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季來得比以往早,道路兩旁齊刷刷換上新綠。
上回那事,裴清晏用了整整一星期才把譚檸給哄好,用親身實踐證明了什么叫不作死就不會死。
好在譚檸大人有大量,說消氣就真的消了氣。
這天她和溫杏逛超市逛到一半突發(fā)奇想拐到了蔬果區(qū),準備親自做頓愛心晚餐給正在值班的裴清晏送去。
溫杏聽后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你會做飯?”
譚檸專注挑著蔬菜:“別小瞧我,我們家阿晏手把手教的。”
張口就被喂了一嘴狗糧,溫杏嘖嘖嘴不再說話。
溫杏的廚藝馬馬虎虎,委實提不出什么有價值的參考意見,索性安靜立在廚房看譚檸忙上忙下。
跟她想象中有些出入,譚檸動作雖不算嫻熟,但至少看著像模像樣。
“檸檸,你是怎么打算的。”溫杏閑著也是閑著,主動幫忙打起下手,“你爸媽應該沒那么容易接受裴清晏。”
“快別提這個了,上回裴清晏碰見我爸媽就被逮去談話了,問他具體說了什么也不告訴我。”譚檸撇了撇嘴道,“反正肯定不是好話。”
“還好我的救星馬上就要回來了。”提起這個,她瞬間回血。
溫杏猜測:“譚曜哥?”
譚檸語氣輕快地“嗯”了聲:“下周二的機票。之前就說要回來,結果一直被實驗耽擱。”
“接機的時候記得叫上我,好久沒見他了。”
“放心吧。”
譚檸決定送飯畢竟是一時興起,所以沒告訴裴清晏,打算給他個驚喜。
下午的手術薛志行沒讓裴清晏跟著,他查完房就一直待在辦公室里寫病歷。
同事們全都去吃飯了,臨出門前問了他一聲,他說過會兒再去。
接到譚檸的電話,裴清晏愣怔了片時,而后情不自禁地展開眉眼。
他起身對著全身鏡整理了下著裝,才邁步朝電梯的方向走。
譚檸手提便當包,正全神貫注盯著墻上的照片看。
見狀,裴清晏悄聲走近:“來給我送飯?”
“啊?”譚檸聽到動靜,回頭的瞬間手下意識一松。
裴清晏反應快,趕在便當包掉下之前牢牢攥住她的手。
“你吃過了嗎?”譚檸問。
“沒有。”裴清晏接過東西,而后拉著她往休息室走,“正好餓了。”
他穿白大褂的樣子譚檸只見過一次,難免覺得新鮮,忍不住多瞟了幾眼。
裴清晏口袋里別了幾支不同顏色的筆,她送的那支鋼筆不在。
“裴清晏,你怎么不用我送你的筆。”
裴清晏往下瞥了眼:“舍不得,丟筆丟怕了。”
譚檸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
休息區(qū)只有兩個護士在吃飯,見他們過來,匆匆扒了幾口飯就結伴走了。
譚檸做了一葷兩素還有個湯,賣相都還可以。她擺好盤,叫裴清晏坐到對面。
“裴清晏,你有空把值班表發(fā)給我吧,我偶爾閑著沒事可以給你送送飯。”
裴清晏雖心動卻不太支持:“你平時還要工作,兩頭跑太麻煩了。”
“偶爾嘛。”譚檸雙手托腮看他整理衣袖,“又不是常來。”
裴清晏拗不過她,只得應下。
“你吃過了么?”他低眸掃了眼桌面,問道。
譚檸:“吃過了,跟阿杏一起吃的。”
“要不再陪我吃點,我一個人吃沒意思。”裴清晏攤牌道。
“好吧。”
得到回應,裴清晏把譚檸從家里帶過來的餐具推到她面前,自己找了套一次性餐具用。
“我下周六要去影視城看看,可能得過半個月才能回來。”譚檸心神不定地夾著菜,“好久啊。”
裴清晏能明白這種感覺,認同似的應了聲。
譚檸見他的筷子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誤以為是自己的話影響到了他的胃口,快速調整好表情準備提點開心的事。話音未落,她接到溫杏的視頻電話,于是順手點了接通。
緊接著,裴清晏的手機也跟著響了起來。
那頭語速飛快,急切又不失鎮(zhèn)定。
“急診科馬上要接收一個中槍的病人,目前正在救護車上搶救,生病體征極不穩(wěn)定。我們急需心外科醫(yī)生,薛主任在手術,其他幾個主治醫(yī)師不是在手術就是在外面,短時間內趕不回來。裴醫(yī)生,現(xiàn)在只能靠你了。”
裴清晏邊起身邊問:“具體什么情況。”
“全身兩處中彈,其中一處接近心臟的位置,具體情況得等……”
“先別廢話,趕快把他叫過來!”芮柏的音量大到幾欲令人失聰。
“檸檸,對不起啊,飯我暫時吃不了了。”裴清晏回眸,腳步卻未曾停下。
譚檸離得近,電話內容差不多全聽進去了。她注意力放在“中槍”二字上,下意識跟上他,邊回道:“沒關系,你注意安全。”
她一路跟進急診室,忘了手機還開著,鏡頭隨著她的移動搖晃,又因她無意間的觸碰切換成了后置攝像頭,屏幕上溫杏的表情凌亂而茫然。
救護車鳴笛聲在急診大樓外呼嘯不止。
幾個護士和幾個身著便裝的男人正在勸返圍觀群眾,人群中突然爆發(fā)出一陣“讓一讓”。
醫(yī)護人員推著擔架床朝這個方向沖過來。
伴隨著數(shù)道人聲的還有一個女孩劃破天際的哭吼:“醫(yī)生,醫(yī)生,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他!”
