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
人們多少都會對神秘鬼祟，無法理解的東西充滿畏懼。
對神明的敬畏，和對妖鬼的恐懼，實際上就是這么回事。很多時候有些人即使大著膽子否認，也多少會在夜靜人深的時候產生些毛骨悚然的念頭。
但是小早川彌彌不同。
面對夜晚外出會被鬼吃掉的傳聞，她笑著否認了鬼的存在，并且熱衷于在夜晚爬上屋頂吹風。
今天也是這樣。
早夏起夜后，看著空蕩蕩的身側，伸手摸了摸被褥的溫度。
她呆坐了一會兒后，拉開門走向屋外。
屋檐角下風鈴叮咚，細風吹起鈴線玄著的檀紙，上面是彌彌寫的字。
月光吹在廊下，她聽到彌彌清脆的聲音在月色紺藍里迷離。
“夜安。”少女懶懶的打了聲招呼，白皙的小腿在屋檐上垂下。
“你又不穿足袋。”早夏皺眉，“會著涼的。”
“……啊。”彌彌動作一頓，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腳趾時，眼神中的呆滯感愈發明顯。
她目光很空，讓人摸索不到究竟在想些什么。
“真是的……”見她這樣，早夏也不好再說什么，“下次一定不要再忘了。”
“知道啦。”彌彌向她露出一個很乖的笑容，一并俯身伸過手去，“早夏，上來呀。”
“但是……”早夏看著自己長及小腿的衣擺，猶猶豫豫的。
“好啦，哪有什么但是嘛。”彌彌露出了早夏完全無法抵抗的明麗笑容，“來我這里，早夏。”
風吹凈的月色，落在那雙明潤的眼眸里。
一身素色和衣的小姑娘看著那雙眼睛，最終還是妥協的將手指搭在了她的掌心里。
她微微用力，握緊早夏的手掌。身體柔軟的垂順下一節，然后擁抱住了身量單薄的早夏。
彌彌放在早夏腰腹間的胳膊一施力，似乎是一陣獵獵的風一樣，令她騰空而起。
在早夏的驚呼里，彌彌暢快的笑聲被夜色撥遠。
“怎樣？”彌彌手掌攬在早夏的膝彎中，另一只手則搭上她的肩頭。
少女笑著問：“晚上的風景很不錯吧？”
“……很美。”早夏愣愣的看著遠方。
這是她第一次站得這么高，看得這么遠。
萬世極樂教坐落于一片深山里。
有寬敞的院子，非常多的房屋，排列整齊的屋瓦，檐角晃動的風鈴。
深夜的此刻，月光安靜，蟬鳴喧囂。蟋蟀在青草中嘶鳴，早夏聽到遠處河流的聲音。
“這就是夜晚。”彌彌扶著她在屋脊上坐下，“夜晚非常安靜，月色也是。”
千川早夏看著她。
想到對方教自己習字的時候，在風鈴紙上寫下和歌的時候，唱著敦盛的時候。
在這一瞬，她的確體會到了月色的美麗。
“這個世界上沒有鬼，夜晚走出屋子也并不會被吃掉。比起畏懼，不如愛著月亮。”彌彌拉著早夏的手，淺琥珀色的眼瞳內，有星霜在靜靜吹息，“來曬月光啊，早夏。”
“……今天月色真美。”早夏低喃著。
彌彌愣了愣，突然‘噗嗤噗嗤’的開始笑。
當早夏將不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彌彌才堪堪收住笑容。
她眼里還殘留了笑意，帶著些不令人討厭的惡作劇的意味開口道：“風也溫柔。”
“什么？”早夏覺得這段話里，一定有著別的含義，但她不懂。
“你以后就知道啦。”彌彌枕著自己的胳膊，看著現在呆頭鵝一樣的早夏，想到了最開始的善逸。
“畢竟早夏才剛開始學習寫字沒幾天嘛，學習都是循序漸進的……比起這個，教你的俳句還記得嗎？”彌彌問。
“記得。”早夏語氣無起伏的念道：“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江戶時代著名的俳句詩人，本名彌太郎，別號菊明，信濃國生人。
世上一切都如朝露般短暫，然而，即便如此……
