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動最終還是被理智所擊潰，裴清晏的意念回歸到正軌。
    “噢，沒什么?！彼炎o(hù)在最里層的烤紅薯遞給譚檸，裝作泰然自若的樣子，“進(jìn)去吧?！?br/>     兩人剛回店里，顧宜年就拋下作業(yè)迫不及待往這個方向湊。
    “檸姐，那人誰啊，怎么口口聲聲說你是他未婚妻？”盡管程峪陽走得連影子都見不著了，他還是象征性地往外示意。
    咚的一聲，剩余那兩份烤紅薯從裴清晏的掌心跌落。
    在場三人都下意識去撿，顧宜年動作慢了半拍，而譚檸與裴清晏事先商量好似的，同一時間觸碰到紙袋。
    誰也沒先松手。
    “誒，再看下去就該涼了。”顧宜年從他們手中奪過食品袋，隨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因顧宜年的介入，裴清晏的失常并未引起譚檸的懷疑。
    而裴清晏也意識到自己狀態(tài)不對，落座時特地將椅身朝里偏，可以免去許多注視。
    顧宜年是個藏不住疑惑的人，不問清楚誓不罷休，沒過多久又提起方才那茬。
    譚檸抱著裝紅薯的紙袋暖手，撇了撇嘴道：“別聽他瞎說，我跟他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br/>     話落，裴清晏緊搭在桌面上的手微不可察放松下來。
    “我也覺得沒可能，那整個一大渣男。”顧宜年憤憤說，“光天化日下還想腳踏兩只船，我呸!”
    “他來找你麻煩？”悶聲良久的裴清晏終于發(fā)了話。
    譚檸沒有什么好隱瞞的，坦然“哼”了聲：“來一次我懟一次，看他臉皮到底有多厚?！?br/>     顧宜年噗嗤笑出聲：“別說，你懟人的功夫可真夠厲害的，有空教教我唄?！?br/>     “寫你的作業(yè)去?！弊T檸不領(lǐng)情。
    顧宜年識相地做了個封口的動作，而后一聲不吭回到收銀臺，繼續(xù)埋頭學(xué)習(xí)。
    三分鐘不到，他苦著一張臉望向裴清晏：“晏哥，能幫忙看道題嗎？”
    裴清晏聞聲別過臉，懶洋洋應(yīng)了聲：“行?！?br/>     站起的瞬間，突如其來的眩暈感猛地朝他襲來，裴清晏撐住桌子，闔眼甩了甩頭。
    譚檸迅速起身扶住他，還未開口，裴清晏就對她笑道：“沒事，有點低血糖?！?br/>     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裴清晏低睫朝下一瞥。
    譚檸的雙手搭在他右臂上，任誰來看都是一種過度親昵的姿勢。
    裴清晏忍住嘴角上揚的沖動，唯恐被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喜悅。
    顧宜年沒注意到這兩人之間的微妙磁場，抄上東西說：“哥你坐下休息，我過來就行?！?br/>     “不用了?！迸崆尻滩幌虢o譚檸留下虛弱的印象，盡管難舍卻仍舊選擇離開。
    顧宜年把卷子翻了個面，順帶把筆也遞過去。
    是道高數(shù)題，裴清晏只掃一眼便述出解題思路。
    趁顧宜年恍然大悟拉過壓在腕下的草稿紙書寫時，裴清晏分散注意望了眼譚檸。
    她坐在里側(cè)的位置，撐著臉看窗外，八成是在發(fā)呆。
    “哥，答案是這個吧?！鳖櫼四攴畔鹿P，饒有信心地發(fā)問。
    裴清晏沒理他，背對著柜臺的原因，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根本不知道他在干嗎。
    “哥。”顧宜年抬高音量喊了遍。
    裴清晏還是沒動靜。
    顧宜年不信邪，退后幾步，又原地蹦跶了好幾下，深呼吸過后大喊道：“晏哥！”
    這一嗓子差點要了他半條命，效果自然也不容小覷。
    可惜最先給出回應(yīng)的不是裴清晏，而是一直處在神游狀態(tài)的譚檸。
