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陽市昨晚突發強烈地震,雖然地理位置距南城較遠,但本著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原則,我們醫院準備組織一支醫療志愿隊,即刻前往立陽市救援,有意向的同志找芮主任報名,一小時后把名單發給我?!?br/>
接到這個通知時,裴清晏下意識望向身旁的譚檸。
她讀懂他的顧慮,輕聲道:“按你自己的想法來,不用管我?!?br/>
裴清晏平生最見不得天災,不計其數的人為此被剝奪了生命,他的父母也是。
事已至此不可逆轉,只能用盡全力去補救。
裴清晏第一個找芮柏報了名。
后者再三強調立陽的震況目前還未穩定,此行風險很大。
他聽后還是沒有改變主意。
兩小時后出發去機場,芮柏留一個半小時讓他們回去收拾行李。
譚檸去最近的寺廟為裴清晏求了張平安符,分別前交到了他手上。
此行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兩人臉上都掛著牽強的假笑,故作輕松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直到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裴清晏不得不出發去醫院時,譚檸才終于卸下偽裝,從背后圈住他,語氣染上哭腔:“一定要注意安全,有空給我打電話,發消息也行。”
裴清晏轉過身反抱住她,勸慰似的揉了揉她的頭發:“嗯。”
再多說一個字,他絕對會起動搖的念頭。
譚檸把他送到樓下,又一路跟著來到停車位。裴清晏配合著假裝沒看見,上車前哭笑不得感嘆了句:“怎么辦,有條小尾巴跟著,舍不得走了。”
“那你把她也帶走吧?!弊T檸躲在梧桐樹背后,悶悶道。
裴清晏把行李丟上車,后退幾步,手肘抵著樹:“乖,在家等我,照顧好自己?!?br/>
他用衣角蹭了蹭手才撫上她的臉,俯首在她唇上印下很輕很淺的一記。
譚檸的手機上自此多了一個城市的信息,大到立陽市的災況后續,小到那邊的天氣,只要與之相關,她都沒能放過。
裴清晏每天都會和她報平安,有時信號不好,隔了很久才能收到。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消磨時間,譚檸接了個劇本。經常白天在好運書店寫稿,晚上約溫杏去陳記灌湯包吃夜宵。
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模樣,溫杏軟聲細語地安慰:“別太擔心了,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br/>
譚檸盯著墻上的掛歷,一天又要過去了。聽到溫杏的話,她重重地點了下頭。
大概是許久未眨眼的緣故,她眼眶周圍酸澀得厲害。下一秒,透明液體無意識地滑落在臉上。
“怎么哭了?”溫杏難以置信地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離家出走都沒哭的人,如今卻為了其他人落淚。
譚檸接過紙巾胡亂按在臉上,鼻尖紅紅的。
怎么可能不擔心呢?裴叔叔和容阿姨就是在救災的時候……
雖然她不了解詳情,可現實實打實擺在那里。自裴清晏走后,她沒睡過一天好覺,終日呈現在外人面前的不過是具空殼,心和靈魂似乎早就隨他離開了。
“你這兩天的工作先放一放,明天我陪你出去散散心?!睖匦影阉突丶遥@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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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個好天氣,兩人沒出南城,就在附近轉了轉。
臨近傍晚時她們不知不覺繞到了一中附近。
畢業后譚檸先后來過兩次,溫杏卻一次也沒回來過,因此她不由得駐足多觀望了會兒。
兩人像回到了高中的時候,手挽手踩著斑駁樹影穿過學校對面的街道。
日落西頭,迎面而來的風不再刺骨,也許春天快到了。
