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了挽留之意，那么對方就清晰的表達了拒絕的態度，而且想去的地方居然是才國那么危險的國家。
    不僅如此，當扶搖打算送賑齋去港口搭成船只的時候，后者堅決的表達了不愿意坐船的意思。
    “為什么不要搭船？”
    “內海之中，妖魔太多了。”
    “話雖如此，但是妖魔不會靠近安定之國的海岸。就算是在內海的航行，也會沿著國境線過去的。”
    “我是說內海深處的妖魔。不管國家安不安定他們都存在吧。”
    “呃，那個啊。一旦浮到淺水的位置就會帶來很大風浪，因此對過往船只具有危險性，但是一般來說是不會浮起來的。”
    “是嗎？”
    “因為海的深處的妖魔都是別的妖魔為食的，完全不吃其他的食物。所以內海上方沒有數量較多的妖魔活動的話，是絕對不容易被吸引上來的。”
    “為什么要用吸引這個詞？”
    “呃，因為也會有別的什么情況讓他們從下面浮出來。”扶搖說道，“比如說內海上出現大風浪或是雷暴的天氣。不過，究竟是因為他們出現而引起了雷暴大風浪，還是因為大風浪雷暴的震動騷擾到了海底，而使他們不安所以讓他們浮現。確定是哪一個理由，現在所掌握的資料還無法做到。”
    “對于妖魔其實差不多一無所知啊。”
    “如果能夠知道的清楚的話，那么也就不會把他們當做妖魔了，只不過是非常兇猛的野獸而已。”
    “像山林間的山狗或是豹子一類的野獸吧。”
    “對，因為無法了解和掌握，所以才會懷著敬畏之情。”扶搖補充道，“雖然大部分國家都把他們歸為妖魔的一種，但是聽說南邊國家沿海的漁民會將他們視作海神來祭祀。”
    “……到底是妖魔還是海神呢？”
    “這似乎是要視乎人的需要吧。本來是和人沒有什么交集的深海的生物，但是掀起了風浪將船只吞沒，因此就變成了妖魔。或者因為進食的需要，捕獵了正在攻擊漁船的鳥型的妖魔，這樣就變成了海神。”
    “感覺上是任由人擺布的相當方便好用的生物。”
    “某種意義上算是吧。”
    “我覺得你似乎有袒護妖魔的意思。”
    “會嗎？”
    “說袒護可能不準確，”賑齋搖了搖頭，“和別人比起來，你并不太憎恨他們，只是把對方當作野獸來看待。”
    “喂，難道說有這么厲害的野獸嗎？怎么可能完全只是看做野獸。”
    “別假惺惺的說著諷刺的話。明明只是當做野獸看待的。”
    “的確，妖魔會像野獸一樣有領地之分有呼喚同伴的特性。但是妖魔要難對付得多。”
    “妖魔中也有不頂用的家伙啊。國土荒廢的時候，從地里隨時能夠掘出來的，像昆蟲又不是那種生物。他們既不會破壞土地，也不啃食作物，而且一旦離開土壤，就會馬上死去。和土里的別的蟲子都沒有什么區別。”賑齋似乎是回憶著之前旅行的見聞，“農民從地里發現他們，就會痛惡的從地里刨出來。踩死也有，用火灼燒也有。”
    “是啊，確實是有這么孱弱的妖魔。”
    “但是為什么明明這么弱小又沒有危害，卻被當作妖魔呢？”
    “是有理由的吧。”扶搖帶著淡淡的惆悵的看向窗外，“就算是那種沒有用的東西，但是也只僅僅出現在不安定的國土。所以一旦土地里出現了那種東西，那么人民就會開始惶恐。要么覺得前途無望開始墮落的生活，要么怨恨自己的君王所以不管什么政令都視作違背老天的苛政，要么開始籌劃起躲避災禍的舉家搬遷。問題不在于他們本身是否有多大的危害性，而是在于他們所代表的意義。沒有人愿意心平氣和的接受，這樣的國家覆滅的征兆的。”
    “你是想說并非妖魔帶來荒廢，而是荒廢吸引妖魔吧。”
    “大家都對這點知道的很清楚。但是就像痛恨荒廢這個詞本身一樣，痛恨著和這個詞綁定的所有東西。”
    “在荒廢的國度攻擊人的就是妖魔，在安定的國度攻擊人的只是野獸。野獸再強大殘暴，也只是一只不能動搖國家根本的生物，而妖魔即便弱小……”賑齋仿佛自我確認一般的輕聲叨念著。
    “……即便動搖國家根本的并不是妖魔。會去痛恨妖魔而不痛恨野獸，是因為人真正痛恨的是荒廢本身。”
    “所以扶搖覺得這是遷怒？”
    “如果把國家當做一個淺淺的河，那么風調雨順的時候，河水漲滿，那么河里就會養育許多的魚，但是一旦因為干旱或是河床淤積變成了土地，那么兔子老鼠就會在上面的挖洞筑巢。就像不適合養魚就會適合繁殖小的動物的道理那樣，安定則適合人居住，荒廢則適合妖魔繁衍，或許上天就是以那樣的原則，安排著妖魔和我們共同生活在國土之上，幸運的是，事情的主動權在人的這邊，所以與其痛恨他們，我倒是覺得還不如盡可能長時間的讓國土變得適合人居住。”
    扶搖眨著眼睛作出頑皮的樣子：“當然若是野獸會食人，對我而言也是很討厭的事情。”
    “真是理智的想法，好羨慕。”賑齋微微笑著說道。
