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偷偷去了邊關(guān)之后,林家委實亂了好一陣子,老太君連病都不敢生了，連忙爬起來打點中饋,又派人沿途去找孫女兒，生怕她遇見什么危險。好好的一個家,死的死,散的散，竟已亂得不成樣子。</br> 反倒是被老太君攆出去的石姨娘和林菀，過得十分舒服自在。林家子嗣眾多，且個個能文能武，頗有出息，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就不那么金貴。等孩子生下來，林家可以給他一口飯吃,但更多的卻沒有了。但現(xiàn)在,情況卻完全不同。林家的好兒郎皆戰(zhàn)死沙場，唯余林清僥幸存活，卻又在邊關(guān)打仗，境況十分危險,也因此，石姨娘肚子里這個孩子就成了林家必不可少的存在,定要好好保護并教養(yǎng)長大。</br> 老太君接到噩耗的當(dāng)晚就派人去請石姨娘回府，石姨娘連說自己身體虛弱,不好挪動地方,竟死活不愿上馬車。老太君明白她的意思,翌日便親自去接人，還拉下臉面向她道歉。為了孩子，為了林家的未來，老太君什么都可以忍。</br> 石姨娘這才不拿喬了，領(lǐng)著林菀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府，沒住幾天，林菀竟也查出有孕，好懸沒把老太君氣死。眾人這才知道，林菀與康王淪落荒郊野外的那一晚便已成就好事，播下孽種。丁牧杰當(dāng)初夸他們的那些話，如今再看簡直打臉，什么品德高尚、堅守貞潔？這二人一個卑鄙，一個輕浮，真是一對兒不知廉恥的東西。</br> 老太君氣得頭暈?zāi)X脹，幾欲嘔血，卻不得不派人去給康王送信。康王成婚五年還沒有子嗣，心里也有些著急，雖然林菀沒什么利用價值，林家也敗落了，但孩子卻是奪嫡的關(guān)鍵，不能不要，于是命人抬著一頂小轎來接林菀。</br> 林菀未能風(fēng)光大嫁，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甘，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肚子里懷著的是康王唯一的子嗣，母憑子貴，自己日后未必不能爬上正妃之位，便也釋然了。眼見林家越來越破敗，而自己入了王府，今后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她心里就很得意，更甚者，還在幻想著林淡此時此刻的慘狀。</br> 在她看來，林淡獨自趕赴邊關(guān)是愚蠢至極的行為，這會兒說不定已經(jīng)被哪路土匪糟蹋并殺害了。她很想對老太君說一句：您老別忙著四處找人了，直接去找尸骨吧，那樣還快一點。</br> 只可惜她得意了沒多久，邊關(guān)就傳來戰(zhàn)報，說是薛照將軍戰(zhàn)死，林淡臨危受命，頂替了薛照的位置，成了中軍主將，并率領(lǐng)西征軍大敗匈奴，奪回了被搶占的河套地區(qū)。</br> 莊王在戰(zhàn)報中頻頻為林淡請功，又說啟用女將雖屬無奈之舉，但事實證明他眼光沒錯，林淡的確可堪重用，請父皇諒解云云，又把歷朝歷代的女將一一提溜出來贊頌一遍，把話說得漂漂亮亮的。</br> 莊王的美言令皇帝略微放心，但更重要的是林淡足夠爭氣，竟接二連三擊敗匈奴殘部，奪回了許多村鎮(zhèn)甚至城池，叫皇帝無話可說。女將就女將吧，只要能打仗，怎么著都行。</br> 皇帝不開腔，底下的大臣自然也就隱忍不發(fā)，林淡擔(dān)當(dāng)主將的事情就那樣無聲無息地過去了。隨著時間流逝，林淡的戰(zhàn)功越堆越高，威望越積越盛，竟已有了戰(zhàn)神之名，原本風(fēng)雨飄搖、朝不保夕的林家，慢慢又立起來了。</br> 老太君得知孫女兒還活著，心里委實松了一口氣，又見門可羅雀的林家漸漸恢復(fù)了昔日的榮光，臉上不免多了許多笑容。病了許久的林夫人亦在慢慢康復(fù)，這些天已經(jīng)可以幫著老太君打理中饋了，也不再沉浸在失去丈夫和兒子的苦痛中。本已萌生去意的奴仆全都安下心來伺候主子。</br> 府里唯一不高興的人大概就是石姨娘。這些天，她仗著肚子里的孩子委實風(fēng)光得意了一把，常常跑去林夫人的房間，美其名曰探病，實則耀武揚威，還準(zhǔn)備勸說老太君把自己扶為平妻。要知道，林清還在戰(zhàn)場上殺敵，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她肚子里這顆秧苗，說是林家的至寶也不為過。身為孩子的娘親，她怎么能是一個侍妾？</br> 老太君一看見她那副自私自利的嘴臉就覺得心煩，幾句話將她懟回去，還告訴她林家絕對不會出現(xiàn)所謂的平妻。正室是正室，妾室是妾室，豈能亂了尊卑？</br> 石姨娘氣得咬牙切齒，越發(fā)仇恨老太君和林府一干人等，暗暗在心里發(fā)誓，總有一天要報復(fù)回來。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報復(fù)的機會竟來得那樣快。