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回去以后，譚檸呆在原地思考了半天，也沒悟出其中的含義。
    她不明白裴清晏為何如此肯定，明明她才是那個能透析自己內心的人。
    沒等想出個所以然，耳邊忽然傳來幾聲叩門的動靜。
    開門一瞧，是裴清晏。
    他換了身衣服，應該是剛洗過澡，頭發吹得勉強算干，劉海梳了上去?？拷鼤r，周圍的空氣染上一絲淡淡的青檸香。上回去超市時，譚檸給他推薦過這個牌子的沐浴露。
    “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譚檸似有顧忌，猶疑了片晌才道：“可是你一晚上沒睡，現在應該休息。”
    “我沒事。”裴清晏展眉一笑。
    怕她不信，他又補充道：“再熬兩個晚上都沒問題。”
    譚檸似信非信，從衣架上取了外套：“那……好?！?br/>     天氣還是很冷，將圍巾裹牢后，譚檸迅速把手揣回到口袋里。
    呼吸化作肉眼可見的霧氣，一路上兩人難得沒有搭話，安靜至極。
    因為是裴清晏提出的散心，譚檸默認自己只是個陪襯，所以始終慢他半步，爭取不掉隊也不搶先。
    同時她仍在沉思，究竟是何種因素促成裴清晏甘愿在門口受凍守著她。
    考慮了幾個方向都解釋不通，譚檸不得不往那個可能性極低卻又極其期待的理由猜想。
    莫非，裴清晏喜歡她？
    譚檸不動聲色偏眸望了眼他的側臉，收回目光的那瞬，腦海里閃過兩人之前的種種交集。
    然而，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自她搬來這里后，裴清晏對她的態度一直都再正常不過。他這人溫潤自然，也許是待人有禮這點使她產生了錯覺。
    譚檸長舒一口氣，否定猜想的同時，內心不受控浮上幾許低落。
    身旁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她沒來得及注意，就這樣撞向裴清晏的后背。
    “沒事吧？”裴清晏看她不停揉額頭，眉目間泛起憂切。
    “沒事。”譚檸順著他才將撤回的視線往前看，入目的是無比熟悉的店名。
    好運書店。
    “你也喜歡來這兒？”譚檸不確定地問。
    裴清晏：“不忙的時候，偶爾會過來?！?br/>     “外面太冷了，進去坐坐吧?！?br/>     譚檸高舉雙手贊成，只不過手都縮在衣袖里，看起來喜感十足。
    今天楊曼和老吳都不在，店里只有顧宜年。
    “晏哥，檸姐?！彼诓潦靡粋€杯子，目視兩人走近，微笑著打了招呼。
    “怎么一個客人也沒有？”譚檸熟稔地倚在柜臺邊。
    顧宜年扶了扶鏡框：“害，天氣太冷了唄，門都懶得出，哪兒還會上這兒來。”
    “聽天氣預報說，過幾天可能還會下雪。”
    譚檸：“那挺好，我有幾年沒看過雪了。”
    “你們要喝點什么嗎，冷天不得來點熱的?！鳖櫼四攴畔卤訂枴?br/>     裴清晏和譚檸一人點了杯熱拿鐵，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如果不介意的話，有什么煩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說?！迸崆尻汤砬遄郎系碾s物，不經意提道。
    譚檸的頭還在疼，不能完整拼接出昨晚的畫面，聞言靜默了片刻。
    也許是真的足夠相信裴清晏，她并未糾結，直接道出了實情：“我記得和你介紹過，我是做編劇的?！?br/>     裴清晏應聲：“是的?！?br/>     譚檸省略了離家出走那部分，將其余的事情簡要訴予他聽。
    “所以你是在置疑自己的能力?！迸崆尻烫嫠偨Y道。
    譚檸抿了口咖啡：“是，也不是吧。”
    “其實我一直都挺自信的，劇情方面和別人產生分歧的時候，總是堅持自己的看法。我知道那幾部劇確實不怎么火，也承認我能力有限。但是從來都沒想過，所有的這些，包括我能順利當上編劇，全部都建立在身后背景的基礎上，沒有這些背景，我會被貶得一無是處。”
    “你知道那些制作方怎么和我說的么，他們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爸媽，我的劇本根本就不會被拍出來?！?br/>     譚檸頓了頓，察覺情緒又有潰散的前兆，她及時制止，以強顏歡笑結束陳述。
    原本也只是傾訴，她心知裴清晏的職業內容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他應該體會不到自己的感覺。
