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后半夜，母親將朱一一輕輕搖醒：“一一，起來幫媽媽炒點飯好嗎？王姨她們都餓了。”
    十幾年來，朱一一已經被訓練成了一個隨時待命的干活機器。
    走過哥哥的房間，這個無業游民還在玩電腦。朱一一做了盆蛋炒飯，像具喪尸一樣繼續回房睡覺。
    感覺剛合上眼，母親又將她搖醒：“一一，起床了一一。”
    朱一一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問道：“怎么了，媽？”
    “四點了，該起床了。”
    “還早。”
    “不早了，媽給你找了份輕松點的工作，你啊，以后四點半開始去朝霞路送奶，八點半開始送水，這樣的話，等于每天少送三個小時的水。”
    原來：5：30～20：30送水，工作時長15小時。
    現在：4：30～8：00送奶，8：30～20：30送水，工作時長16小時。
    三小時不用送水的輕松是用四小時送奶的勞動量來抵消的。
    后母補充了一句：“早飯在扣籃里。”
    所謂早飯，不過就是昨夜她們一群人吃剩的蛋炒飯。
    054
    取了奶以及送奶路線，騎上奶站派發的電驢，天色剛剛伸手見五指。
    菜場、街邊小攤開始一天的復蘇，每每穿梭在這樣煙火十足的街頭，朱一一總覺得生活還有些盼頭。
    送奶的工作確實比送水輕松多了，每一次當她對后母和哥哥的恨到無以復加時，總有那么一個理由冒出來，提醒她后母并沒有那么可恨。
    天色晴明，整座城市的運轉進程到達一天的峰值，人們行色匆匆，忙于自渡。這世界，有人被夢想支撐起生活，有人被生活支撐起夢想，有人需要一次扛起兩百斤的大米，有人一頓浪費兩百號人的口糧。
    午休時間在水站，可領取一份盒飯。朱一一總是和那些身強力壯的大哥們一起享受這短暫的用餐時光。
    盒飯是一葷兩素的，這是她寡淡無味的生活里所能沾到的為數不多的葷腥。
    “一一，你爸不在咯，那你媽呢？她舍得你干這工作？”
    朱一一：“舍得，有什么不舍得，子女長大了都是要掙錢滴。”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子咯？”
    “就是，這哪是女娃娃該干滴工作？”
    朱一一：“巾幗不讓須眉撒！”
    大家一口利落的重慶話，這音調就像重慶的地形，飄忽不定。
    055
    “喂！丫頭，帶個梨路上吃。”戶主奶奶遞給一一一個剛剛清洗過的大水梨。
    “謝謝奶奶。”
    朱一一走向小區大門，拿著手中那個冰涼涼的梨，眼里一陣溫熱，突然鼻孔也一陣溫熱，一條暖乎乎的液體淌了下來，她流鼻血了。
    不慌不忙地找了個花壇坐下，正想折片葉子擦擦血，一只白白嫩嫩極好看的手出現在她大臉上空，兩只纖長的手指夾著一張面紙。
    她下意識地接過紙，回正了臉看對方，不認識，“謝謝。”
    “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朱一一一臉問號，眼前這個長相秀氣的小男生認識自己？
    “你好，我叫甄甲，不是真真假假的那個真假，是這么寫的。”他拾了片綠葉，非常認真地在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你好，我叫朱一一，就是那個朱，那個一。”
    男生微笑著點點頭，他說：“早上在奶站的時候我看到你了，我就在隔壁賣奶茶。”
    原來如此。
    “你除了送奶，還要送水啊？”男生看到了她身上套著的工作服。
    不知為何，朱一一在甄甲的眼里看到了憐惜，可能他真的是個大好人。
    “對啊。”
    “怪不得你這么瘦。”
    “你來這邊送奶茶？”
    “對啊。”
    朱一一說：“我長這么大，還沒喝過奶茶。”
    男生有些吃驚，但他并未表現的十分明顯，他問：“你明天幾點來奶站？”
    “八點。”
    “好，我知道了。”
    兩個人騎著電動車，并行了一段路。
    056
    今天的送奶工作依然十分緊湊，回到奶站時已經八點十分，甄甲正和奶站管理人說著什么。
    看到朱一一回來，他露出比天上太陽還明朗的笑容，并招呼道：“來吧！你看你想喝什么口味的？”
    一一好奇地來到隔壁店，墻上的菜單五花八門，原來他們店里不僅賣奶茶，還有漢堡和薯條。
    甄甲說：“隨便點。”
    “你請客嗎？”
    “當然了。”
    “嗯……我要一杯木瓜味的奶茶。”
    店里除了甄甲，還有另一名男生，聞言他便打趣道：“木瓜好啊，木瓜豐胸！”
    “口無遮攔！”甄甲罵道，轉而用很溫柔的語氣問一一，“漢堡和薯條呢？也來一點吧。”
    一一拒絕了：“不用了，我不能吃油炸的東西。”
    柜臺里的兩個男生一臉疑惑，但他們都沒有追問。
    突然，朱一一像被雷劈了，大驚失色道：“奶茶要等多久啊？我要去水站了！”
    “好了好了！”甄甲將奶茶迅速封口并遞給了她，朱一一像飛毛腿一般往水站沖去。
    世界就像一個大棋盤，在這棋局中，我們身份懸殊，異常渺小。
    057
    深色的夜幕下，火鍋燒烤輪番上陣，這是很多人平凡普通的一餐，也是后媽和哥哥簡簡單單的一餐。每到這時，朱一一就能搭著順風車品嘗一下她日思夜想的火鍋，只不過，她能吃到的全是殘羹剩炙。后媽會把他們未吃完的食材通通倒進鍋里，然后舀起來打包給一一。
    縱使如此，朱一一仍感到十分滿足。
    在這個家里，只有哥哥踩過一次她的雷區，那便是在她洗澡的時候進行偷窺。從那以后，朱一一洗澡都是關著燈的。
    饑腸轆轆地等著公交車，她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可是，那又怎么樣呢。
    一道熟悉的身影掠過，在開出站臺五米遠停住，“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我又認錯了。”
    甄甲將電驢劃了回來，同時遞給朱一一一個袋子。
    漢堡的香味撲鼻而來，他說：“接啊。”
    一一看了他一眼，自卑怯懦地伸出手去。
    “你要不吃油炸的，里面還有杯奶茶，不要太感動，這是今天店里賣剩的漢堡。”
    甄甲走了，那是一杯草莓味的奶茶，今天在店里挑選口味時，她在草莓和木瓜之間猶豫不決。
    原來漢堡，也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