偶有一日，她收買的丫鬟給她遞了一個消息，說林將軍根本不是戰(zhàn)死的，而是被林淡親手射殺。為了保住林淡的名譽，整個西征軍都封了口，不準(zhǔn)談?wù)摯耸拢瑢ν庵徽f林將軍與林老元帥他們一樣，都是陣亡的。</br> 但林淡過不去心里那道坎，親自寫來一封信向老太君認(rèn)罪，又說回來之后定會給全家人一個交代。老太君看完信哭得不能自已，不知不覺竟暈倒在榻上，幾個丫鬟連忙去扶，也都看見了信上的文字。老太君醒來后嚴(yán)命幾人不得聲張，卻架不住人性貪婪，到底還是漏了口風(fēng)。</br> 石姨娘興奮地直搓手，賞賜丫鬟一大筆銀兩，緊接著便給林菀寫了一封信，讓她想辦法整治一下林淡，免得林夫人太過得意，蓋住了她的風(fēng)頭。林菀正愁沒有機會在康王跟前爭寵，當(dāng)晚就把消息透露給康王，于是翌日，彈劾林淡弒殺生父的奏折就像雪花一般散落在老皇帝的御桌上，又有許多讒言不斷傳入他耳里，竟叫他對林淡起了忌憚之心，這才發(fā)下圣旨召林淡和莊王回京。</br> 所幸莊王早有準(zhǔn)備，命人把紀(jì)錄事情真相的、將士們的聯(lián)名書信遞交上去，又懇請有識之士替林淡在御前爭辯一二。</br> 原本打算隱瞞到死的事，一夜之間竟街知巷聞，鬧得沸沸揚揚，聽見外面的人唾罵孫女兒心狠手辣、喪盡天良，老太君心里像刀割一般難受。她沒有時間懲處內(nèi)賊，當(dāng)即就穿上一品誥命的朝服，帶上御賜龍頭杖，進(jìn)宮面圣去了。</br> 老太君曾經(jīng)救過先皇和太后，她硬是要闖金鑾殿，值守的御林軍竟不敢很攔，連忙派人去請示皇上。金鑾殿上，朝臣分成兩派，正吵得不可開交，一派直斥林淡弒殺生父，罪無可赦，當(dāng)即刻召回京城問責(zé)；另一派卻站出來極力維護她，說她被逼無奈、情有可原，不如放過。</br> 皇帝腦仁都被他們吵疼了，聽說老太君來了，想也不想就讓她進(jìn)殿。林淡有罪無罪，可恕不可恕，只管讓老太君這個至親之人去評斷，朝臣要吵，也讓他們同老太君去吵。</br> 果然，老太君杵著龍頭杖走入大殿后，兩方人馬都安靜下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br> 老太君畢恭畢敬地向皇帝行禮，徐徐道：“你們方才的爭論，我在殿外等候時都已經(jīng)聽見了。林淡為何會弒父，其具體情況，想來你們已經(jīng)在莊王和諸位將領(lǐng)的聯(lián)名信中看見了，說她枉為人子也好，說她情有可原也罷，都占著理，我也不是來與你們吵架的，只是想說一說我自己的看法。”</br> 老太君沖諸位朝臣一一拱手，繼續(xù)道：“忠孝兩難全，這句話自古有之。諸位都是文臣，感受必然不夠深刻，但在我們武將之家，這卻是一道千古難題。忠義與孝道該如何取舍，這是個人的選擇，我不敢置喙，但在我們林家，若是把忠君愛國與恪盡孝道擺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我們必然會選擇忠君愛國而舍棄孝道。我林家的兒郎，成年之后都會離開母親的身邊，前往邊關(guān)打仗，生死都奉獻(xiàn)給國家，奉獻(xiàn)給君主，未曾盡過一天孝。在小家與大家之間，他們選擇守衛(wèi)大家，放棄小家，但也正是因為他們的選擇，才有了千千萬萬個安定祥和的小家庭。你們難道能說，他們的選擇是錯誤的嗎？當(dāng)你們過著安穩(wěn)日子的時候，可曾想過他們的付出？為了魏國的勝利，為了匈奴鐵騎不踏平我們的山河，我的兒子選擇慨然赴死，我的孫女兒選擇射殺生父。他們一個是笑著死的，一個是痛著活的，永永遠(yuǎn)遠(yuǎn)都陷在這一天。我接到消息的時候同樣心痛如絞，但我并不覺得我的孫女兒做錯了。”</br> 老太君環(huán)視周圍的朝臣，一字一句抑揚頓挫：“我相信她始終未曾后悔，哪怕再給她一次機會，她照樣會射出那一箭，因為在她心里，忠君愛國、保衛(wèi)河山，比孝道更重要。若是沒有她那一箭，軍心不會穩(wěn)如磐石，將士不會斗志昂揚，我大魏也不能取得現(xiàn)在的勝利。諸位在彈劾她的時候，必是認(rèn)為她做錯了，必是認(rèn)為在君主、山河與父母、小家之間，她更應(yīng)該選擇父母和小家。孝道之于你們是重中之重，小家之于你們要遠(yuǎn)高于河山，我不敢置喙你們的想法，卻也不能茍同。我林家的家訓(xùn)傳了幾百年，始終只八個字——生當(dāng)忠君，死亦殉國。我們只知有國，不知有家，難道這樣也是錯嗎？”</br> 老太君緩緩跪下，淚流滿面地磕了一個頭，言道：“我林家世世代代忠君而死，此心昭昭日月可證，求皇上明鑒！”她鏗鏘有力的話音回蕩在大殿內(nèi)，把一眾朝臣羞得無地自容，絲毫不敢去看皇上的臉色。</br> 在這朝堂之上，當(dāng)著君主的面，誰敢說自己的父母和小家，遠(yuǎn)比君主和魏國的江山社稷更重要？老太君這番話，無疑打在了所有彈劾林淡的官員的臉上，也令皇帝露出動容之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