她看上去與譚檸年紀相仿,白色襯衣上全是血跡。
躺在擔架床上的年輕男人穿著暗色衣服,不斷涌出的血液將身下的白色床單染得通紅。
他面色慘白,雙眸緊閉,額頭上沁滿了冷汗。
卻在聽到女孩聲音的那刻顫了顫睫毛。
還有一道男聲隱匿在四處喧嚷的嘈雜聲里——“小于,你一定要撐住啊!”
不僅如此,人群中還混跡著一張熟悉的面孔。
秦洛塵的出現(xiàn)在譚檸意料之外,只見他神色凝重舉著手機,身上臉上也都沾了不少血。
他不時沖著手機應幾聲,向來不問世事的臉上終于有了正常人的表情。
手術室門外亮起“手術中”的字樣。
室內手術燈亮起。
芮柏不是外科出身,如此危急的手術不敢擅自冒險,只得寄希望于其他幾個科室的主任或副主任以及裴清晏這個被薛志行打過包票的關門弟子。
他不是沒見過第一次親自上手的年輕醫(yī)師,但像裴清晏這樣沉著的實在少見。
本想開口平穩(wěn)他的情緒,現(xiàn)在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譚檸默默守在分診臺一側的角落里,這時她仍沒有意識到與溫杏的視頻通話始終沒有掛斷。
急診室又恢復到原先有條不紊的狀態(tài)。
確認完沒有危險,譚檸暫時松了一口氣,她環(huán)視四周,忽而有種看遍人生百態(tài)的感觸。
與其他科室不同,急診科的“急”字概括出了它的本質。
如果說其他科室的重心放在治病上,急診則專注救命,與死神爭分奪秒。
這樣的工作強度,僅有一顆強大的心臟是遠遠不夠的。
溫杏的出現(xiàn)又一次顛覆了譚檸的意料,她晃了晃手機示意,譚檸這才發(fā)現(xiàn)端倪。
她很快得出猜想:“你是不是因為看到秦洛塵才過來的?”
答案一目了然。
溫杏抿了抿唇,臉色不太好看。
或許她也在反思,自己到底為什么發(fā)瘋了似的趕到這里。
“溫杏?”耳熟無比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理智。
盡管再三克制,溫杏最終還是慢慢回過頭。
秦洛塵身上的血跡已經(jīng)干透了,對于溫杏的出現(xiàn)他同樣感到訝異。
“你怎么在這?”