正準備各回住處,身后驟然響起兩道來自不同聲線的呼喚。
“譚檸?!?br/>
“溫杏。”
兩人循聲回眸。
馬路對面站著兩個身形優越的男人,正一同看向這里。是從小到大都喜歡混在一起的程峪陽和秦洛塵。
秦洛塵率先抬腳走過來,他停在溫杏跟前,單從表情看不出喜怒:“聊聊?!?br/>
后者面上同樣無波無瀾:“行啊?!?br/>
溫杏將手從譚檸臂彎里抽離,側眸對上她擔憂的神色,只無所謂地笑了笑。
“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樣,你早點回去,我明天再來找你?!?br/>
譚檸將信將疑地睨了秦洛塵一眼:“阿杏脾氣好,我脾氣可不好,你說話做事都注意點。”
秦洛塵沒移開視線,也沒作任何表示。
這倒很符合他的風格。
溫杏拍了拍譚檸的手背,正打算移動,眼前卻驀地一黑,兩條腿灌了鉛似的邁不開。
她直直向前倒去。
譚檸和秦洛塵同時伸手接住她。
溫杏雙手按在太陽穴上甩了甩頭,視線一點點重回清明。她選擇倚靠譚檸,闔上雙眸等待了幾秒,不適感終于消散。
“沒事,可能是低血糖?!彼χf。
秦洛塵看著自己懸空的手臂,匪夷所思地皺了下眉。
“走吧?!睖匦诱径ê髸人谎?。
溫秦二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逐漸遠去。
譚檸與程峪陽對視一眼,靜默無言。
“我們也聊聊?”程峪陽提議道。
“我跟你沒什么好聊的。”譚檸輕描淡寫地拒絕。
程峪陽堅持:“就隨便聊聊天,不說別的。”
或許是因為他的態度與前幾次相比緩和了不少,有些事又必須當面拎清楚,譚檸最終還是同意下來。
兩人沿著路標往空曠處走。
“今天看見你和溫杏,突然想起之前上學的時候,我跟阿塵偶爾會來一中門口等你們放學?!背逃栠吇貞涍呎f。
譚檸已經淡忘了,興致索然地聽著,自顧自查詢著立陽的最新消息。
“感覺那個時候咱們四個還挺好的。”
“那只是你覺得?!弊T檸無情戳穿道。
“我最近閑著,想了很多事情?!背逃栆膊粣溃炊€湊近了些,“其實我高中的時候也喜歡過你,只是咱倆性格太像了,我就覺得特沒意思,我應該和自己性格互補的人在一起才對。”
“你說的沒錯。”譚檸贊同道,“請保持這個觀點。”
這顯然不是程峪陽想看到的畫面。
他噎住似的愣了兩秒,正要把話圓回來,側面傳來的幾道人聲忽地驚擾了他的思路。
程峪陽眸色一暗,冷著臉轉頭。
那是一條很窄的巷道,年久失修,似乎被這座城市所遺忘。
幾個穿著校服卻仍顯流里流氣的學生圍堵在一個穿一中校服的女生面前,嘴里放著幼稚的狠話。
女生神色寡淡,眼皮都懶得掀開。
譚檸平靜地注視著那個方向,記憶如磁盤倒帶回過往,她忽地想起一些事情。
“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出手相助,“小孩兒,你們擋著我的路了。”
譚檸本就不是好惹那一卦,加上身邊站著個更不像好人的程峪陽,那群學生聽后敢怒不敢言,當即四散開去。
女生淡淡望了她一眼,沒說任何感謝的話語,兀自離開了。
“真沒禮貌。”程峪陽忍不住吐槽。
譚檸不可思議:“你還知道禮貌?”
“……”
“譚檸,你對我的偏見是不是有點太大了?!?br/>
“不說這個了?!弊T檸撇開話茬,“既然你要回憶過去,那我們就來說道說道。”
程峪陽眼睛一亮,點頭以示同意。
“剛才看見那幫小孩欺負人,我突然想起來,高二還是高三的時候,我爸媽出國談生意把我丟在你們家。那時隔壁學校有個人說喜歡我,三天兩頭來學校找我麻煩?!?br/>
“我打電話跟我爸媽說,他們又告訴了你爸媽。程伯伯讓你送我上學,反正順路,我學校還比你學校近一點?!?br/>
“可是你寧愿繞遠路也不要和我一起?!?br/>
程峪陽眼神空洞,大抵早就忘了這事。
譚檸:“我說這個不是為了指責你,你確實沒有義務送我,完全沒錯?!?br/>
“程峪陽,我只是想說,我在你的生活里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從前是,現在也是。我們的父母想把我們撮合到一塊兒僅僅是為了兩家的利益。你可能被這種觀念影響,說服自己腦補出喜歡我的假象。”
“我之前說話可能沖了點,現在足夠心平氣和了,你能明白么?”