    她剛一抬頭，裴清晏就以肉眼難以捕捉到的速度回過身。
    快到顧宜年都弄不清吹亂自己劉海的風(fēng)究竟是從哪兒刮來的。
    譚檸沒顯得有多感興趣，見那邊重新陷入平靜，便收回視線，自顧自撕開紅薯的外皮，湊上去咬了一口。
    比她想象中更甜。
    縱使強裝鎮(zhèn)定，裴清晏面上還是有一絲趕不及掩飾的倉皇。
    “寫完了？我看看。”他拿起顧宜年擺在桌上的草稿紙，幾秒就能看完的內(nèi)容硬是拖到一兩分鐘。
    “沒錯。”裴清晏緩了口氣。
    對上顧宜年狐疑的眼神，他心虛地輕咳一聲，好在機運垂青，裴清晏機智地指向壓在草稿紙下方一張吸睛的海報。
    “這是什么?！彼鹱骱闷鎲枴?br/>     果然，顧宜年慢慢斂去機警的神態(tài)，應(yīng)道：“微電影比賽的海報。我有個朋友是專門拍微電影的，想?yún)⒓舆@個比賽，碰到點麻煩讓我?guī)兔??！?br/>     裴清晏不明所以：“讓你去演？”
    顧宜年：“不是。演員有了，導(dǎo)演有了，還缺個編劇?！?br/>     “原先我打算去找文學(xué)院的同學(xué)幫忙，可他們最近都在忙著寫論文，沒空。”
    “眼瞅著就要到時間了?！鳖櫼四陳勰苤赝蚰菑埡?。
    裴清晏起初抱著事不關(guān)己的態(tài)度聽他傾訴，越到后來神情卻越來越嚴(yán)肅。
    倦意一掃而空，他壓低視線對顧宜年比了個“靠近”的手勢。
    顧宜年雖感到迷惑，卻還是乖乖照做了。
    “我有辦法，不過現(xiàn)在不好說，回去之后再跟你聯(lián)系?！迸崆尻虒λ`竊私語道。
    “真的？！”顧宜年又驚又喜，“太好了！”
    裴清晏點點頭：“不過你得先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顧宜年：“別說一件，十件都沒問題?！?br/>     裴清晏：“就是，這事得先保密，尤其是對譚檸。”
    顧宜年雖不解，但一想事情有了盼頭，便說服自己別再去刨根問底。
    他比了個ok，撓了撓臉，最終還是沒忍住說：“哥，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嗎?！鳖櫼四暧脷庖羯衩刭赓獾?，音量低到快聽不見。
    “……”
    手機鈴聲響起，裴清晏邊掃來電顯示邊接通：“師父?！?br/>     薛志行也不拖泥帶水，簡要交代道：“清晏，下午瑞嶼院區(qū)有臺手術(shù)，你跟我過去，記得早點吃午飯。”
    掛斷電話，裴清晏回到位置上，和譚檸靜靜待了一會兒。
    出來散心能忘掉些煩惱是真的，譚檸沒像昨日巨石壓心那般喘不過氣，但要想做到完全釋懷，無疑是白日做夢。
    她趴在桌上，什么也不想干。
    即便跟對面的裴清晏打過招呼，勸他回去睡覺，不用管自己。可他左耳進(jìn)右耳出，遲遲不肯先走。
    這讓譚檸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在等自己。
    懷著用實踐去證明猜想的目的，她拎起外套說了句：“我先回去了?！?br/>     裴清晏和她做了一樣的動作：“我也要回去了。”
    顧宜年看破不說破地打趣：“你倆真是心照不宣?！?br/>     因為時間緊張，裴清晏不能再找其他機會安撫譚檸，比如教她做菜之類的，只好在分別前叮囑她好好吃飯。
    回去后，裴清晏匆匆吃完飯又翻了遍下午手術(shù)的相關(guān)資料，最后才抓緊補了個覺。
    昨晚沒把車開回來，他步行到最近的打車點打車。
    趁等車以及到醫(yī)院的這段時間，裴清晏在微信上跟顧宜年說了自己的計劃。
    對方很是吃驚，搞不懂他意欲何為。
    然而天大地天人情最大，顧宜年考慮過后還是答應(yīng)了。
    -
    譚檸收到了一個新的好友申請，備注是顧宜年。
    這讓她反應(yīng)過來，原來自己沒加顧宜年的微信。