“記得相信希望。”彌彌如此解釋道：“‘然而’之后戛然而止，再之后的結果無論好壞，都是看自己的理解。”
然而知道這一切，也無法改變。
然而，我愿相信希望。
“比起悲觀的走向，還是‘希望’來得更好。”彌彌看著夜空：“所以你要記得，‘然而’之后是希望。”
“――要記得你說的話哦，彌彌。”
童磨少有的在白天召見了信徒。
最近關于小早川彌彌的傳言在教內隱隱變得多了起來，人們討論最多的，還是她喜歡半夜爬屋頂曬月亮的事。
她像是異類，對鬼神一說似乎生來缺乏敬畏之心，過于自信張揚的姿態，讓人忍不住搖頭，感嘆一句年少意氣。
也有人對此頗有微詞，覺得這樣的彌彌，并不是真心信仰著萬世極樂教的教理。
“那就把她叫來吧。”童磨的笑容，依舊半隱在金色的折扇后。
俊朗英偉的青年人，高眉深目，仍舊慈悲。
討論著這事的教徒們，肉眼可見的僵硬了下來。
平日里閑來無事的談論新鮮的事，只是寺廟清行中無數不多用來打發時間的樂趣，但是為此而引來教祖的注意可不是他們的本意。
常住在萬世極樂教內的人，都有著不怎么好的過去，對待彼此的態度更是包容，也因為有了安穩的生活，才對身邊的人更加珍惜。
彌彌的想法很新奇，所以才會引來大家的注意，但是他們不希望因為這份注意而引來彌彌的離開。
但是……教祖的吩咐不可違背。這同時，也是彌彌坐在這里的原因。
她正坐在教祖身份象征的蓮臺下，仰頭望向那位有著琉璃色眼眸的人神。
“不必緊張。”與人們所想的不一樣，童磨依舊笑瞇瞇的，語氣很溫和，“坐過來吧，彌彌。”
彌彌看了他一眼，緩慢的走上前去。
直至臨近在蓮臺之側，童磨微微扯了扯少女純白的打褂衣袖，配上面容的悲憫，親昵而不失莊重。
彌彌順著對方的力度，將腦袋倚在童磨的膝蓋側。
“要記得你說的話哦，彌彌。”
座上的神佛，看向人間的少女。
“是……哪一句話？”彌彌醒了醒神，猶疑的問道：“‘然而’之后，相信希望？”
“不。”童磨搖了搖扇子，否認道。
明明臨近初夏，天氣愈發的燥熱，童磨的身邊，卻似乎總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涼霜氣。
少女神思一轉，默默記下了這一點。
表面上，她依舊細細凝視著童磨，眼中倒影，全都是他。
顯然，彌彌的表現令他感到滿意。
“關于――‘這個世界上沒有鬼’。”童磨不再賣關子，“你要一直記得這一點啊，彌彌。”
聞言，少女眉心微皺：“為……”
“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河神’的存在一樣。”琉璃色目的佛子，打斷少女的發問，“你明白的吧？彌彌。”
“我……知道了。”彌彌點頭。
童磨瞇起那雙稀世的眼眸，難得回想了一下過去。
曾經，有過一個叫做‘琴葉’的女人。
因為一直被丈夫和婆婆打罵，所以來到了這里。
但是，嘴平琴葉是個非常敏感的人，她發現了童磨的秘密。
本來是不打算殺她的。
甚至想要一直養著，等那個漂亮的女人壽終正寢。
［真可惜。］
童磨看著彌彌，彌彌也看著他。
“好孩子。”童磨笑了，抬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著少女的發頂，“你說得很對，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彌彌你啊，會一直是我的信徒，我會庇佑你。”
少女張了張口，剛想回答些什么，就被耳后傳來的聲音打斷。
‘――篤篤。’
細小的敲門聲傳來，緊接著，和紙的木門被從外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