“沒什么,頭暈怕死來看急診,現(xiàn)在又好了。”溫杏扯了個蒼白無力的謊言,反問道,“你呢,出事了,怎么搞成這副模樣。”
她故意流露出幾分幸災樂禍。
秦洛塵:“不是我,是阿騫。”
溫杏一秒斂起虛假的演技,她知道秦洛塵有個表弟叫于禮騫,在市刑警支隊工作,只是他鮮少與秦家聯(lián)系,自己僅存的印象也就這么點。
沒有立場過問,她點了下頭便找借口離開,臨走前問譚檸要不要一起。
譚檸搖頭:“我等裴清晏出來。”
溫杏不再堅持,轉身背對兩人,捂嘴輕咳了幾聲便往出口處走。
幾秒后,秦落塵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我派車送你吧。”
溫杏頭也不回:“不用。”
她走后沒多久,秦洛塵也離開了,仍舉著手機,例行公事般重復著“您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
多簡單的一句話,卻是所有人翹首以盼的愿望,也是承載了眾生無限希望的寄托。
手術結束已經(jīng)是幾個小時之后了。
手術是成功了,人還要轉到icu進一步觀察。
裴清晏全身是汗,他把手放在水龍頭下細細沖刷,恍然抬眸對上鏡子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從父親的書柜里翻出《外科學》這本書時,迷惘又好奇的情形。
“清晏,不錯啊,夠冷靜的。”芮柏站在他身旁的位置邊洗手邊夸道,“難怪你師父逢人就夸。”
“誒,說真的,你還是來急診吧。”
裴清晏用了老借口推辭,想起那頓沒吃完的晚飯,他抓緊時間清理完畢,而后徑直往休息區(qū)趕。
夜晚的醫(yī)院格外寂靜,裴清晏穿過一條條走廊,抵達門口時才發(fā)現(xiàn)譚檸還在這里。
她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回來等。
耐不住困意累積,等著等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飯菜已經(jīng)重新收回到保溫盒里,但是應該也涼得差不多了。
裴清晏找了件外套過來,輕手輕腳接近譚檸,正打算給她蓋上,人卻搶先一步醒了過來。
“結束了?”譚檸隔著衣袖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看他把衣服蓋到自己身上,然后走到飲水機前面接水。
裴清晏把一次性水杯推到她面前:“嗯,剛結束。”
見他神情放松,譚檸也放下心來。
“菜都涼了,我去熱一下。”裴清晏伸手去夠保溫盒。
“別吃這個了。”譚檸拉住他,“你下班了么,我們去吃夜宵吧。”
這里離南城大學不遠,附近一帶的小吃街有很多。兩人隨意逛了逛,最后選擇了一家素食店。
老板是個年過五十的中年男人,面容和藹,他妻子正坐在一旁和他聊些瑣碎的小事。
等菜需要些時候,老板端了兩碗銀耳羹出來,邊看表邊嘟囔道:“這都快過門禁了,你倆不著急回學校啊。”
譚檸面不改色順著他的誤會編下去:“不著急,我倆不住學校。”
老板似信非信地“哦”了聲:“稍等啊,菜馬上就來。”
他家的銀耳羹確實不錯,入口清涼,沒有很甜也不至于清淡無味。
裴清晏默然了許久,緩緩開口道:“檸檸,我想跟你說點事情。”
譚檸微怔,不輕不重地應了聲“好”。
直覺告訴她,裴清晏要聊的話題多半會有些沉重。
“我一直沒告訴你,你爸媽上回找我談話的內容。我這些天反復想了想,其實他們的擔心也不無道理。”裴清晏沒有直視譚檸的眼睛,“這段時間你也看到了,我的工作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我不能保證未來會怎樣。”
他停頓了一瞬:“更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所以,無論以后怎樣,只要你提出……”
“裴清晏。”譚檸蹙眉喊停,“我們在一起這么久了,你難道看不出我的心思嗎?”
裴清晏哽住,依然不敢與她對視:“我……”
“我爸媽那邊先不說,怎么連你也想把我推開。”譚檸理解不了,“打著為我好的名頭讓我做違背自己內心的事,就真的是為我好么。”
“檸檸,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我喜歡你,雖然沒有你喜歡我那么久,但是從我喜歡上你的那一刻起,我相信這個程度不會輸給你。你支持我的工作,我也支持你的工作,就算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很短,像你說的那樣,有很多不確定性,但我的想法絕對不會因為這些而發(fā)生改變。”
察覺到氣氛不對,老板故意拖延了上菜的速度,盡自己所能為他們留一方空間。
裴清晏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張了張唇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啞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相信,只要我們一直相愛,再多的不確定性都不能把我們分開。”譚檸堅定道,“無論什么時候,我都不會放棄你。”
“裴清晏,你也別放棄我,好嗎?”她一字一頓道。
裴清晏重重地點了下頭。
兩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老板端著菜走過來:“日子還長著呢,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情說開就好。”
“謝謝老板。”裴清晏眉間的陰郁一掃而空。
小吃街離家不算遠,兩人吃完夜宵后沿路燈內側緩慢踱步,清風入懷,空氣中彌漫著玉蘭花的香味。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