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安的確在做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剛穿來一年的時候。維德流落在西塞爾家族外的貧民窟里，還是個男孩。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路希安想。
    他在這個世界安定下來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貧民窟里去找維德。說起來，這的確是他們的初遇。
    而如今……
    路希安呆在自己九歲的身體里，看了看遠處——這里果然是維德在薇薇安死后所住的那間破房子。
    而他自己正坐在一個小椅子上在和系統(tǒng)說話。他的小臉粉粉的，上面卻寫滿了不高興。
    他搖晃著身體，像是在思考什么主意。系統(tǒng)在他耳邊叭叭道：“五號，我和你說過這個主角很難攻略的……”
    “是很難攻略啊。”路希安感覺自己的嘴在說話，“我給了他很多次機會了。我丟了荷包，等他撿起來給我，他看也不看。我和他搭訕，他理也不理，加起來十多次了。他既不助人為樂，給不了報恩的理由，莫名其妙的關(guān)心反而升起他的警惕心……嘖，真是難搞啊……”
    “沒事，”系統(tǒng)安慰他，“你耐心點，用你的溫柔去感化他，用你的愛去供養(yǎng)他，像這樣孤獨的小孩很缺愛的。你只要把他捧在手上，虔誠焚香……”
    路希安：“安靜，愛的自殺，再問供養(yǎng)。”
    系統(tǒng)：“嚶嚶嚶。”
    路希安在椅子上晃悠著自己的腳，西塞爾莊園的護衛(wèi)們站在一邊，看著自己粉雕玉琢般的小主人。他們看見綠眸的小男孩正盯著那邊的破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可愛極了。
    “小少爺，我們走吧。”管家捏著鼻子道，“您看這里多臟，一會兒把您的身上都給弄臟了……”
    他看著小路希安噘著嘴，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忍不住就想把這個可愛的孩子抱起來哄哄。旁邊的侍衛(wèi)們已經(jīng)拿著玩具過來，七嘴八舌地要哄他開心。
    “小少爺別傷心了。”
    “小少爺想做什么？想到哪里去玩兒？”
    就在這時，小男孩的雙眼突然一亮。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眉眼彎彎，高興了起來。小男孩從座椅上跳了下來，他穿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背帶褲，與帶著白蕾絲的長筒襪與襯衫，從頭到腳都漂亮得像最精致的洋娃娃。
    這個一塵不染的洋娃娃就這樣走到了那間破屋子前。管家和護衛(wèi)等人連忙跟上，然后他們就看見小路希安蹲了下來，歪著頭，看著那個極為瘦削的男孩。
    那個眼神總讓管家想到某種野獸的，渾身臟兮兮的、警惕的男孩。
    “你真的不和我回去嗎？”小路希安眨著漂亮的眼睛，聲音與笑容都是甜絲絲的，“我們做朋友好不好？我一看見你，就特別喜歡你……”
    另一個男孩如野獸般地蹲在地上，在用尖銳石片削一根樹枝。他看也不看眼前那渾身都帶著香氣與柔軟的漂亮男孩，只冷漠道：“離我遠點。”
    小路希安扁了扁嘴，他明顯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就連水潤的綠眼睛也是委委屈屈的。他伸手拉了拉對方的衣袖，軟聲道：“真的不和我當朋友嗎？”
    野獸般的男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臉轉(zhuǎn)了回來。
    “你傷害到我了。”小路希安說。
    男孩冷笑了一聲。
    他低頭，要繼續(xù)用石片削樹枝。仿佛這個莫名其妙出現(xiàn)在他生活中的、渾身都帶著嬌貴氣息的小男孩，絕不是與他同一個世界的人。
    然后……
    “那就沒辦法咯。”他聽見小男孩說著，站了起來。
    男孩像是終于丟掉了什么纏著他的東西般的，松快起來。
    直到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聽見了諸多侍衛(wèi)的腳步聲，轟隆隆的聲音，和昨天那個小男孩的聲音。
    “把他這個破屋子給我拆了！”他聽見門外的男孩驕縱道。
    房屋傳來劇烈的震動，有人在外面砸房子。男孩從房間里沖出來，雙目赤紅，在看見那些高大的人后，像一只被激怒了的野獸。
    那群人的中心，便是戴著扎著羽毛的帽子的小路希安。
    昨日還蹲在地上、軟軟地對他說話的小男孩今日瞥了他一眼，依舊對他甜甜地笑了。
    “你來了呀！”他很高興地道，“這就好！”
    “你要干什么！”男孩咆哮。
    “把他給我綁起來，帶回莊園。”小路希安沒有看他，只是對旁邊的人這樣說。
    他的語氣像是只驕縱的小貓在向人討要零食，渾身上下都透著我行我素的氣息。可他就是知道，所有人都會把最好的給他。
    “你……！！”
    想要撲過來打人的男孩被幾個侍衛(wèi)壓住，他們驚愕于這個瘦弱骯臟男孩強烈的爆發(fā)力。小路希安則踩著小皮鞋，向他走來。
    他無視了系統(tǒng)在他腦內(nèi)的慘叫。
    “五號！！不是讓你討好他的嗎！！”
    “你拆他屋子干什么！！你有毒吧！”