    裴清晏盯著她泛紅的眼圈，忍住伸手的沖動：“因為別人的否定而否定自己，這個選擇不太明智?！?br/>     “我知道?！弊T檸大概害怕他覺察出自己的心事，腦袋越垂越低，“就是一時接受不了。”
    “沒事的，等我想通就好了?！彼龔姵冻鲆粋€笑容，緊繃的弦稍不注意松開，猝不及防和裴清晏來了個對視。
    眼眶已經濕透了，一滴淚不爭氣砸在臉上，譚檸慌忙摸索著桌上的紙巾。
    臉上忽地傳來陣輕柔的觸感，她愣了愣，雙眸恍如電影慢鏡頭一般緩緩抬起。
    裴清晏手上拿了張紙巾，指腹隔著這短到稱不上距離的間隔輕輕按在她臉上。
    他移動了位置，來到譚檸身旁，剛好能隔絕顧宜年投過來的好奇窺探。
    譚檸眼睛眨也不眨，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
    害羞的緣故，她伸手接住紙巾，往里挪了挪。
    裴清晏的手還懸在半空，低睫蓋住眸中的沮喪之色，誤認為譚檸是因為厭惡他過近的接觸才下意識躲避。
    他不知所措地挺直脊背以回歸到正常距離，把放在桌上的抽紙推到她那邊，不再有所舉動。
    拭干眼淚后，譚檸別開頭朝窗外看：“讓你見笑了，其實我挺堅強的。”
    “對了，你還記得嗎，咱倆第一次說上話的時候?！彼蛄恐斑叺膾旒?，漫不經意提起這句。
    于她而言，十年左右的事情，任人記性再好也難以做到立馬回想起。
    抱著不為難裴清晏的心態，譚檸沒等他作出回應便繼續道：“學校成立互助小組，我們被分到一起，你上我們班找我。”
    “那時候我剛拿到期中考的數學試卷。你一過來，我就把它藏起來了，生怕被你看到?！?br/>     裴清晏顯然對此有印象，屈指捂嘴遮住笑。只是他并未揭穿，那天其實不是他們第一次搭話。
    譚檸：“當時那成績別說在我們班，放眼整個學校都找不出幾個比我差的。幸好我堅強，沒被這個挫折給打倒?！?br/>     盡管很難將這件事與堅強掛上聯系，裴清晏還是十分配合地點起頭。
    顧宜年借收拾衛生的機會溜到兩人身邊，滿臉的八卦味：“你倆聊什么呢，笑那么開心?！?br/>     “大人說話小孩少打聽，擦你的桌子去吧?！弊T檸挑眉逗他。
    顧宜年當場就炸了：“誰是小孩，你們才比我大幾歲？”
    裴清晏：“少說也有四五歲。”
    顧宜年：“……”
    “誒，你們的生日是什么時候?！?br/>     探詢后才知道，裴清晏與譚檸是同一年出生的，裴清晏的生日在六月，譚檸在七月。
    畢竟不是真感興趣，顧宜年問過之后便回到柜臺寫起作業。
    注意到譚檸經常轉臉看窗外，裴清晏也跟著朝外看。
    偌大的空地上只有輛被炭熏得漆黑的小三輪車，一位老人從車箱后探出身，手里握著兩個生紅薯。
    光忙著疏導她的壞心情，差點忘了，從醒來到現在，兩人都沒吃過一丁點東西。
    裴清晏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譚檸說：“想吃么，我去買?！?br/>     “我們一起去吧。”譚檸說罷便要起身。
    “不用，我很快就回來。”裴清晏自然不會說出“外面太冷”這樣直白的話語，只好以行動代替，不等譚檸站起就直往門口沖。
    望著擺出百米賽跑架勢的裴清晏，譚檸無可奈何地挑起唇角，目隨他的背影移動。
    太過專注的緣由，書店的門被人打開她都沒有察覺到。
    “歡迎光臨，您……”顧宜年闔上書本，正要招呼，之后的話語卻被來人打斷。
    程峪陽目的性很強，一進來就徑直朝譚檸的方向走。
    “譚檸?！北绕鹕匣匾娒?，他這回客氣不少。
    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譚檸條件反射回過頭，看清那張臉后，她眉間閃過不耐煩。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程峪陽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剛要坐下，譚檸伸手阻止：“這有人了?！?br/>     “過來的時候沒看見有人?！背逃栐掚m如此，最終還是沒繼續坐，探手從隔壁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邊。
    顧宜年心不在焉地朝這個方向張望。
    “譚叔叔和褚阿姨告訴我你在這兒，我就過來了?！背逃柦裉熘b簡單，頭發剛剪過，襯得整個人清爽利落，乍一看有點少年時候的影子。