    通過后，那邊很官方地發(fā)來一句。
    【檸姐，在嗎？】
    譚檸回了個表情包。
    顧宜年發(fā)了段語音：“聽說你是編劇，是這樣，我有個朋友……”
    完整聽完，譚檸先是陷入了迷茫。
    她本能地想拒絕，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顧宜年：【檸姐，你慢慢想，想好再告訴我，不急?！?br/>     譚檸：【好】
    她隨手抓起一個抱枕捂在懷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砸。
    事發(fā)突然，譚檸無暇糾結(jié)顧宜年是怎么知道她是編劇以及拿到她微信號的，只一筆帶過猜測可能是楊曼告訴他的，畢竟他倆是同事，還在一個學(xué)校。
    等她感覺到餓意時，桌上的泡面已經(jīng)涼透了。
    丟在身旁的手機又響起來，譚檸整個人癱在沙發(fā)上，探出手臂去夠。
    點開一看，是她的“福星”到了。
    溫杏買了兩人份的飯，順帶捎了幾大包零食，譚檸去接她的時候正蹲在樓下處理文件。
    自從得知溫杏拼命賺錢的原因后，譚檸既憤懣又心疼，更看不得她破費。
    哪怕是這點小錢。
    抱怨無果后，譚檸鼓著腮幫子幫她分擔(dān)重量。
    溫杏好笑地?fù)u搖頭，攏緊有些松散的圍巾跟上她的步伐。
    譚檸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溫杏，一來溫杏的煩心事不比她少，告訴她只會徒增麻煩；二來畢竟有損自尊。譚檸沒有和裴清晏說假話，她其實真挺樂觀的，如今自信心大受打擊，或許跟當(dāng)下所處的情境有關(guān)。
    離家在外這么久都無人問津，難免有種被世界拋棄的無力感。
    等她適應(yīng)以后，情況或許會好一些。
    但是溫杏還是通過她欲蓋彌彰的狀態(tài)察覺到異常，于是一陣威逼利誘下，譚檸放棄掙扎，選擇了妥協(xié)。
    一個沒忍住，把顧宜年找她參加比賽那事也抖了出來。
    溫杏捧著杯熱奶茶，關(guān)掉電視面向譚檸，平靜道：“檸檸，那幾部劇我都有看過。雖然我不專業(yè)，但以一個觀眾的角度來看，劇情方面是沒有問題的，我可以一口氣刷完而且不會覺得無聊?！?br/>     “放心，我沒帶閨蜜濾鏡。”
    譚檸接過溫杏遞過來的常溫檸檬水，插上吸管，一口氣喝了半杯，仍保持沉默。
    溫杏嚼完嘴里的椰果，又挨近了些：“要我說，那些制作方完全是在瞎講，原因咱們暫且先不論，但是你可不能被他們信口拈來的胡話打擊啊?！?br/>     “這件事之后可以再慢慢調(diào)查，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解決比賽的問題?！彼龁?，“你想?yún)⒓訂?？?br/>     說不想肯定是假的，譚檸從未涉足過微電影領(lǐng)域。這次不僅是個機會，更是種挑戰(zhàn)。
    何況，這次比賽的規(guī)模超乎她的想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能證明她能力的契機。
    當(dāng)然還有一個最不能忽視的因素——數(shù)額豐厚的獎金。
    沒錯，那張救她性命的銀行卡，里邊的余額屬實是不多了。
    為了確保周全，也為了不辜負(fù)顧宜年朋友的信任，譚檸沒有當(dāng)即做出取舍，而是決定再考慮考慮。
    她沒什么心情看劇，把遙控器的主導(dǎo)權(quán)讓給溫杏。
    扔垃圾的時候無意間瞄了眼屏幕，譚檸好意勸了句：“慎重，這是部悲劇?！?br/>     溫杏拆開一次性筷子，眼睛眨也不眨：“我知道?！?br/>     吃完飯簡單收拾了下屋子，譚檸重新回到沙發(fā)邊。溫杏似乎迷上了這部劇，一集接一集地看，中途甚至連廁所都沒去過。