消化這些內容需要時間,譚檸不打算繼續和他耗下去,徑自踏上回家的路。
回去簡單吃了點東西,譚檸抱著手機等裴清晏的消息。
率先等來的卻是一個許久沒有聯系過的人。
譚檸盯著那條消息陷入沉思。
盧虹雨:【你和裴清晏在一起了?】
暫且不論她認識裴清晏,一般人八成不會這么直白地拋出這個問題,何況譚檸跟她還不熟。
半晌后,譚檸不緩不急地敲了個“對”字過去。
盧虹雨:【那今天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誰?我記得上回在酒店你們也走在一起。】
沒有絲毫鋪墊就甩兩個問號過來,換誰都不會有好脾氣,況且譚檸的心情本就不好。
譚檸:【跟你有關系???】
盧虹雨:【既然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就請別辜負他,他是真的很喜歡你?!?br/>
巨大的信息量撞得譚檸腦袋疼,她不明所以地揉了揉眉心,嘀咕了句“你怎么知道”。
盧虹雨:【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高三上學期,外校有人找你麻煩,經常跟蹤你。裴清晏知道這事后去找他們打架,他們人多,他差點被打死,一個多月都沒來學校。后來那群人沒再來找過你。你應該不知道吧?】
譚檸的確不知道。
下午才提過的事情記憶猶新,可她無論如何也沒料到這件事會與裴清晏有牽連。
難怪那群人莫名奇妙消失了,她還天真地以為是他們良心發現。
盧虹雨:【我話就說到這,算我求你,一定不要辜負他?!?br/>
過了很久,譚檸在虛擬鍵盤上敲下“謝謝你告訴我”這幾個字,點擊發送時才發現她已經被盧虹雨刪了。
如今的她無心去糾結盧虹雨對裴清晏究竟是何情感,她腦子里想的全是“他差點被打死”這句話。
要她怎么想象,待人溫和有禮的他會不顧性命去打架。
只是為了她不被騷擾。
譚檸此刻才意識到,裴清晏對她的愛戀遠不止漫長,還有深刻。
她錯過了多少年,他就等待了多少年。
恍惚間,一道消息提示音分散了譚檸的注意。
裴清晏:【今天也是平安的一天。】
下一秒,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譚檸迅速恢復好狀態,確保天衣無縫后才按下接通。
裴清晏那邊光線很暗,依稀能辨認出是在帳篷里。他舉著手機晃來晃去,應該是在找信號。
“看得見,沒卡。”譚檸提醒他。
裴清晏放下心來:“那就好?!?br/>
“今天怎么樣,累不累?”
“挺累的,不過救了不少人,值了?!?br/>
“吃飯了么?”
“正準備吃,給你看?!迸崆尻剔D過身,順帶將手機拿遠了些,桌上的食物一一展現在屏幕上。
大部分是罐頭和泡面之類的速食,像樣的熱菜少得可憐。
鏡頭一晃,譚檸看見幾張灰頭土臉的面孔。
那頭顯然也看到了她,一個個跟發現新大陸似的湊過來打招呼。
“清晏,這是弟妹吧?”
“弟妹好!”
“嫂子好!”
譚檸笑著回應:“你們好?!?br/>
“初次見面,我們這模樣讓你見笑了哈?!避前貋G了個蘋果給裴清晏,“你小子挺聰明,還知道提前洗個臉?!?br/>
被揭穿了裴清晏也不生氣,泰然道:“那當然,見女朋友不得注意點形象。”
“夠帥了,再帥讓我們怎么活?!币粋€看起來年紀稍小的男生仰天哀嚎。
芮柏放下筷子站起身:“得嘞,我也洗個臉跟媳婦視頻去?!?br/>
“行了,我們不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聊?!?br/>
“就是,這狗糧吃的,我都飽了。”
裴清晏輕笑著捧起手機,凝神端詳屏幕上的臉。明明才分開幾天,卻感覺好久沒見了。
譚檸指著自己的左臉示意道:“這里還有點灰?!?br/>
裴清晏跟著擦了擦:“現在呢?”
