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極樂。”

　　黃昏斂去太陽最后的鋒芒。
　　無心之佛眸似星星的碎片，成為夜色里唯一的光。

　　“因為，極樂。”彌彌語速極緩的重復道。

　　童磨微笑著拍拍彌彌的發頂，起身回到遠離信徒的高臺。

　　一眾信者恭敬俯身，狂熱朝拜。
　　橡白色發的教祖頭戴高角蓮帽，紅衣金扇，在狂信點燃的烈火里穩坐佛壇。

　　他眨了眨那雙落了星霜的琉璃色眼眸，向還愣愣出神的少女遙遙伸手。

　　“彌彌呀。”童磨逸出一聲柔軟的嘆息：“成為極樂的信女吧。”

　　呼吸猛然一窒。
　　彌彌目光游離向他，定定看了許久。

　　若有若無的注視里，彌彌被寬袖覆蓋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她眼眸中所看到的光景分外可怖。無心的鬼神，汲取世人的狂信為養料，在圣潔蓮臺上開出腐爛的花。在枯骨里光芒萬丈。

　　笑容悲憫，會為世人之苦而流淚的神子，實則有著若有若無的違和感。
　　異能力所傳達的異樣感，絕對不會欺騙她。

　　在這一刻，彌彌悄然將對童磨的警惕心拉到最高。
　　他的目的是什么？這個教派存在的真實原因是為了掩蓋什么嗎？

　　不要被這個人的笑容欺騙。
　　彌彌垂下眼睫，她要留在這里，看到熱烈信仰下的真實。

　　就算，為此欺騙自己。

　　“……好。”少女聽到自己喑啞的嗓音。

　　“好孩子。”童磨滿意的笑了，實則眼里并沒有少女的存在，“我會庇佑你的。”

　　教眾間陡然響起熱烈喧囂的掌聲，恭賀新信者的加入。他們每一個人，都笑得那么真實。
　　教祖穩坐蓮臺，笑著垂眸，注視人間。

　　“從此，就是極樂。”

　　折扇微微蓋住童磨的唇角。
　　少女白皙柔軟的指尖，搭在男人寬厚的手掌里。

　　“愿以……”
　　在童磨略微驚訝的目光里，彌彌歡然微笑，清澈的凝望著他。

　　“愿以此功德，莊嚴佛凈土。”她開口，語氣虔誠：“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人生八苦。
　　生老病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五陰熾盛苦。愿以此身點綴佛前，救濟眾生。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她一身白無垢，垂發披散，嫁于神明的新娘，仍是少女身。
　　淺琥珀的眼眸里，只有對于塵世的深愛，絕無憎恨。

　　彌彌向蓮臺上的佛子，清唱佛偈。

　　“盡此一報身。”少女一身純白，款款拜首，“同升……極樂國。”

　　“愿為信女。”那雙眼睛里的虔誠深信疊合了童磨的身影，在清澈燃燒，“與您同在。”

　　“……”

　　滿室清澈的靜。
　　萬眾矚目下，少女有別于所有人的清貴凈粹。

　　她穿著白無垢，是獻于神明的新娘。

　　“彌彌啊。”折扇遮蓋下，驀然傳來一聲輕笑，“我會庇佑你。”

　　抬眼，滿目琉璃色。
　　那雙流溢華彩的眼眸，最終看向了她。

　　此次集會，結束了。

　　“――彌彌，真的是非常厲害的人。”

　　集會結束后的深夜里，少女們蜷縮在柔軟的被褥里低聲交談。

　　“為什么突然這么說？”彌彌翻了個身，面向臨側的早夏。

　　“啊……怎么說呢？”早夏的聲音有些糾結，“很有學問？這個感覺。”

　　“或許是風雅？”早夏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不太知道該怎么說……算了，彌彌是怎么看待童磨大人的呢？”

　　彌彌安靜了一會兒，回答道：“非常美麗，非常可怕。”

　　“他能輕易令人飛蛾撲火一樣的深信。”彌彌摸了摸早夏的發梢，“比起這個，早夏要不要跟我學習寫字？”

　　“欸……！？”陡然升高的聲音，“彌彌你會寫字？”

　　“會啊。”她語氣很平淡，說著這個時代的平民所艷羨的東西。

　　“果然……”

　　“什么？”

　　“彌彌是非常厲害的人。”早夏清清脆脆的笑聲，“太好啦。就像是夢一樣呢，真沒想到我也有可以學習寫字的一天。”

　　“女孩子一定要學習更多的知識。”彌彌輕笑著，“這樣才會知道更多從未想過的東西，才可以更好的思考自己的人生。”

　　思考喜歡的東西，做愿意做的事，成為想要成為的人。

　　“說起來，早夏有想過未來嗎？”彌彌轉移了話題，“如果離開萬世極樂教的話，有沒有想要做的事？”

　　“為什么要離開？”早夏困惑道：“我沒有什么特別想要做的事……除了和彌彌一起以外。”

　　“彌彌……不喜歡這里嗎？”早夏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問她。

　　“怎么會。”她否認的語氣沒有起伏，“我很喜歡這里。”

　　“那為什么？”早夏迷茫的看向她，隨即意識到對方話中的違心。

　　雖然不討厭，卻也不喜歡。
　　紺藍的月光里，少女的眼眸顯得無比清澈。

　　“算了。”彌彌嘆了口氣，“現在想這些東西，的確太遠了。”

　　說著，彌彌壓低了聲音，“而且現在的我，也并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我也是。”早夏的回應很輕，近乎嘆息。

　　彌彌撐起身體，呆呆的坐了一會兒后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面上。

　　“你要去哪里？”早夏在月光里，看到彌彌的輪廓。

　　她拉開和紙門，走向屋外的風。

　　“快回來！”早夏起身拉住她的袖子，“晚上不可以隨便出門！”

　　“彌彌，聽話！”向來溫柔的小姑娘，語氣少有的嚴厲尖銳。

　　“啊？”彌彌愣了愣。她完全不明白，為什么早夏會突然發火。

　　早夏強硬的將她扯了回去，‘咚’的一下拉上門。

　　“夜晚不要隨便外出。”早夏加重了語氣。

　　“會遇到鬼的。”

　　“……哈？”彌彌仿佛聽到了荒謬的話，半晌后，她嘆了口氣，“早夏你在說什么啊，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

　　“可、可是……”早夏說著，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大家都是這么說的。夜晚出去的人，會被鬼吃掉。”

　　對此，少女回以張揚的神采。
　　她挑了挑眉，朗聲而笑。

　　“從來如此，便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