    那時的他，單看外在很難不讓人心動。
    “還賭氣呢?！背逃柗诺妥藨B，輕聲道，“再怎么生氣，家不能不回啊，你不知道叔叔阿姨有多擔心你，整天茶不思飯不想地盼你回去?！?br/>     “程峪陽，你來找我就為說這些?！弊T檸拎起紙巾盒隔在兩人中間，成功阻止了他企圖靠近的行為。
    “呃，還有件事?！背逃柾犷^看她，“叔叔阿姨托我勸你回去，什么事都好商量，你總在這里也不是個辦法。”
    譚檸：“行，我知道了，你走吧?！?br/>     “那你回不回去？”程峪陽開門見山地問。
    “跟你沒關系。”
    “當然有關系了?！背逃栯U些道出實情，干嗆兩聲后假意笑了笑，“不管怎么說，一起長大的情分擺在那兒，我不關心你誰關心你?！?br/>     譚檸剛要想辦法擺脫他的糾纏，不遠處忽而傳來陣高跟鞋踩地的聲響。
    剎那的工夫，程峪陽的手臂被一個剛跑進來的女人摟住。
    “阿陽，她是誰??？”
    譚檸預感有好戲發生，架腿靠在椅背上，抬眉端量程峪陽逐漸變黑的臉色。
    “不是說好在車上等我嗎，誰讓你進來的。”程峪陽沉聲問。
    女人委屈道：“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回來的，外面那么冷，我擔心你出事嘛?！?br/>     程峪陽冷笑一聲：“你拿我當三歲小孩啊，這么容易出事。回去！”
    “來都來了。你還沒回答我，她是誰?！?br/>     “關你屁事，快回去！別打擾我辦事?！背逃査﹂_她的手，神色越發不耐煩。
    “你以前從來不會對我這么兇的，一定有問題，是不是她勾引你？我……”
    “夠了！沒完沒了是吧?！背逃柋拘员患て?，再難維持好脾氣，劣聲道，“你不就想知道她是誰嗎，來，我告訴你，她是我未婚妻，現在你滿意了么？”
    女人踉蹌往后退了幾步，滿臉寫著不相信：“不會的，你明明說過只有我一個人的！”
    “喂?！弊T檸聽不下去，克制嫌惡，字句清晰道：“程峪陽你別瞎放屁，我才不是你未婚妻。”
    “檸檸，你就跟我回去吧，你爭不過他們的。”想到與譚家談妥的條件，程峪陽對譚檸發不起火，無賴地哄著她，“你有什么條件盡管提，只要我能辦到。”
    譚檸眉頭緊蹙起來，險些被這話噎到無語。
    “程峪陽，他們到底給了你什么好處？”她輕嘆聲氣，目光忽然鎖定某處，唇瓣微張，面上劃過一絲鄙夷。
    程峪陽瞇了瞇眼，目隨她的打量望去。
    “真有意思，你換女朋友的頻率怎么比換手機殼還勤？”譚檸嘲諷地看著他倒放在桌面上的手機。
    只有當局者清楚她是什么意思，程峪陽的假笑僵在嘴邊。
    縱使他再沒臉沒皮，可這樣被人當眾揭穿，令他產生了一種被人扒光衣服扔去游街的難堪之意。
    程峪陽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半晌擠出一句：“行，譚檸，算你狠。”
    他一腳踢開擋在前路的椅子，冷臉朝外走。
    見狀，呆在原地的女人緊跟著離去。
    程峪陽邊走邊默罵臟話，顧不上看路，差點迎面撞上一個人。
    “艸！你他媽走路不會看路的！”
    裴清晏沒出聲搭理，而是率先檢查了遍手上的烤紅薯。
    確認無事后，他才不緊不慢朝聒噪的聲源處暼去。
    看清程峪陽的瞬間，裴清晏的雙手不自覺攥緊，眼中竟劃過幾分少有的驚懼。
    又很快轉化為令人看不懂的紛亂。
    程峪陽“嘖”了聲，本想找個人出氣，但面前這人看起來不太好惹，他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
    “神經病?！弊咧埃詈罅R了句，邊自顧自走邊小聲嘟囔，“見鬼了，這男的眼里怎么有殺氣?！?br/>     裴清晏轉身望了眼程峪陽的背影，沒直接進門，而是護好烤紅薯，隔著透明玻璃窗望向安靜坐在桌前的譚檸。
    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重新占據他的整個胸膛，裴清晏這一霎仿佛失去了所有感官，手被凍紅也毫無知覺。
    “怎么不進去？”度秒如年之際，譚檸推開門來到裴清晏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清晏回過神。
    那一刻，他很想扔掉手里的東西，抱住面前這個面露匪夷的女孩。
    對她說一句——
    “別離開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