“沒了?!?br/>
“裴清晏,你去吃飯吧,吃完早點休息。”譚檸輕輕摸了下屏幕。
“行,你也早點休息,晚安?!?br/>
“晚安。”
“南城明天有雨,出門的時候別忘了帶傘。”裴清晏最后補充道。
“好。”
裴清晏向來等她先掛斷,譚檸不想耽誤他吃飯的時間,揮手道了再見。
她吁出一口氣,方才險些將情緒外露出來。有些事情要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她只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完成他的工作。
譚檸抿了抿唇,忽覺一陣心酸。
既然過去不可挽回,那就讓她來彌補,從現在直至將來,她一定會毫無保留地好好愛他。
-
南大一院醫療志愿隊于半個月后返程,院方派了代表來接機。
回醫院的路上,幾個年輕人表示想先去吃飯。
十幾天沒吃頓像樣的飯,提出這么個要求貌似并不過分。
“慶功宴的地方早就定好了,在扶嶼閣,院長還有幾個主任估計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眾人歡呼了幾聲便安靜下來,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芮柏手握一幅災區小朋友送給他的畫,出神打量著。
裴清晏靠在椅背上給譚檸發消息,說處理完回去得下午了,讓她不用等他。
車在扶嶼閣門口停下,司機下車和負責人確認慶功宴結束的時間,其余人無所事事地望向面前這扇有些年頭的大門。
據說這地方是民國時期一個懂美食的富紳花重金打造的。廚師一代傳一代,菜品極其講究。
消費自然也低不了。
“大家進去吧?!庇腥税l話,眾人才紛紛抬腳朝里走。
裴清晏走在隊伍最末端,邊挪動步子邊對譚檸剛發過來的沙雕表情包笑出聲。
芮柏勾住他的脖子,不經意掃過屏幕:“檸檸,你女朋友小名叫檸檸啊?!?br/>
“嗯?!?br/>
“姓什么?”芮柏純屬沒話找話。
“譚?!?br/>
話音剛落,正要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兩人停下腳步,神情剎那間變得錯亂。
察覺到那頭肆無忌憚的注視,裴清晏不怎么在意地回望過去。
是一對中年夫婦,由內而外透著難掩的貴氣。眉眼細看竟有些熟悉。
只是眉頭都微皺著,眼神談不上和善。
裴清晏沒當回事,被芮柏念叨了句“你看什么呢”便趁勢往前走。
“誒,清晏,說真的,你來我們急診科吧?!避前夭环胚^任何一個挖人的機會。
裴清晏扒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跟我師父說去。”
“那哪行,老薛還不得殺了我?!?br/>
“知道就好?!?br/>
飯前先走了一撥流程。院長拿出一早準備好的演講稿盛贊這群年輕人,講完又拉開定制好的錦旗一塊合了影。
等到真正能動筷子的時候,菜也涼得差不多了。
眾人不好多說什么,各管各埋頭吃飯,偶爾嘮幾句日常。
“小陳,菜不合胃口么,怎么沒見你動筷子?”縮在角落當透明人的小陳還是被院長抓了包。
“沒有沒有,我不是很餓?!?br/>
“你喜歡吃哪個,給你轉過去?!?br/>
迫于無奈,小陳只得隨意指了道菜。
熱心的人搶著上前幫忙,不料力氣太大,湯汁伴隨著圓桌旋轉濺了出來,釀成了一個小事故。
裴清晏成了受害者之一,雖然穿著深色外套看不太出來,但還是實實在在沾上了。
“哎喲,清晏,真不好意思?!?br/>
裴清晏接過紙巾擦拭了幾下沒能弄掉,淡聲道:“沒事,我去洗手間處理一下?!?br/>
他們所在的包廂在西南方向,最近的洗手間在對面,得繞過一片觀賞湖。
湖里種滿了荷花,可惜這個季節看不到。
洗完烘干只用了不到五分鐘,裴清晏不想那么早回去,于是立在圍欄外,垂眸對著清澈見底的湖水發呆。
注意到有腳步聲接近,他不經意側眸一瞥。
是方才在門口遇見的那對中年夫婦。
兩人目的性很強,視線牢牢鎖住裴清晏。
“是裴先生吧?!弊T弘盛開口道。
雖然用了“先生”這個詞,口吻聽上去卻滿是嘲諷。
裴清晏渾然不覺:“您二位是?”
褚惠裝不來平易:“我們是譚檸的父母,想找你聊點事情,不知道有沒有時間?!?br/>
話既如此,沒有也得有。
兩人并肩在前引路,裴清晏跟在后邊。剛才處理衣服時,他不小心磕到了手機的音量鍵,此刻音量歸零,所以沒有發覺到一通又一通的未接來電。
譚家夫婦選擇的談話地點在離正門最遠也是最僻靜的包廂,一般不會有人經過。
原來扶嶼閣還有個專門的vip區。
裝潢、環境與其他包廂有本質上的不同,乍看覺得素凈,實則處處透著典雅。
兩人與裴清晏面對面坐下,服務員進來上了茶。
“那我們就長話短說。”譚弘盛無心品茶,直接切入話題。
裴清晏不失禮節地點了點頭。
“檸檸是被我們當成掌上明珠供大的,這么多年沒受過委屈?!瘪一莶痪o不慢道,“前幾個月跟家里鬧了矛盾,搬出去住了。這丫頭脾氣犟,不管我們說什么她都聽不進去?!?br/>
伏筆夠了,她繼續說:“清晏是吧,一看你就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檸檸不懂的道理,你肯定能懂?!?br/>
裴清晏笑:“叔叔阿姨,其實我沒怎么聽明白?!?br/>
言外之意是,你們可以再直白些。
都是聰明人,譚弘盛索性不再藏著掖著:“我們知道,你和譚檸在一起了,感情還挺好的?!?br/>
“可感情歸感情,婚姻大事可不是兒戲。”他思考著怎么把話引向占理的一方,“其實家里已經為檸檸……”
裴清晏仍掛著笑:“我明白了,您二位今天找我,是為了讓我離開檸檸,對么?”