    譚檸躺在她身邊刷視頻。
    也許因為今天腦袋不太舒服，譚檸去搜了條熬夜的危害，大數(shù)據(jù)很快把她的推薦全變成這些。
    看得她心里直發(fā)怵，暗自決定從今天起就開始早睡。
    溫杏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問：“你還看不看電視，不看我關(guān)了?！?br/>     譚檸有氣無力地應(yīng)：“關(guān)吧。”
    大概是她的模樣實在有些喪，溫杏看不過去，伸手過去掐住她的臉。
    譚檸臉瘦，壓根掐不起什么肉，無措的表情倒是有些好笑。
    “哎喲，小可憐?！睖匦訃K嘆道，“得，我今晚不走了，留下來陪你睡?！?br/>     兩個人一起睡的時候，睡前聊天仿佛是項必不可少的流程。
    譚檸和溫杏談了很多，從近況到兩人大學(xué)還有高中時期的追憶。
    溫杏偶爾也會提起秦洛塵。即便她篤定他是個王八蛋，可耐不住曾經(jīng)喜歡過這個人，某些時刻，這個名字會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相比之下，譚檸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程峪陽。
    罵他除外。
    直到眼皮打架，兩人才一致結(jié)束了話題。
    譚檸很困，但睡不著。她睜開眼睛對著天花板，沒成想旁邊的人和她做了同樣的舉動。
    溫杏突然來了精神：“聊聊裴清晏唄?！?br/>     譚檸愣怔道：“為什么聊他？”
    “還裝，上回在微信上被你蒙混過去，這回你可沒那好運氣了。”
    “我不記得了?！弊T檸企圖裝傻。
    她低估了溫杏吃瓜心切的心情，裝傻賣萌這套顯然已經(jīng)行不通了。
    溫杏不懂“含蓄”二字是何意，一針見血地問道：“你是不是喜歡裴清晏？”
    這問題看似很好問答，譚檸卻醞釀了半天。
    幸虧溫杏有耐心，沒催她立刻給出答案。
    醞釀的同時，譚檸真誠地發(fā)問自己，她真的喜歡裴清晏嗎？
    從再遇到如今的一幕幕都分毫不差地涌入腦海，每個片段里的裴清晏都如清風(fēng)一般和煦明朗。
    譚檸扯過被子遮住臉，聲音浸滿笑意：“是。”
    “果然?！睖匦酉崎_她的被子，“說！藏了多久！”
    “沒多久，我搬來也就兩個月不到?！?br/>     溫杏沒執(zhí)著于這點不放，轉(zhuǎn)而問她：“那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
    這把譚檸難住了。
    她是喜歡裴清晏，至于下一步如何打算，她倒真沒什么想法。
    高中時倒追程峪陽那事鬧得沸沸揚揚，雖然沒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的影響，可或多或少給譚檸留下了點陰影。
    她害怕如果跟裴清晏坦白，會遭到對方的拒絕。
    她明白，以裴清晏的性格，就算拒絕也會做到溫潤有禮，不會讓自己難受。
    可是那樣，說不準(zhǔn)以后連朋友都做不了。失敗的后果太嚴(yán)重，譚檸承受不了。
    “那就什么都不做，等他自投羅網(wǎng)？”溫杏嘆息道，“這跟姜太公釣魚有什么區(qū)別。”
    譚檸認(rèn)慫：“我不敢?！?br/>     “別擔(dān)心，就你這條件，哪怕不一見鐘情，遲早也會日久生情，我不信裴清晏不心動。前提是你得主動出擊?！?br/>     譚檸抿唇深思，贊同她的看法：“嗯，我長得是挺好看?！?br/>     “……”溫杏扶額，“你可能沒學(xué)過謙虛這個詞?！?br/>     黑暗中，譚檸似乎被點醒，拔高音量鄭重宣告道：“好！那我就想想辦法，讓他對我——日久生情?。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