沒有被她嚇到：“我有袁賦販毒的證據。”
    聞言，嚴婕整個人僵住。
    場面一時陷入死寂，李維云趕緊說：“明小姐，話可不能亂說。”
    明理沒接話，只是站了起來：“嚴總，看來今天不太適合繼續談了，我們改天再約時間。”
    說完，她看了嚴婕一眼，徑直拿上包出門。
    走到門口，不知從哪里出來的兩個黑衣保鏢將她攔住，
    身后，李維云走過來，客氣地說：“明小姐，您包里的錄音筆，恐怕不太方便帶走。”
    明理僵了一下，很快又露出一個笑：“您說得對。”
    說著，她拿出錄音筆給李維云，這才出了門。
    明理上車后，嚴城嶼立刻問：“她有沒有為難你？”
    明理簡要把經過給他講了一遍，嚴城嶼擰起了眉：“下次我去見她，反正她也知道我們的關系。”
    “不行。”明理直接拒絕，沒有留商量的余地：“你不能露面。”
    嚴城嶼和嚴婕積怨已久，兩人要是碰上，那場面，明理想也知道必須得倒下一個。
    明理說：“應該很快就會收到他們的消息。”她瞥了眼車內后視鏡，安慰：“反正馬上就結束了。”
    嚴城嶼沒說話，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明理嘆了聲，發動車子。
    待他們開上馬路，街角那輛車牌是江a77777的黑色汽車，這才緩緩駛出。
    經過咖啡廳的時候，透過玻璃窗，還能看到嚴婕坐在原處，陰沉著臉聽李維云說著什么。
    她的手不耐煩地在桌上敲著，眼睛死死釘在桌上明理喝過水的玻璃杯上。
    前排的司機問道：“傅先生，我們還跟嗎？”
    他指的是明理的車。
    傅從周拿出手機，助理的消息已經發過來：嚴婕的人沒有跟明小姐的車。
    他這才淡淡地說到：“回公司。”
    隨著傅從周的車離開，咖啡廳四周一直停著的五輛黑色的轎車也隨后離去。混入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里，最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