尾音并不上揚,可見他有十足的把握。
譚弘盛在商圈混跡了這么久,沒見過幾個像他這般氣定神閑的。
“條件隨你開,我們會盡力滿足?!瘪一輿Q定跟他打利益牌。
可惜她和譚弘盛都猜錯了,裴清晏一臉云淡風輕地說:“我不會開任何條件,也不會離開檸檸?!?br/>
“除非,你們能給出一個說服我的理由?!彼V定沒有,但礙于面前是譚檸的父母,又不得不給出臺階。
“好。”褚惠冷笑了幾聲,“原來不說是想給你留點面子,既然如此,你別怪我們?!?br/>
“你在南大一院工作,聽上去是挺體面的,但一年能賺多少錢,在南城能買到幾套房?”
“而且,你每個月都會給你們醫院的基金會捐錢,應該剩不了多少存款吧?!?br/>
“就你如今這個生活水平,說難聽點,還不抵檸檸原先的百分之一。”
“你捫心自問,這些天檸檸跟著你過的是什么日子。”
“我們花這么多精力培養出這么優秀的女兒,自然希望她未來的伴侶也足夠優秀。只能比她強,絕不允許比她弱?!?br/>
裴清晏似懂非懂地偏了下頭:“您好像把生活整個物質化了,您有沒有問過檸檸的想法,畢竟每個人都有生活的自主權?!?br/>
“還有,我目前的經濟能力不會讓她受委屈。”
褚惠似乎沒料到事情會那么棘手,被他的話氣得一口氣憋著出不來,面色鐵青地冷哼了聲。
譚弘盛猶豫了片時,終于還是使出殺手锏。
“我們知道,你父母是救死扶傷的英雄,你也是英雄?!?br/>
話落,裴清晏果然神色大變。
這種感覺就像是,小心翼翼隱藏的傷口被人再次剖開并撒了把鹽。
痛徹心扉。
“你剛救完災回來,現在好端端地坐在這兒。”譚弘盛逼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運氣沒那么好,萬一和你父母一樣,回不來了怎么辦,你讓檸檸怎么辦,就這么守一輩子?”
這個問題裴清晏的確思考過。
他愛譚檸,愛醫療事業,不愿在二者之間作出取舍。
可正如譚弘盛所說,萬一,萬一哪天他真出了意外,譚檸會面臨何種處境,結果仿佛不言而喻。
這一刻,邏輯縝密的裴清晏露出了破綻。
譚弘盛與褚惠趁機火上澆油。
“如果你真的愛她,請理解我們的心情,也請為她好好考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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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晏看到了那些未接來電,他發消息給芮柏讓他幫忙轉告包廂里的領導和同事,他有事提前走了。
邁出扶嶼閣,裴清晏邊走邊撥通電話。
熟悉的鈴聲伴隨著極不均勻的喘息聲迎面朝他撞了個滿懷。
譚檸大口呼吸著空氣,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衣服。
“怎么跑這么急?”裴清晏若無其事地幫她拍背順氣。
“我、我爸媽跟你說什么了?”譚檸上氣不接下氣,每個字都費勁了力氣。
裴清晏有意隱瞞:“隨便聊了聊,沒什么大事。”
“你騙人?!弊T檸眼圈泛紅,“他們是不是逼你跟我分手?”
要不是褚惠臨時決定把她也叫過來,譚檸沒準至今還被蒙在鼓里。
她打電話給裴清晏沒人接,發消息他也不回。
她急得快瘋了。
見慣了名利場里的那些伎倆,她知道譚弘盛和褚惠有的是辦法為難他。
于是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裴清晏心疼地看著她面色蒼白的模樣,輕嘆道:“是的,他們說給我五百萬,讓我離開你?!?br/>
“你?!弊T檸試探地抿了抿唇,“答應了嗎?”
裴清晏低著眸,碎發擋住半邊視線,單從神態瞧不出答案。
“你別?!弊T檸扯住他的胳膊,“你別同意,那五百萬我給你,不,你想要多少都行。”
“你哪來的錢?”裴清晏淡聲問。
譚檸語氣越來越急:“你別管!我肯定有。反正你不許跟我分手!”
她空出手在他身上摸索:“你拿支票了嗎,拿了現在就還回去。”
裴清晏終于繃不住笑出了聲,屈指在她腦門上輕彈了下,感慨道:“真夠傻的,這都能信?!?br/>
“?。俊弊T檸思緒回籠,這才發覺自己被騙。
她怒極反笑,音量近乎咆哮:“裴!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