    “才怪。你明明想說假正經，高高在上的說亂七八糟的大道理這類的評價吧。”開玩笑般的，扶搖輕輕砸了賑齋的肩膀一拳。
    “沒有這回事，我是真的很佩服扶搖。想要做官的人，一天到晚就想著這么深奧的東西。對了，今年的考試考到這些內容了么？”
    “不要再取笑我了。切，早知道就不說這些了。”扶搖用力的拎起了賑齋的衣襟，“對了，話題岔開之前，我們說了什么？”
    “在說……我還是不愿意搭船的事情。”
    “不可能會遇到深海的妖魔的。”
    “但是遇到的話，船鐵定就會底朝天的翻過去，我可不會游泳。”
    “四極國的難民們還會抱著木板飄過虛海逃到別的國家去。”
    “對我而言就算有木板也是不夠的，我是秤砣體質。”
    “真的那么討厭搭船嗎？搭船的話，到達目的地的速度會是從陸地上經過三倍啊。水路僅需要半個月的時間而已，陸路的話就不知道要多久了，而且通關的時間還會受到城門開閉的限制，城市的話晚上可是有宵禁的，城門關閉了就不會打開。如果沒有在黃昏擊鼓下千兩之前，趕到城門里面，那可就是要露宿了。雖然我知道你不怕冷，但是露宿的話很不好過，不想被野獸襲擊的話必須要找到野木下面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但是野木那種地方，既沒有可以遮蔽的樹影，也不能生火取暖……”
    “好啰嗦。說不想搭船了啊，我可不想就此死掉。”
    “這根本就不是不想死，完全就是……走路害怕天掉下來的程度啊。”
    扶搖勸解了多次，然而對方沒有絲毫要被說服的意思。
    最后扶搖無可奈何的搖著頭：“好吧，你不愿意搭船的話，我去把船票退掉好了。”
    “對了，考慮好具體的路線了么。陸路的話當然是從恭國那個方向過去比較近一點。不過安全性來說，我倒是建議寧可繞些遠路。恭國現在相當的危險呢。自從上次內亂之后，還沒有恢復的樣子，所以盤查也會比較緊。從雁州國那里出發的話，至少沿途的慶國巧國奏國這些百年以上的大國都相對而言很安定。”
    “從恭國過去就可以了。”
    “……”
    “我是不會游泳又不是不會走路。”
    “賑齋看起來真像要和大人拗勁的孩子。”
    “幸好，天帝沒有把我托付給扶搖教養呢。”的確也有人把親子關系比作天帝把孩子當作工作托付給父母，以此說明即使將來母子分隔兩地大家也習以為常的疏離的親子關系——說到疏離，這是和山客海客口中的那種百善孝為先的做法。而賑齋本意卻是將扶搖的多管閑事毫不客氣的嘲笑了回去。
    從靠近恭州國那邊的國境線出發的話，就沒辦法經過扶搖所強力推薦的他所在的州。加上隨著新年將至，扶搖要在年前趕回去。兩人的分離就在眼前了。
    “要是你能夠待到過年以后再走的話就好了。”
    但是如果能夠實現扶搖的愿望的話，那么就不至于現在還要說這樣的話。賑齋雖然很好說話的樣子，卻一點也不肯妥協。他說離開的理由是柳國讓他犯困好像就是事實。原本是因為擔心他一個人，既缺乏應有的常識又失去了記憶，所以盡可能想要把他送的遠些。
    長亭接短亭。這么一送就送過了一州，扶搖直接送人送到了柳國國都所在的芝草。冬季是百姓離開耕作時的廬返回里生活的時間，為了豐富這樣團聚的時刻，來往于各國賣藝為生的朱旌們，也熱熱鬧鬧的出現在較大城市里。神記，雜耍，卜卦算命，就是開方抓藥也難不倒他們。安穩的城市因為朱旌的活躍而充滿了過年的氣息，異常喜慶喧鬧。但是不管窗外鑼鼓聲再響亮，賑齋也打不起精神來。
    一直說著好累想要睡覺，一旦到達旅舍下了馬車，就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了。
    開始拖他去看神記，至少他還能走著到帳篷里睡覺。
    但是等到慢慢靠近芝草，連要賑齋睜開眼睛，保持清醒都很難辦到了。甚至在馳車上坐著就頭一歪的睡了過去。
    即便是睡著了，也不意味著賑齋得到了很好的休息——好像因為被噩夢纏身的樣子，睡醒了的時候也很疲倦的樣子。于是就變成了惡性循環，越累越睡得多，然而睡得越多身心越疲憊。
    送到芝草的時候，扶搖想到了要找作為國府秋士的母親幫忙。想要治療一下賑齋身上的怪病，至少要讓他可以好好的睡覺。
    離開秋士的官邸之后，就不能再把它當做家隨意的出入了。而且那也不只是官邸，也是母親日常工作的地點。明明是孩子想要見見母親，結果就變成了中規中矩的年輕人按照禮節寫名刺遞到秋士府請求接見。
    所幸的是，扶搖的母親沒有因為孩子執意離家的舉動有所介懷。名刺遞上去的第二天就得到了秋士府的回應。
    扶搖的母親——叫做琴和的字跡端麗的女性，在書信中以客氣周道的筆調邀請扶搖和賑齋一起到秋士府做客，盤桓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