    小路希安充耳未聞，他蹲下身，翹著嘴巴，眨著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對正在猛烈掙扎、看著自己棲身的房屋化為廢墟的男孩道：“你那么生氣干什么呀，你的房子丑死了，又臭。拆掉有什么好可惜的？”
    說著，他又皺了皺小鼻子，嫌棄道：“你身上也臭死了。等把你帶回莊園，要給你好好洗個澡。”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狗貴族，你……”
    “你說話好臟呀！”小路希安露出大驚小怪的眼神，甜而惡毒地道，“誰讓你不和我做朋友的？我很困擾，回去一晚上都沒睡好，所以……”
    “我決定，把你帶回家里做我的奴隸。”小路希安想用手指彈彈他的腦袋，又像是嫌棄他腦門臟似的，收回手來，“你要好好謝謝我呀！”
    “你這混蛋……”
    “你怎么能罵我呀。”小路希安皺了皺小臉道，“我現(xiàn)在開始討厭你了。”
    說著，他站起來，對著管家頤指氣使道：“我回家吃下午茶啦，把他帶上，不許給他坐馬車，快點。”
    路希安呆在夢境回憶里的自己的身體里，感受并重復著自己曾經(jīng)的騷操作。
    原本這就該是這件事的結(jié)局了，他在夢里模糊地想著。
    真正的記憶也確實是這樣的。驕縱的他把維德綁回了莊園，從此開始了欺壓他的日常，直到維德暴露了西塞爾公爵親子的身份。
    他要轉(zhuǎn)身向著前面走去。
    然而他卻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路希安轉(zhuǎn)過頭來，卻發(fā)現(xiàn)男孩居然掙脫了那些人的控制，向他撲了過來——
    他雙眼布滿血絲，像是擇人而噬的獅子。
    等等、等等！
    路希安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不記得自己的回憶里……有這么一遭啊！
    然后他就在眾人的尖叫聲中，猝不及防地被男孩撲到了地上。
    貧民區(qū)的地很臟、而且石頭很硬。小路希安身嬌體軟，那一刻被硌得直想哭。他的眼圈當場就紅了，被男孩壓著，喝道：“你放開我！貧民區(qū)的地臟死了，你把我衣服弄臟了，怎么還有石頭，疼……”
    然后那個男孩便壓下來……
    強吻了他。
    路希安：！！
    路希安在夢里被氣得直要哭，他嫌男孩的身上臟，嫌他像只發(fā)怒的野獸，卻怎么也推不開對方。他心想著，這不對啊！
    當初沒有這一遭。他直接就把維德拴在侍衛(wèi)旁邊、帶回去了呀！
    路希安是在驚恐中被嚇醒的，在醒來之后，他竟難以判斷是夢里更驚恐，還是現(xiàn)實更驚恐。
    因為現(xiàn)實里，維德的確在吻他。
    而且很粗暴。
    這下他終于知道那個劇情發(fā)生了魔改的噩夢到底是怎么來的了。
    ……不要隨便把我的夢弄臟！路希安在心里發(fā)出了一聲偏離主題的尖叫。
    他用力地推著對方，動作卻像是以卵擊石。而且他難得的反抗居然讓維德仿佛更加興奮了起來。維德甚至用手用力地掐了一把他的腰。
    路希安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軟了下來，終于等到了動作結(jié)束。路希安還沒從噩夢與現(xiàn)實的雙重驚嚇摧殘中緩過來，整個人都有點兒發(fā)抖。
    直到他發(fā)現(xiàn)維德正充滿探究欲地看著他。
    路希安：…………
    “……剛剛把你弄疼了？”
    路希安終于裝不下去了。他本來就是不喜歡忍耐的人。
    他翻過身閉上眼，拒絕與維德通話。過了許久，他感覺維德在輕撫他的后背。
    像是在給炸毛的貓咪順毛。
    “別怕。”
    許久之后，他才聽見維德的聲音。
    路希安頓時又快炸毛了，他豎起耳朵，想聽接下來的話，可維德一句話也沒接著說。
    路希安等了很久，維德才從房間里離開。
    維德再次離開后，路希安終于直直地坐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用力地掐著自己腰上那塊被維德掐過的地方，整個人都很不好。
    維德恐怖如斯，竟然已經(jīng)入侵了他的夢。再這樣下去……
    他沒敢再想。
    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像是被陷入了一場漩渦。無論是他越來越習慣了去迎合維德的吻這件事，還是維德對他那種近乎詭異的態(tài)度。
    還是那個仿佛帶著不詳?shù)念A(yù)兆的夢境。
    ——他必須趕緊離開這里，否則他也不明白，自己最后和維德之間到底會發(fā)展出怎樣扭曲的關(guān)系來。
    ——他也不明白，自己最后會變成什么樣。
    ……
    路希安沒想到自己逃離維德監(jiān)視的一天來得這么快。
    那件事發(fā)生后的第三天，伊麗莎白·格林便來到了宮中。她來到這里的名目，是幫助管家修理一幅畫。同時來到宮里的，還有墨菲大公。
    兩人來時，維德剛結(jié)束對他的一次親吻。維德將他放到自己的床上，關(guān)上門、離開了自己的寢宮。
    出于禮儀，他的確是要去接待一下這兩位的。
    躺在維德的床上的路希安：……你是不是把我放錯地方了。
    他瞅了一眼屬于自己的沙發(fā)，并意識到今天是一個好機會。
    他悄悄地下了床，打開了通往書房的密道。
    他不知道在自己開始行動的同時，墨菲大公的密探，也在宮里行動著。
    ——并打探著那傳說中的，屬于維德的“寵物”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