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麟縮起身子,以被摘下時的最初的姿勢坐著。雙手繞過膝蓋將自己抱緊,頭也埋在膝蓋的上方,僅憑著那樣的姿勢克難的睡著了。
原本以為會哭的,但是卻沒有。既沒有傳來哭泣的聲音,緊密相連的意識里也沒有抽泣的情緒。
“身為監護者,本來以為你至少會說什么的。”匯海對著緊貼著齋麟坐著的使令說道。原本兩者是分開各自坐著的。但是等到齋麟迷糊的睡著以后,身體搖搖欲墜的瞬間,蒼渠不知什么時候就出現在那里,充當起齋麟的靠墊。
“嘿嘿,她已經夠凄慘了。”蒼渠低啞的笑著,“我也不至于到落井下石的地步吧。”
“有時候我都分不清楚,峰臺甫是讓你來保護齋麟,還是來虐待齋麟的。”
兩者皆非,抑或兩者皆是。朱猒猿猴般的臉上浮現出近似人類的曖昧的笑容。
“雖然當時臺甫也曾考慮過讓重榮過來充當護衛。但是那家伙太老實了,這種時候反而不夠可靠。”蒼渠進一步壓低了聲音,“才國那邊傳來了不好的傳聞。”
“還能比現在更糟么?”匯海面無表情的臉上,唯有眼神可以說是擔憂的。
“齋麒出現在才國和鄰國的國境了。”
“你說什么!”
“小聲一點。臺甫特別要我對公保密的。”
“你是說出現了偽裝者……”
“而且還是來頭不簡單的家伙。”蒼渠撅起了布滿細絨的嘴唇,表現出頭痛的樣子,“所謂的出現在國境是指兩條國境啊。才國和范國,才國和奏國,僅僅三天就連續出現在這兩個相隔一國的地方。”
“好快的速度!”
“以騎獸的腳力是不可能辦到的吧。所以雖然那家伙沒有自稱麒麟,但是他穿著黑色官服的樣子好像被很多處在國境上的浮民認同了。大家都說是齋麒來了。”
“怎么可能!怎么會不知道齋果最后孵出來麟。”
“才國國民等待所經過的時間太久了,好像已經對遠在天邊的麒麟失去了興趣。這些年升山的人不是越來越少了么。”
“但是那些州侯難道沒有特意澄清么?”
“沒有什么需要澄清的吧。也不是那個人自稱的,只是百姓一廂情愿的誤會,他們對于麒麟是赤麒倒是相當沾沾自喜的樣子。說起這個誤會,”蒼渠微妙的笑著,“據說有展現種種神跡呢,那家伙所到之處,妖魔都會暫時的消失呢。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被當做神獸帶來的慈悲和奇跡吧。”
“就算是麒麟也做不到這一點的。”匯海陷入了思考。
明眼人都知道這不可能是麒麟,但是看來充滿了疑惑因此保持了觀望的態度。
“知道是什么樣的人嗎?”
“年輕的紅色長發男子……”
“紅發……”
“想起來什么了吧。”蒼渠再次笑起來,“我可是聽臺甫說過那件事情的。據說相隔僅僅只有十年啊。”
十年前,有妖魔闖入了五山,一直到了舍身木所在之地。
那妖魔甚至觸摸了處于匯海保護之下的還在果子里未成形的齋麟。那是讓匯海一回想起就緊張到呼吸都會停止的恐怖回憶。齋麟在果子里面對這么可怕的敵人,不知道她對此是不是還有感覺,應該是不知道的吧。至少孵出來的齋麟對此毫無印象。
“因為是強大到那種程度的妖魔,所以旁邊才沒有其他妖魔敢出沒……”
“恐怕就是這樣子。能夠幻化為人形的妖魔,讓重榮那個呆子過來,搞不好就是送過來給對方當口糧啊。”言下之意,對于自己被委派過來,正是充分證明了委派的之人的慎重以及被委派之人的狡詐。
“對方為何纏著才國不放呢。不但企圖傷害齋麟,現在還出現在傾斜的才國國土上。”
“因為忘不了那個味道吧。”蒼渠詭異的輕聲說道。
匯海看那張臉,卻看不出任何的黑暗的氣溫。契約還是有效地執行著。
“據說是前任齋麟的使令呢。”
的確,當時的入侵者身上包著層層謎團。而解釋那些個疑團的很大可能性的答案就是——那個侵入者是前齋麟的使令,也就是吃掉麒麟以后獲得強大力量的妖魔。
“如果峰臺甫過世以后,你會對下一任峰果產生興趣嗎?”使令最終都是要吃掉麒麟的,如果沒有在將之填入口腹之前因此而犧牲,那么大部分成為使令的妖魔都會有這樣的一個選擇。
“問重榮的話,那家伙頂多是把頭轉過去,但是你怎么會覺得我會回答這樣的問題?”
齋麟的影子里鉆出幾只狀似兔子老鼠一般可愛的又絕非是那些生物的小小的怪物。如果是妖魔的話,像這樣小小的沒有什么危害性的,就被稱為蟲。蟲出現并且死亡之后,大家伙就會緊跟著出現。仔細看那些影子里的怪物,他們身上都有簡單的如同烙染的痕跡。
這些就是齋麟的使令了。匯海特意將他們喚了出來,在保護麒麟的事情上,母怪擁有較高的指揮權。
難以想象,將來他們這些小小的東西,用細碎的牙齒瘋狂的吞吃齋麟的樣子。甚至現在,他們連話都說不清楚,不過是小狗小貓那樣博取一笑的東西。
“如果你現在想要殺掉他們的話,”蒼渠悠閑地將右肢的爪子搭到左邊,“我是不會阻止的。”
“我不可能做讓齋麟蒙受血污的事情的。”面無表情的少女的臉龐,用憐惜的眼神凝望著縮成小小一團的齋麟,“那個家伙,不管他對齋麟打什么主意,都不會得逞的。”
對此也有不甚贊同的。“臺甫下令,要我不管遇到什么危險都要保護公。但是我可不認為那樣的對手是我們對付得了的。如果他真的是妖魔,光是能幻化人形這一點,即便是現在巧國的稀世名君塙王也沒有完全戰勝的把握吧。如果遇到了,而他真的對公感興趣的話,那么我們能做的只有逃跑哩。而且要盡可能快的逃跑,對方可是三天跨越一國的腳力。”
“那么借助州侯的力量吧。”
“才國的州侯和民眾的態度都差不多,似乎對麒麟并不太感興趣。也許會坐視不理的。比如那邊那些人的態度不就是很明確了么。”蒼渠比了比離這邊不遠的那個露宿的小隊。
“也不能絕對的信任依賴他們。四十多年的空窗期,足以讓他們養成玩弄朝政的習慣了吧。”
之前對齋麟毫不客氣的加以嘲諷之后,那個叫做連芽的女人最后居然對齋麟說:“托公的福,有這么強力的使令在的話,那么周圍的妖魔就都完全不敢靠近了。可以的話,在旅途分開之前,能不能和公一起行動呢?”
“公就當作為前才國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吧。”女人漂亮的臉上帶著吟吟的笑意。
真是難以置信的厚臉皮。這樣的不恭敬,是其他麒麟完全不可能碰到的,偏偏讓這個目前全世界最年幼的麒麟遇見了。可即便如此,一聽到才國這個詞,齋麟就失去了驕傲的脾氣和抵抗的能力,任人擺布起來。中日之前請多保重——僵直了許久之后,齋麟說了這樣與環境并不太匹配的表示告一段落的話。然后默默開始了夜間的行程——原本就是計劃著要走掉三分之一的荒漠地區,黎明之前到達位于旅途中間的一個有天然巖窟的石場進行休息的。不趕快走的話,就不能到達理想隱蔽的休息點了。
“既然被公祝福了,那么就當公答應了哦。”女人帶著她的隊伍不緊不慢的跟在齋麟的身后。以齋麟的緩慢的步調,他們甚至還有余力談笑風生的討論沿途的地形。
等到齋麟他們到達巖窟的位置進去休息之后,對方也毫不客氣的鉆了進來,在相隔不遠的地方,一同用枯枝鋪好了休息的簡易床鋪。雖然這種距離的程度不足以聽清彼此范圍之內的談話,但是監視舉動倒是綽綽有余了。
齋麟毫無防備的帶著沮喪睡著。但是匯海一直在思考對方的居心到底為何。看走路的動作和清除路上障礙的身手,這支只有十人的隊伍并不僅僅是軍人那么簡單,他們有著相當靈巧的動作和敏捷的反應,而且彼此配合異常的默契。如果是以戰場來作為歷練的,那么他們必定身經百戰,如果以黃海作為歷練的場所,那么那樣的實力雖然不能說比得上自己這邊,但自保有余,已完全沒有必要跟著齋麟了。
有著什么沒有說明的秘密吧。
那些人自稱是前才國的百姓,拿著涂成紅色的朱旌。卻依然保持著相當嚴密的軍隊行為模式,完全沒有朱旌那種散亂的隨意的態度。而且還對齋麟保持著相當強烈的情緒——這倒說不準是憎惡還是惋惜。到處都透著秘密的氣味道,這些端倪讓匯海絲毫沒有認可他們口中所說的因為對麒麟絕望而退出才國國籍的理由的意思。
“當然也不能完全相信州侯和那些所謂的才國的百姓,除了王誰也不能相信。需要小心謹慎的加以利用。”匯海再一次強調著著這么說,“齋麟現在唯一能夠保護自己的身份就是麒麟的存在,但是這同時也是給她帶來危險的東西,不知道會有多少愚蠢的東西會在暗中打著齋麟的主意。”
“這么說來,王到底在哪里呢?”蒼渠以惹人生厭的音調低低的笑了起來,“該不會就在那堆玩弄朝政不可信賴的州侯里吧。不懷好意地打著公的主意的人最后變成了公的主人,這樣的設想似乎會變得很戲劇性。”
“……您真是讓人討厭。”
“因此妖魔的種類才會被人叫做朱猒的吧。”蒼渠不以為意的繼續竊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